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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太可怕了,你会不会害怕?”
“也会,看见周围很多生龙活虎的战士一个个死去,想到自己大概也逃不出这样的命运。当一颗子弹突然落到耳朵旁边,心会突突地狂跳起来,这是对死的恐惧,也是对生的留恋。敌人的子弹很密集,怎么身上落一颗也就报销了,自己的生命一点主动权都没有,这真是尝到了等待死亡的滋味。我当时想今晚这个山沟大概就是我人生道路的终点,想到这里,我看看周围,还想一定要记住这个地方,知道我最后是埋在哪里的。因为有这么多人在一起,倒不觉得死得凄惨。我掰着指头算算,自己还差两个月十八岁,生命似乎太短了一点,原来死是这样简单,像我小时候摁死一只蚂蚁一样。其实人类非常残酷,把鸡鸭牛羊这些活生生的动物一刀宰了,喂自己的肚子,虽然残忍,还算对自己人类有利;战争是枪对枪,炮对炮,你杀我,我杀你,究竟对谁有好处?你不要以为敌人个个都是青面獠牙,抢杀掳掠,就该杀该剐,我父亲在国民党军队,我见过他们当兵的,在前线打仗的大部分都是穷苦人家的小伙子,拉壮丁硬拉来的,也和我们一样善良可爱,敌我双方死的大多是无辜的、年轻轻的、活泼泼的生命,每个人都是母亲辛苦养大的心肝宝贝。”
“你那时会想念亲人吗?”
“你一定觉得很好笑,我倒没有想到亲人,竟会想起团里怎么给我们开追悼会,女同志一定哭得挺伤心,说我们许多好处,有人还会说:这个嘻嘻哈哈的耕耘,这一下可再也笑不出来了。我想到这里自己竟先笑了。”
“你会有心思笑吗?”思秋听得好心疼他。
“你知道这样趴着一个多小时是多长,时间好像是个不动的永恒。我还望望天在问,到底世界上有没有神仙菩萨,如果真有天眼,会看到我这一辈子没有做过坏事,应该保佑我们闯过这一关;如果真有观音,一定会听到这炮火声,救我们走出这个地狱。我当时发誓,如果能闯过这一关,那我以后活着一定珍惜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干什么都要像只老虎,行军打仗再不会感到苦,感到累,遇到什么事都不再与人计较。我要快快活活一辈子,爱所有的人,宽容所有的人。”
远去的战地浪漫 第三部分(8)
“怪不得你脾气变得越来越好。那后来呢?”
“幸好,没有人乱动暴露目标,敌人并没有真正发现我们,所以没有给我们毁灭性的打击,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天上亮起了信号弹,我们冲上了山头。”
“真是太危险了,还是老天保佑你们了。”
“战士死伤不少,文工团员也是一个牺牲,两个负伤。我觉得自己很侥幸:生与死是这样偶然,敌人手中的枪稍稍偏离一点,我的生命就此结束了,我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就可以变成一堆土、一阵风,像我身旁的许多战友一样。生命原是这样短暂,危难时刻重新获得了生命,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热爱生活,还有什么事让你想不开呢。不过战争对于你们女孩子毕竟太残酷了,你又是这样的娇小。”
“可是女孩子也最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能为自己的国家出点力,全国多少女孩都想得到这样的机会,我决不会轻易放弃,我真的很渴望过轰轰烈烈有价值的生活。”
“是啊,人生难得几回搏,我已经给军里组织上写信,我要求到穆师长的文工队,我希望我们能在一起战斗。”
“耕耘,有你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不会害怕。我一定开始注意一步步住高处锻炼,不给队里当成一个包袱,哪怕是死在朝鲜,我也是在所不惜的。我已闯过摔跤这一关,但愿老天爷保佑我闯过晕高这一关。”
“只要我在你身边,我一定会比老天爷有用,我会尽可能地保护你,把你当成……当成我的妹妹。”
“我这个妹妹是很贪心的,我是要你的真心,你能吗?”话一出口,思秋自己也吓一跳,怎么敢说出如此大胆的话。
“我其他一无所有,就剩下一颗真心了……”耕耘突然害怕,他突兀地停住了。思秋希望他再说下去,她屏住呼吸等着,耕耘停了一会儿,大喘气以后感慨地说:“在部队我怕我做不了自己的主,能不能跟你在一起都很难说;你一个女孩子,更做不了自己的主。”
思秋想说,我就要做自己的主;想说,我就是爱你。她突然闪过邱跃被剃光头送到连队时的狼狈情景,娟雅手榴弹引爆以后的惨象。她颤栗了一下,冷静了许多,但还是按捺不住。
“耕耘,你看,我在舟山写了一首诗,给你的。”
“给我,一首诗,我看看,看你进步了没有。”耕耘故作轻松,还是露出了惊喜。
“不行,不行,现在不能看。其实呢,也没有什么,不过还是回去再看,写得不好。”
“先睹为快呀,快拿给我看一眼。”
“那不行,那不行……”
思夏远远地叫着:“思秋!思秋!”
思秋慌忙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给耕耘:“快点收好。”然后站了起来对思夏喊着:“我在这里呢。”
“我到处找你,你怎么跑这么远。柳耕耘,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看看思秋同志,还想让她带个口信回去,我在学院要求提前结业,马上归队想和你们一起到朝鲜去,看看能不能也到你们师?”
“耕耘,你这个口信叫我姐姐带去是最好不过了,她可以直接告诉穆师长,她呀,是穆师长的……”
“思秋!”
“她是穆师长的保健医生,经常可以看到我们师长。我姐姐求师长的事,十有###会成的。”
“那太好了,思夏同志,我就拜托你了。”
4
一列长长的运载货物的火车,从上海旁边一个小车站起程,一直奔向东北。志愿军部队为了行动秘密,全部装进货车运送。
文工队男女战士,集中在一个闷罐的车厢。大家坐在自己的背包上,里面虽然黑糊糊的,但情绪都非常高涨,一路上歌声笑声不断。
思秋的心情好极了,她的腿好了,可以和大家一起去朝鲜前线;尤其是耕耘在部队出发前,真的来到了文工队,现在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虽然看不清楚,但她猜想,他也会关注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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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战地浪漫 第三部分(9)
火车哐隆哐隆地奔跑着。
“谁来给大家讲讲故事吧!”有谁这么提议。
“黑糊糊地,最好讲个鬼的故事。”
“不要,不要,还是叫耕耘讲讲抓俘虏的故事。”这是女同志班的田田班长。
谢队长说:“耕耘,老同志讲点战斗故事,给新同志介绍点经验。”
“对,让他讲讲怎么把老波送上革命道路,自己挨批评的。”
“都是老掉牙了,没有什么好听的。”
“我们没有听过,我们要听。”女孩子们起哄,思秋喊得更起劲。
耕耘清了清嗓子说:“好吧,好吧,我刚参军的时候,看见文工团的老同志腰上都挎着一支手枪,羡慕得不得了,我就到道具组拿了一支枪挂在身上,结果被大家笑话了很久。老同志对我说:耕耘,军人的枪绝对不能是假的,文工团员要枪不能是上级发的,不能向老同志要的,只能自己想办法从敌人手里夺。知道吗,老同志每支枪都有一个很生动的战斗故事。从那以后,我心里天天想着从敌人手里夺一支手枪。
“一九四八年六月,解放军进入大反攻,我们部队从山东南下越过陇海路东段挺进苏北。刚过了铁路线,发现国民党的小部队守在房山顶,他们用炮火、机枪封锁我们的去路,我们部队只用一天,就把房山上敌人一个加强营打垮了,部队休整一天。我想,这可是个好机会,必须到前沿阵地抓个俘虏弄支枪,我动员班里王大个和我一起去,因为他也没有枪,他同意了。
“想去缴人家的枪,自己必须先借一支枪。过去文工团温团长有一支很漂亮的左轮小手枪,他是个比较豁达的人,好说话。我找他说,‘团长,把枪借我,只用半天。’‘我的枪,不借。你借枪干什么?’‘班里派我站岗,只借一次。’‘站岗?我只有五发子弹,你们乱来,我可没了。’‘别这么小气,我保证一发子弹都不打,半天就还你。’温团长终于被我说动了,把枪交给我的时候再三交代,五发子弹一发都不能少。
“我们到了房山下,就躲在桥洞下等机会,兵荒马乱的,始终不见一个人,这真是守株待兔,心里急得不得了,河的那一边是敌人的地盘,只要过河,桥总是必经之地。这样耐着性子过了好久,见桥北一个老头披着棉袄,一瘸一拐往桥上走,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背着一条红毯。我们上去拦住了他们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们是老百姓。’老头边说边跑。‘老乡,别怕!’我们边喊边追过去,老头跑得更快了,棉袄也甩掉了,腿也不瘸了,见我们追他,回头就给了我们两枪。很明显这是一个国民党训练有素的军官,而且年纪不大。我急了,心想,他手上有手枪,一定不能让他跑掉,我必须开枪,要让他趴下。啪,我射出一枪,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马上回头向我还击,我又射出两枪,还是没打着。我想手枪比步枪难瞄准,蹲下来稳住才行。我一蹲,他跑得更远了,五发子弹全打飞了。他拐进一个村子不见了,我们不敢再追了,真是倒霉。回头再来抓这个孩子,才知道这是一个老百姓的孩子,被他抓来做掩护的,我们叫他赶紧回家。我们可不敢回去,枪没有捞到,把温团长的子弹打光了,回去怎么交代。我们不甘心,听说警卫连缴来很多枪,借两支枪就有劲了。我们到了警卫连,看到院子里堆了好多枪,就跟连长磨蹭,借了两支老套筒,又拿了两颗手榴弹。路上我们碰到班里另外两个同志,听说我们去抓俘虏,也来劲了,跟我们一起走。
“我们向房山走,刚过桥,就看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往这边来。他虽然穿着便衣,一看就不像个老百姓,我们上去拦着车说要检查,他说自己是老百姓,一开口,我就看到他嘴里有一颗金牙,我们马上抱住他,先解下他的裤带,把他双手捆了起来,可是身上一搜没有手枪。我们哪里肯放过他,我拿出没有子弹的手枪顶着他脑门,叫他老实交代,问他哪里有枪,不然就毙了他。他开始说他是军乐团的,只会吹小号,实在不知道。我们枪栓一拉,他吓死了,马上说,有有有……”
远去的战地浪漫 第三部分(10)
老波赶紧抢过话说:“耕耘,你夸张了吧!”
“好好好,下面让老波自己说。”
“我自己说就自己说,我当国民党是抓壮丁抓去的,参加革命可是我自愿的。”
小杨说:“对啊,是你那颗金牙让你走上革命道路。下面该你接着说说怎么将功赎罪了。”小杨是跳舞的,在男兵里算调皮的一个,他专门爱跟老波抬杠,他个子比较小,大家都叫他小羊羔。
老波有板有眼地像说快书一样:“我说我确实是个吹号的没有枪,可我看见一个部队打垮了,他们把枪都丢在池塘里,我愿意带他们去。走了不远,发现在池塘边守着两个国民党兵,手里都有长枪,他们留一个人陪我,三个人从后面摸过去,趁两个国民党兵没有防备,就把他们撂倒了。他们留下三个人看俘虏,耕耘一个人下了池塘,摸上两挺机枪,二十多支步枪,还有一个大包袱,打开一看,里面都是官太太的衣服鞋子,就是没有手枪,后来再也没有摸到东西,天快黑了,大家只好回去。我这是不是没进部队就先立功了?”老波说完又得意地干笑了两声,两个短而平的音符,没有尾音。
耕耘说:“老波也没有说错。我们卸下所有的枪栓,让三个俘虏一只手提着裤子,一只手扶着枪做扁担,叫他们把所有的枪挑在肩上,我们浩浩荡荡回到团里。温团长一看见我们傻眼了,骂我们胡闹,可是抓了俘虏又有这么多枪还是笑了。我们把枪和俘虏都送到警卫连,这包花花绿绿的衣服就留给服装组演出用。我们四个没有请假离队,挨了队前批评,可是还都给我们每个人立了四等功。金牙一看我们是文工团的,他说他父母都没有了,自己会吹小号,愿意留在文工团。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叫严老波。”
小杨酸酸地说:“老波到文工团表现可积极了,乐队当尖子还不算,又学快板又学山东快书,成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