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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智已经模糊,眼皮有如千金重,他却强撑着看着她,要将她的笑深深刻在心里。
敏轻轻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抚上他的眼睛,缓缓的让它们闭上。闭上的瞬间眼底的深情却深深刺进了敏的心。深藏在眼底的泪再难控制,她紧紧抱住他,将头枕在他肩上,一字一句的道:“我知道我太自私了,明知道你的心,却这样一次次的伤你。我伤你之深,你却从不怨我,我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对我。”她泣不成声,只是流泪,渐渐喘匀气息,才接着道:“我欠你的情一辈子都还不完,就让我先以这种方式还吧。我会替你挡住一切,也会替你报仇,既然你视我如妹,我自然要为义父义母报仇,等到一切结束,我会上天山找你,不论那时你我关系如何,我都会跟你一起踏遍千山万水,把今天的梦变成日后的真。”
敏缓缓起身,看着他沉沉的睡着,心底既是温暖又是伤心。起身想要离开,可李希敏的手却牢牢握着她的,敏心痛难当,伏在他耳边轻声道:“请你一定要珍重万千,我们兄妹还要一起仗剑行天下呢!今日的别,是为了他日的重逢。”
李希敏缓缓松手,敏快速的退去,贴在柱上,一遍遍的看着他,泪再难忍住,一颗颗坠落,绝然转身出去。
昏暗的屋内,悄无声息。
朝阳迷雾中,敏跌坐在院中,身上的一袭黑衣凌乱不堪,点点暗红缀在衣襟上。脖颈间的伤口已凝成血痂,脸色却是苍白如死。
冰凝怔怔的守在她身旁,几次欲将她扶起,敏却无动于衷,只是愣愣的看着地面上的点点血迹。他走了,终于离开这看不到边的深渊,自己却在一刻深深地坠了下去,却是无怨无悔。
武仁惠贴着宫门站着,犹未从惊骇恐慌中回过神来——
午夜,一阵刀剑相击之声硬将她从梦中拉出,一睁眼便看到冰凝惊惧的冲出了屋子,偌大的房间里却只剩下她一人。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她似有所觉的跳下床榻,赤脚跑了出去。
瑶光殿前,武玄霜执剑指着敏的咽喉,满眼的愤怒怨恨,厉声喝道:“你这个畜生!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来!他为你做的事情,你不知道吗?你,你——”她哽咽着泣不成声,剑尖颤抖的划破了敏的脖颈,鲜血顺着剑刃滑下,坠落在尘土中,凝成一个个血珠。
敏眼中无尽的悲哀,却并没有看她,只是一瞬不顺的盯着旁边平躺着的李希敏。那样苍白的脸色,俊秀的容颜,即使沉睡脸上犹带着浅浅暖暖的笑,只是这样的笑,她再也看不到了。泪顺着脸颊滑过脸庞、下巴,和着鲜血染上衣领,黑衣上的暗红虽不起眼,却是格外的惊魂。
武仁惠震惊的看着已无声息的李希敏,捂着嘴踉跄了一步,堪堪靠在门上才立住了身形。那样一个如骄阳般的哥哥怎么会像天上星一般的陨落呢?他身上的光芒掩尽,只留下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武玄霜看着敏,颤抖的手几次欲下杀手,可看着李希敏安详的面容,心中不忍,猛然撤剑,不轻不重的在敏的颈间又划了一道口子,胸前的衣襟也划开一个大口子。黑色的衣服衬着她左肩的雪白肌肤,一道依旧红艳的伤疤丑陋的扭曲着。敏却一动不动,似乎眼前再无他人,只有李希敏。
武玄霜将剑扔在地上,轻抚着李希敏冰冷的脸颊,眼中戾气尽去,充斥着母性的光辉,柔声道:“姑姑这就带你走,去你父亲那里,你们父子终于可以见面了。姑姑也会随着你下去,向你父亲母亲谢罪。姑姑对不起他们!”说着抱起李希敏,飞出了瑶光殿,消失在无尽的夜幕之中。
敏看着暗夜中黑影消失,心中某处温暖抽离,再难支撑身体,重重的摔在地上,犹自看着他刚才躺过的地方,殿前空荡荡的大理石台阶,那个挑着孤灯暗夜守候的温暖人影却不在了。敏眼中空茫一片,却再无眼泪。
破晓的曙光射进瑶光殿前,一个人影踉踉跄跄的冲了进来,身上微波的晨衣已被露水浸透,湿凉的贴在身上。一头青丝披散在身后,张扬在风中。她愣愣的看着地上的敏,颈间、胸前的血迹,破碎的衣服,让她的心紧紧的揪在一起,缓缓的走到她的面前。腿一软,也摔坐在她面前,死死盯着敏空洞的眼睛。
“他呢?希敏呢?”上官婉儿声音中带着颤音,双手抓住她的胳膊,猛烈的摇着。
敏的心犹如万箭穿心。她关心的只是李希敏,眼里心底都是他。剧痛让她慢慢清醒过来,缓缓抬头迎视着她心痛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道:“他走了。”
上官婉儿一怔,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惊道:“什么走了,他们回天山了?”
敏凄楚的笑笑,摇了摇头,盯着她眼底深深的不安和恐惧,心底酸楚难当。对她的怨恨似乎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强烈,看着她近乎于绝望的神情,她竟再无勇气说出伤她的话。武玄霜临走前的叮咛响彻耳际:“如果她心中连恨也没有了,她再无活下去的勇气了。”上官婉儿,你可知道世上还有这样全心为你设想的人啊,你怎么还能恨她呢?敏咬了咬嘴唇,轻柔的道:“他再也回不了天山了,他,死了。”
上官婉儿呆愣的看着她,似乎一时反应不过来她说的话。一双美目流光闪闪,怔怔落下泪来,握着她的手指似要嵌入她的骨肉一般,却在一瞬松开,仰面软倒在地,一双黑眸再无神采。
冰凝大惊,跪倒扶起她,上官婉儿身子软软的瘫在冰凝怀里,眼睛望着西北方,缓缓闭上了眼睛。冰凝咿咿呀呀的叫着,上官婉儿却再无声息。
敏看着她,眼中无尽的悲哀与怜悯,不知是在怜己还是怜人。颈上的伤口虽已结痂,却仍在隐隐作痛,胸口破裂的衣服半敞着,粉嫩的疤痕因她的动作扭曲着。她下意识的摸摸胸前的玉佩,纷乱的心绪渐渐平稳。
晨曦洒在瑶光殿前,大理石阶石闪闪发光,刺得敏睁不开眼睛。晨光中,两个前呼后拥的人从两个方向齐聚瑶光殿前,碰面的一瞬间愣了一下,随即携手走了进来。看到院中的情形,两人眼中闪过不同的神色,不一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中宗急急的奔到上官婉儿身前,探了探的她的鼻息、摸了摸她的额头,便大叫道:“来人,还不准备布辇送上官婕妤回宫!立刻宣太医!”
韦后淡定的神色倏地变冷,狠狠的瞪着眼前的丈夫,冷哼了一声,随即释然。快步走到敏的面前,急急握着她的手,只觉敏的手冰凉刺骨,状似担忧的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刚才听奴才说你这儿闹了刺客,本宫就急忙赶过来看看。你的伤严重吗?马上宣太医吧!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这么冷的天怎么就穿这么少?赶紧回屋歇着。”说着拉着敏往内殿走,敏似没有灵魂的木偶,被她牵着一步步的远离院中的人仰马翻。
殿中的热气似乎不能温暖她已经冰冷的身子,她不由自主的打着颤,却被韦后紧紧揽在怀里。冲鼻的香气让她晕眩恶心,明亮的大殿、精致的摆设、华贵的宫装、交错的人影在眼前转来转去,她却什么也看不清了——
清醒过来,眼前是熟悉的床帏,她猛地坐了起来,牵动了颈间的伤口,她轻轻哼了一声,床帏掀起,冰凝急急坐上床沿,关切的看着她,眼中尽是询问。
敏心中一暖,手下意识的去摸颈上的玉佩,却摸了一个空,登时大惊,就要跳起。冰凝按下她,从怀中细细取出一个帕子,塞进敏的手里。
敏一愣,立刻打开帕子,温润的玉佩静静的躺在白净的绢帕上,敏狂跳的心平静下来,才询问的看着冰凝。冰凝比划了一下,敏约略明白韦后宣了御医,她的伤口在颈肩上,必是要脱去上衣,让人看到又会起事端。
敏刚要问韦后发现没有,冰凝却摇摇头说不知,脸色甚是担忧。敏思量着起身,除了颈上的伤口,身子并没有大碍,在屋里踱了几步,才发现冰凝犹豫不决的看着她。敏心中一沉,问道:“她怎么样了?”
冰凝摇摇头,眼底的关切溢于言表。她指了指头,又指了指心,又摇了摇头。她缓步上前,拉着敏的手,神态恳切,眼中尽是哀求。
敏只觉的她的手心温暖,一股暖流顺着掌心传进心里,驱散了层层的阴霾。她紧握着冰凝的手,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何况——唉,还是我去看看她吧。”说着迅速换装,走了出去。
冰凝忧虑的看着敏的背影,眼底是化不开的愁绪——
上官婉儿住在合璧宫的绮云殿,此时殿内殿外都是人,宫中太医齐聚于此,药炉干脆搬到殿外,药香、蒸汽薰薰扰扰,绮云殿竟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敏的心几分牵动,抓了一个太医问了病情;才知上官婉儿愁思瘀滞于心,外感风寒,病情来势汹汹,偏又喂不进药,针灸之术也不见成效,只能这样拖着。敏气恼的冲进寝殿,淡雅的布置,素净的气息,让人立刻感受到她的存在,可是浓郁的药香却冲淡了一切。似乎蒸汽缭绕于前,她的身影若有似无。
敏心中没来由的紧张,一步一步的走到她的榻前,似乎脚步稍重就会惊醒那沉睡的人。朦胧中,她的脸色雪白,瘦削的脸颊竟凹陷了下去,绵长的呼吸,起起伏伏都在耗损她的生气。她似乎就在安静中等待死亡。
敏耳边又想起武玄霜悲伤的眼神、沉重的话语。“如果一个人没有了爱,她可以依靠恨活下去。可是一旦连恨都没有了,她靠什么活下去呢?”敏缓缓坐在榻边,伏在她耳边轻声道:“李希敏已死,你要给他陪葬吗?这样你就觉得对得起李逸了吗?李逸不爱你,李希敏也不喜欢你,为了他们死,你值得吗?你此生失败的很!看似步步为营,却时时被人操控。你一生都活的这么累,欺辱你的人,辜负你的人,他们还好好的活着,你没有报复他们,甘心这样放过他们吗?”
上官婉儿静静的躺着,苍白的脸色却渐渐红晕。
敏苦涩的笑着,又道:“你爱的人,他爱你吗?他爱你吗?他爱你吗?”她一遍遍的重复,一遍遍的加重语气,似乎从他心底呐喊出来一般。
绣榻上沉睡的人呼吸渐渐沉重,一呼一吸间竟飘摇着仇恨的气息——
中宗冷冷站在殿门口,老花的眼睛眯着,看不清神色,臃肿的身体的散发着肃杀之气——
起点
金秋十月,今年却异常的冷。连日的阴霾终被炫目的阳光驱散,耀眼温暖、金灿灿的阳光穿过重重云雾铺撒在繁华的方格坊间,遮挡去奢靡腐败,竟是一片生机勃勃。
积善坊内,碧波旁、合欢下,一个红衣女子默默站立。一袭绯红映衬着红叶碧湖白石。落寞的背影、火红的颜色,竟慢慢契合一体。两只白鸽在她头顶盘旋飞舞,惬意自由。她缓缓抬头注视它们,微翘的唇角不觉得上扬,眼底平静无波,却蕴着不尽的哀愁。
不几日,李唐王室及文武百官便要起程返回古都长安。飘摇数十年的大唐江山终于回到了最初的起点。而这神都洛阳便要慢慢退出历史舞台,缱绻数十年的武周政权便要湮没在历史长河的演进中。
自中宗颁旨后,积善坊忙里忙外的收拾东西,能带走的、不能带走的,都要最妥善的处置。李隆基最讨厌事无巨细,因此府内大小事务都要王妃王氏亲自指挥。
自那日后,淼奇迹般的恢复了健康,只是因为身体虚弱,一直卧病在床。今日太阳出奇的好,让她阴霾的心见到了一丝晴朗。湖面平静无波,临水而立,微风阵阵,让她混乱的思绪齐整起来。
该放下的终该放下。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须散,繁华过后成一梦。她的梦是结束,还是刚刚开始,她已经不知道了。只知道以后的日子还要走下去,再痛的记忆也有忘记的一天。她能做的不是逃避,而是面对,用最坦然的心驱散所有的苦难。
身后轻忽其轻的脚步声唤回了她飘荡的思绪,她怎么会听不出他的脚步声呢?一直回避着他,如今该是做出选择的时候了。她望着一树枯败的枝叶,浅笑道:“再看看这里的景致,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它迎夏绽放了。”
李隆基蹙眉想了下,听不出她的口气。只道:“隆庆坊的景致更好,临湖有一个小屋,能将隆庆池的美景尽收眼底,你可以住在那儿,从早到晚、从春到冬,各色景致你可以慢慢欣赏。”
淼唇边带着丝丝笑,点点头道:“可能那里的景色比这里美,可是天下比隆庆池美的的地方又何止千万?绽放的鲜花美,这枯枝败叶何尝没有腐朽的美?世上不乏有美的事物,只是缺乏欣赏美的眼睛。我觉得这里好,可能也会觉得隆庆坊美,美在每个人眼中都不相同,见仁见智罢了。”
李隆基的心底蓦的冷的透彻。在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