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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郭清清嗓子,尽职尽责的完成他司仪的工作。高座于上的妇人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不禁喜极而泣,用丝帕按按眼角,感动的看着一对新人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仪式。
随着小郭的一声“送入洞房”,喜堂内欢声雷动,一群半大小子们围着新人鼓掌叫好,摩拳擦掌的准备跟进喜房闹洞房。新人却没有行动,新娘隔着扇子看着自己的丈夫,见丈夫首肯,便放下手中的金丝雀屏扇,拉着丈夫的手走到敏的面前,双双跪倒。
变生仓促,敏惊得从椅上弹了起来,赶紧去扶,两人却怎么也不肯起身。敏求救的望着稳坐正堂的妇人,哪料妇人激动的起身,走到新人身后,低泣道:“尚仪就受了他们这一拜吧!若非怕折损尚仪的阳寿,老身也要给尚仪磕头的。若不是尚仪好心,我这个老婆子早下了地府,哪有这福分看他们成亲呢!若非尚仪成全,他们哪有今天,您就让他们给您磕个头吧!”
敏仍是不敢受,侧着身子不让他们拜,急道:“大娘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他们今日能走到一起,是他们自己勇于面对自己,勇于承担今后的艰难。我本是福薄之人,怎能让他们拜我?快起来、快起来,你们是让我无地自容吗?”
画眉扔掉手中的金丝扇,挽住敏的手,泪意盈盈的道:“姐姐请听我一言。画眉少小就没了爹,靠着娘一针一线做些杂活养育成人。家中本就没什么值钱家当,偏偏伯父惦记爹爹留下的一间草房,硬说娘没有儿子,让爹爹断了后,硬将我们母女扫地出门。一路乞讨为生,受尽了白眼打骂,世态炎凉、人情淡薄,画眉真真尝尽了。可是,自从遇到小郭,后来又逢姐姐施以援手,救了我娘的命,画眉才知道世上还有好人!但跟随姐姐这三年时间里,画眉看透了尔虞我诈、颠倒黑白,这人世间竟被妖魔遮天蔽日,累好人受尽苦难。可姐姐从没抱怨,更没有将怨气撒在我们身上。画眉虽未在别人家做事,却也听说了太多主子欺辱奴才的事。更让画眉感动的是姐姐从未轻视我们,更与我们结成兄弟姐妹,关怀备至。还让我们读书认字,学习一技之长,我们才能明断是非、养家糊口。若不是姐姐的鼓励,画眉根本就没有勇气追求自己的幸福,更不会有出阁的一天。姐姐对我们恩同再造,请受了画眉一拜吧!”画眉早已泣不成声,恭敬的一拜,伏地不起。
敏心酸的红了眼眶,虽受了画眉一拜,却半跪着俯身扶她。画眉一身火红嫁衣格外夺目,胭脂水粉将她的容颜修饰的更加秀美,梨花带雨更是惹人怜爱。敏强忍着泪,笑道:“好妹妹,姐姐知道你的心意了,咱们起来说话,好不好?”
画眉看看身旁的称心,见称心神色肃穆,便陪在他身边不愿起身。称心感激的望着眼前宛若昭阳的女子,恭谨的道:“尚仪在上,请受公孙信三拜。”
敏要拦,却被画眉挡住,只能见他俯身一拜,正视着她道:“第一拜,多谢尚仪收容,让我颠沛流离多年后,终于有了栖身之所。”说完又俯身磕头,再道:“第二拜,多谢尚仪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出身寒微,受尽世人□,早就失了做人的尊严。是尚仪给我作为一个人所有的名誉和尊严,让我重拾信心。”他凝视着她,再度磕头。“最后一拜,多谢尚仪给了我一个家,若是以前我根本想都不敢想,可如今我却真正拥有了。不仅是妻子、母亲,还有这么多兄弟姐妹,让我重新有了家的感觉。公孙信携内人对天起誓,此生愿为尚仪肝脑涂地,绝不言悔。”他牵着画眉的手严肃郑重的看着敏,许下了一生的誓言。
敏震动的看着他们,堵在嘴里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想了想,伸手扶着他们的手拉他们起来,一扫刚才的沉闷,笑道:“你们两个还真能转移我们的注意,以为这样我们就不闹你们的洞房了吗?小狗子,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半大小子们本来沉浸在感动的氛围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的望着敏,直到敏面露无奈,小狗子第一个回过神来,立刻抓着新郎新娘的红绸衣衫往喜房里走,画眉手里不知被谁塞了刚才扔到地上的雀屏扇,被一群小子推推搡搡的往前走着。她回头望去,只见敏灿笑着用手指点点脸颊,比出一个笑脸来,她会意的笑笑,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滚了下来。
敏拉住称心,望着已经进了新房的画眉,才正色道:“我将这个妹妹交给你了,你一定要一生一世对她好,不要辜负她对你的情意。这是我以姐姐的身份对你的要求,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称心极其郑重的点点头,抱拳一揖。方起身,就听新房里传来那群小子的吆喝声,笑闹的不像话。敏笑着推推他,称心又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快步进了洞房。一时间,起哄声不断,却夹杂着人世间最快乐的笑声。
敏心满意足的笑了,眼中的泪却再难抑制,若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爽怡关切的望着悲喜交加的敏,担忧的望着身旁的淼和紫叶,心中挣扎,不知该不该说,又不知该怎么说?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暖的洒下。
宅院外,敏看着已经上了马车的紫叶、淼和爽怡,不好意思的笑道:“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进城了。我怕他们不知轻重把闹新房变成拆新房,只能留下看着他们。你们趁着时辰还早赶紧回去吧,最近不太平,还是早点走吧。”
紫叶和淼都关心的说了几句,只有爽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揣着沉重的心事。敏注意到她一整天都是心事重重的,刚才在办仪式没时间问,现在当着紫叶和淼的面,她似是仍有顾忌。走到窗下,拉着爽怡的手,轻笑道:“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女人心事重容易老,咱们现在这个岁数可要注意保养,要不然未老先衰可就没人要了!”
爽怡看着敏了解的眼神,握了握她的手,点点头。“宵禁令严,你要看着天黑前回来,路上小心啊!”
敏笑着点点头,朝驾车的李宜德抱拳一揖。“有劳李大哥。”
李宜德目光沉稳,审慎的打量了一番这位与众不同的女官,回以一礼,扬了扬马鞭,马踢踢踏踏的向前跑去。
敏站在门外朝着马车的方向挥了挥手,阳光直直的洒在笔直的道路上,将马车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突然有种悲凉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日已西斜,整个院落笼罩在橙色的光华下,暖意融融。
敏站在桂花树下,渐渐凋零的桂花撒了她一头一身,微黄的桂花镶在她简单的发髻上,与身上杏黄色的衣裙交相辉映,一如天上高挂的骄阳温暖柔和。她平静的望着天边的彩霞,映衬着她脸颊不同寻常的红晕。
小郭和小狗子结伴而来,望着她空灵的身影,不禁止步。那种飘忽的眼神似乎预示着她随时会消失,让他们内心恐慌起来。
敏听到动静,转头微笑的望着他们,招手让他们过来。看着两个个头已及她肩膀的少年,看着他们不断增进的学识和本领,已及他们眼中逐渐散发的自信的光辉,她就以拥有他们为傲。她伸手抚摸着他们的头,仔细的打量着他们,要将他们的模样烙在心里。不由得有感而发:“你们刚来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转眼间已经成了小大人。光阴似箭啊,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人不服老不行啊,以后的天地就是你们的了。”
小郭微仰头看着她几乎模糊的笑脸,心中害怕,急忙握住她的手,道:“姐姐,我改变主意了,我不走,我要留下保护你。让小狗子他们跟着画眉他们走吧,我留下来陪着你。”
小狗子见小郭改变主意,也立刻表态。“我也不走,我还要给姐姐配药。我一定要为姐姐解这情花之毒,姐姐你相信我!”
敏红了眼眶,仍笑着看着他们,缓缓摇摇头。“我明白小郭的意思,我也相信小狗子的话,我同样也舍不得你们啊!可是,即便我有一千一万个不舍得,我也得让你们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们已经长大,该是游学的时候了。长安虽是国都,政治经济的中心,也像一个牢笼禁锢了很多人的思想和行动。我不想让你们在这种晦暗不明的环境中成长,你们该长歌放马、纵情江湖,体验一番异地的风俗人情,待到你们长成,再度回到这里,才是你们大展身手的地方。何况,你们此去是为了帮我置办产业,若是这长安待不下去了,我就去投靠你们,到时候你们可别嫌我只做米虫不做事!”
敏看着默默流泪的小狗子,疼惜的将他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柔声道:“男儿有了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你又不是再见不到我了,哭什么呢?姐姐知道你担心我的身体,你放心,姐姐跟你发誓,一定按照你的方子好好调养身体,不会再毒发。姐姐相信你的实力,你一定会成为千古留名的神医。可是要名扬四海,你就一定要付出常人难以想像的努力。你大可趁着这个机会,游历天下,遍寻草药,说不定就能找到克制情花毒的解药呢!姐姐在长安等着你回来,你不会让姐姐失望的,对不对?”
小狗子连连点头,将不舍的眼泪胡乱擦去,换成自信的笑容,单纯的望着她温暖爱怜的眼神。他不会知道一别竟是永别,待到多年后他再度回来时,已经物是人非了。
敏转头严肃的望着小郭,掷地有声的道:“我将他们的安全托付给你了,你能做到的,是不是?”小郭重情重义,不论是多么艰难的任务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的,因此她将众人的性命交在他手里,他无论如何都会答应。
小郭看着她眼中的期许,毅然的点点头。“我定誓死保护众家兄弟姐妹,不让他们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他朗声起誓,但想到屡屡出现的刺客,他又不安起来。“姐姐身边没有心腹,谁来保护姐姐的安全呢?”
敏感动的看着这个年幼的弟弟,心中感慨万千,仍释怀的笑笑。“谁说我身边没心腹的?我不是从宫里把仁惠要出来了,她聪明伶俐,你就放心吧。何况,有人要杀我,也有人要保我,两厢势力较量,我就安全了。你小孩子家家的,就不要瞎操心了!一路上要当心,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知道吗?”
小郭虽点头,眉宇间仍存着担忧。不知为什么今日的她的身影总显得飘忽不定,似乎随时会消失不见,他的心更加不安。
夕阳在天际挥洒出一片璀璨的红色,似离人眼中血。
刚才重做喜娘的少女轻巧的走了过来,眉眼含笑、愈发的光彩照人。她微笑着轻声汇报:“姐姐给画眉姐姐置办的家当,仁惠已经点清,确认无误,将清单交给老夫人了。”
敏赞许的看着她。“惠惠办事,我岂有不放心之礼?”她看着天际残阳如血,知道就要分离,强忍住心头的不舍,转头温柔的看着他们,细细的打量。不知以后是否还有机会相见,不知多年以后的他们会是怎样的风流倜傥,不知到时他们还会不会记得她。压下所有的汹涌而来的问题,她灿然一笑,握着他们的手,朗声道:“好了,我走了。你们要记得姐姐说过的话。”她状似潇洒的松开他们的手,用眼神制止他们的欲送行的言语,挥手让他们进去,随即转身出了院门。
武仁惠不解的回头看看两个如木桩般钉在那儿的少年,柔柔的问道:“小郭今天不回去吗?”
敏宠溺的看着她,笑道:“他们这群小子轻易聚不到一块,就让他们好好玩吧。何况‘闹房三日无大小’,他们怎会轻易放过称心?就随他们去吧。”敏轻松的跃上马车,眉间眼底尽是放心的笑意。
武仁惠会意的含笑点头,再度回头时,院里哪还有人影,不在意的摇摇头,跟着敏上了马车。
残阳一抹天际红,却道离人泪中血——
祭祀
十一月乙丑,中宗将祀南郊。历史惊人的相似,多年前唐高宗封禅泰山时,武则天毫无悬念的担任亚献天地,与高宗并称“二圣”。今时今日,韦后在南郊祭祀中同样担任亚献,这已代表她政治地位的空前提升。但为了显示这次祭祀的与当年封禅泰山的不同,韦后提出由女子为她捧奉祭品。以往皇帝祭祀,都由臣僚贵族家的子弟担任斋郎,为皇帝捧奉祭品。韦后提出男女有别,硬从官僚贵族中挑选了十几名貌美女子充当斋娘。这一举措又在朝堂上引发热议,韦后专权已是不争的事实,却无人敢出面阻拦,韦家势力不容小觑。
祭祀当日,晴空万里无云,虽是寒冬时节,阳光依旧明媚。朱雀大街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