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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彗星住人》第二章(5)
即使想讨好杏珠,他的举动也是被扭曲的,在旁人看来,他无论怎样都是一个令人难以捉摸的、变态的孩子。 只有杏珠试图去理解阿熏内心的孤独。当她独自一人自言自语的时候,常会情不自禁地重复在做礼拜时修女所说的话:“去爱世界上最孤独的人”。或许,在杏珠迄今所遇到的所有人当中,阿熏就是“全世界最孤独的人”。 阿葵对阿熏的一切都瞧不顺眼。他讨厌阿熏那张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脸,用指头捅他一下,甚至踢他一下,别说哭泣了,阿熏根本就不会生气,甚至对阿葵瞧也不瞧一眼。面对这个彻底抱着“不抵抗主义”的弟弟,阿葵从心底里冒出一股无名怒火,抑制不住地想破坏一切。 阿葵并不害怕阿熏会威胁到他作为常盘家“惟一一个”儿子的地位,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对自己的优势坚信不疑,丝毫没把阿熏放在眼里。不过,看到父亲、祖母以及杏珠投向这个“世界最孤独的人”的博爱的眼神,阿葵却非常生气。他认为家里人似乎在干一件很傻的事情,这就好像在一个腆着肚子、瘦骨嶙峋的非洲孩子面前表演华丽的时装秀一样。越是这样,他就越想戏弄阿熏、欺负阿熏。 “欺压弱者、作践弱者,这才是资产阶级的使命。”阿葵不止一次对班里的同学这样说。而阿熏正是他实践自己的信念所求之不得的对象。 “我要杀死那小子!”阿葵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做着塑料模型,他一边被胶水的气味呛得直打噎,一边嚷嚷着。 父亲曾严厉地警告过阿葵:“不许欺负阿熏!你记住,假如你敢欺负他,在他心里种下仇恨的种子,总有一天他会加倍偿还你的!别把阿熏看做是外人,假如你实在无法把他当作自己的弟弟,那就当他是个后辈好了,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阿葵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对付父亲的警告。比如,戏弄他、殴打他、让他为自己跑跑腿什么的,就是好好“照顾”后辈的一种体现。不过,阿葵小心翼翼地不让阿熏脸上或身上留下任何证据。他或将铅笔夹在阿熏两根手指中间,再使劲地攥紧阿熏的手;或将篮球砸向阿熏的腹部,说是锻炼腹肌;或将阿熏两手拧到背后绑起来,然后让他像眼镜蛇一样扭动脖子,说是钻研如何脱身的技巧……就这样,每天像做功课一样地折磨阿熏。 “我这样‘照顾’你,是因为我还不想杀你。假如哪天我不揍你的话,那你就惨了。记住,不许告状!否则你只会落到更悲惨的下场!” 即使阿葵用这样的口吻来威吓,阿熏也只是低着头,口中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阿葵问他在说些什么,阿熏乜斜着眼睛回答道:“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阿葵气得暴跳如雷,一把抓住阿熏的头发,将他的脸扳了起来。阿葵恨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为什么竟这样懦弱。 他顾不得父亲的警告,像擂鼓一样,朝阿熏头上恶狠狠的就是一拳,然后回到自己的屋子,心里仍然窝着一肚子的火:那小子好像在等着接受“最悲惨的下场”。 而对于阿熏来说,或许最悲惨的事情早已过去了。自从父母亲死后,无论什么样的不幸在他眼里都算不了什么。所以,他就像是在观看电视里的动画片一样,根本不把阿葵对自己的欺负当回事。 “假如有谁欺负你,你就躲开。”祖母曾这样嘱咐阿熏。 常盘家的庭院里有个池塘,走过池塘上的小桥,就是祖母以及女佣们住的小屋。每当阿熏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到这里来避避难,散散心。 阿葵的欺负和作践执拗地持续着,一日不停。而阿熏尽管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始终奉行不抵抗主义,装作感觉迟钝的样子,但也着实感到心情压抑,精神疲惫。 “你真好意思呆下去啊,在别人家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阿葵常常这样讥讽道。 为了躲开阿葵,阿熏来小屋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阿葵害怕祖母训斥,轻易是不敢到这里来的。 阿熏喜欢在女佣的房间里睡午觉。负责照顾祖母日常起居的美文喜欢听歌,她迷恋上了阿熏的歌声。美文买了许多点心,专门留给阿熏吃,这样阿熏在小屋就有了一个自己专用的点心室。 祖母对阿熏的态度与其他人不同。杏珠将阿熏当作自己的弟弟,阿葵将他当作自己的男仆,父亲将他视为自己情人的孩子,而对母亲来说,阿熏只不过是暂时借来的孩子。只有在祖母的眼里,阿葵和阿熏是平等的,因为祖母肩负着不带任何偏心地观察孙子们成长的重任。至于女佣们,也各有自己支持和袒护的主人,春枝是阿葵的支持者,阿圆是杏珠的支持者,惟有美文能够摆脱常盘家的利害关系,默默地支持阿熏。 在常盘家,小狗“巴甫洛夫”是杏珠的卫兵,小猫“太郎”则是阿葵的玩具。阿熏经常唱歌给美文听,有一天,美文送他两条金鱼作为答谢。阿熏从祖母那儿拿来一只小洗手钵,将两条金鱼放进去,养在自己的房间。他给那条红色的琉球金鱼取名叫“喜悦”,另一条黑色的水泡眼则叫“悲伤”。 祖母知道阿葵经常欺负阿熏,但是阿熏从来不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使祖母对阿熏的身世以及所受的家庭熏陶大感兴趣,另外,她对那柄带有菊花纹样的短刀的来历也念念不忘。  '返回目录'  
《彗星住人》第二章(6)
一天,祖母又将在美文屋子里散心的阿熏叫到跟前,问道:“阿熏,你死去的父亲是在哪里出生的?” 阿熏想起亲生父亲死后母亲告诉他的话,回答说:“是中国的哈尔滨。” “哦,是哈尔滨啊。那么阿熏有没有见过祖父?” “没见过。” “祖母呢?” “也没见过。他们都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祖母重新端详着阿熏的脸,心想这孩子身上说不定有外国血统呢。大大的眼睛,双眼皮,高高突起的鼻梁,还有像蜡一般白皙的皮肤,略带棕色的头发……越看越觉得像,一切特征仿佛都是无可掩饰的证据。不过,如今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染着棕色头发、戴假睫毛、眼眶深陷、颧骨凸出的面孔,也不见得就不是日本人呀,兴许阿熏那张脸就属于这流行的面孔吧。 “会不会阿熏的祖父或者祖母是外国人呀?那时候的哈尔滨,有很多俄罗斯人和犹太人。” 阿熏只简简单单地答道:“不知道。”好像对先祖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 可是他突然想起来,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曾经打开一本照相簿,指着其中的照片说:“这就是你祖父。”而那个人的眼睛是蓝色的。母亲又指着另一个人说:“这是你的祖母。”照片上的人身穿日本和服,但是面孔怎么看也不像东方人。 要不是祖母问起,阿熏连想都没想过,自己身上其实有着特殊的血统。 来到常盘家已经有一年了。 阿熏在这个庭院里找到了可以让自己心情放松的场所,也感受到了“喜悦”和“悲伤”带给他的乐趣。他与杏珠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两人之间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理解。至于阿葵,虽然仍恪守“照顾后辈”的职责,但老是同样的手法阿葵自己也产生了厌倦,有时需要使唤阿熏,或者阿葵的心情还可以的时候,阿熏就可以过得比较轻松了。 客厅除了款待客人的时间以外,是杏珠练习钢琴的地方,杏珠不练习的时候,这里则像教堂一样的安静,从窗子射进来的阳光和挂钟的钟摆支配着整个屋子。这里也是阿熏经常梦想联翩的地方。 大钢琴下面成了小猫“太郎”晒太阳的指定座位,但阿熏总是强行占据,将几只靠垫并排一放,便可以躺下,闭上眼睛任思绪飘荡。有时,听着杏珠弹出的钢琴旋律和停在院子里树枝上的小鸟的叫声,阿熏想像着有成千上万听众在屏息静听的情景,观众视线的焦点就是自己,自己用曾经让常盘家所有人惊讶不已的歌喉,唱着父亲生前创作的曲子。 总有一天,自己将和死去的父亲一起分享千万听众的喝彩。阿熏想,到那时自己才获得了真正的自由,自己现在栖身于常盘家,人格低于阿葵和杏珠,虽然不得不忍受拘束、呆板和不自由,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将来迟早会到来的属于自己和死去的父亲的那份荣誉。 阿熏的梦想只偷偷告诉过杏珠、美文还有金鱼。 “梦想不像吃饭,心里装多少梦想也不会弄坏身体的,所以你应该有很多很多的梦想。” 美文不仅这样鼓励阿熏,还每月从自己的工资中拿出可买两杯咖啡的钱,贡献给阿熏的梦想。阿熏用这些钱给“喜悦”和“悲伤”买鱼饲料,或者在车站前的小店买炸肉饼子吃。 只要杏珠说声“来唱唱这段吧”,同时弹起正在练习的莫扎特的奏鸣曲,阿熏马上就会和着旋律和节奏唱起来。而当阿熏坐到钢琴前,说声“你弹弹这个吧”,杏珠也马上会配合他所唱的曲调,弹出车尔尼的钢琴练习曲。两人为了实现阿熏的梦想,和谐地互相勉励,一起磨炼。 阿熏将父亲野田藏人的乐谱手稿当作亲人的遗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