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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彗星住人》第三章(2)
造访河对岸的朋友家对阿茂来说,就像大热天里想去呼吸高原的凉爽空气一样,成了一种极为自然的欲望。那里有着最适合自己的场所,阿茂在那里可以毫不顾忌任何人,轻声叹息或开怀大笑,轻松自在地让自己的身心得到休息。这都是因为野田的妻子桐子细心而极为自然的款待。盘腿坐在野田家的茶室,品着桐子斟的清酒,为桐子亲手做的菜肴而啧啧称赞,阿茂甚至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将预定由自己接班的“常盘商事”社长的宝座拱手让出,自己只拿股权分红,做个悠闲自在的逍遥族。 可是,这种怠惰而有点奢侈的念头,却遇到了一个无法反抗的事实,这就是,桐子是自己好朋友的妻子。假如不存在这个事实,那么对阿茂来说,桐子是最理想的情人。 “我的代代先祖都有恋母情结,我也是,我父亲也是,将来儿子阿熏一定也是。我们家族的男人无论长到多大,都对母亲怀有特殊的爱,这是有历史渊源的。” 有一天,野田忽然主动聊起了有关自己家族的话题。或许是因为看到三岁的阿熏依偎在母亲怀里,于是吃起儿子的醋,也想跟妻子撒撒娇吧。 “恋母情结的家族渊源?是什么?”阿茂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 野田微笑着,意味深长地回答:“什么时候慢慢说给你听吧。” 阿茂换一个角度又问:“桐子是不是跟你的母亲很相像?” 野田沉思了许久,说道:“有时我连续好几个小时埋头作曲,猛然间看到桐子若无其事的举止,就会想起我的母亲。我注视着桐子的脸,桐子就会笑着问我:你在看什么呀?她的声音也和我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其实,桐子出生在奈良县的吉野町,而母亲……母亲是个犹太人,她们身上不可能有相像的地方。可是,大海和天空不是也出乎意料的相似吗?天气阴沉时,根本就看不出大海和天空的分界。母亲和老婆大概也是在地平线上相通的吧。” 阿茂曾经问过野田这样的问题:“有一个身为犹太人的母亲,你是什么感受?” 野田只是淡淡地说:“没什么特别的感受。”然后又转而反问阿茂,“在富人家庭长大的感受如何?” 看到阿茂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野田继续说道:“你和我就好像是王子和乞丐,互相在羡慕对方的人生。你之所以来我这个兔窝似的家,只不过是想体验一下我这种人的生活,因为你对高尔夫和网球早已厌倦了,想寻觅些别的乐趣,于是才和我这个贫穷的艺术家交往,对吧?我和你交往也是想知道,我想像不出的另一半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当然,我和你一样,只能看到对方世界的一小部分。当回复到自己的时候,我和你都会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中去。你是企业的高层管理者,全神贯注于你的生意,而我只会坐在钢琴前,写一些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发表的作品。” 两人相识的第三年,野田才开始一点点地谈论到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母亲、自己不幸的少年时代以及自己的梦想。 野田有两个母亲。一个是养育他的犹太母亲,另一个则是用自己的死换来他的生命的亲生母亲。 保存在他记忆中的只有犹太母亲的身影,而犹太母亲也在战乱中死去了。战后,他随父亲一起回到日本,在亲生母亲的故乡吉野住了一段日子。 “我对母亲的爱很复杂。犹太母亲内奥米手把手教会我弹钢琴,我是永远也无法报答的。据说内奥米在希伯来语中是‘喜悦’的意思,母亲的名字一直跟音乐带给我的喜悦连结在一起,为了让母亲的灵魂得到安息,我才坚持不懈地作曲。或许我的作品听上去给人目空一切的印象,但是里面却融入了我的祈祷。同时,我又非常想念我的亲生母亲,可我对她一点记忆都没有,所以想爱她也做不到。我知道自己亲生母亲的存在,是内奥米死后父亲告诉我的。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内奥米的儿子呢,尽管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的脸跟她很相像。不过,这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情我也不太清楚,说不定我本来就是内奥米的儿子,就像我十三岁以前一直相信的那样。有的时候我甚至想,也许是父亲为了把我培养成一个日本人,所以才编造一个故事,说我除了内奥米以外,还有一个日本母亲吧。” 野田至今还保存着内奥米的照片,但亲生母亲的照片已经在战乱中丢失了,所以,他无法将亲生母亲的面孔同自己进行比较。 “假如说你不是犹太母亲的儿子,那么你这张像卡夫卡一样的脸又是怎么来的呢?”阿茂疑惑地问。 野田简洁明了地答道:“随父亲的血统啊。” 野田的父亲有一半美国人的血统,因此他也拥有四分之一的美国血统。 “又是美国人,又是犹太人,又是吉野,乱七八糟都混在一起了。桐子也是吉野人吧?” 藏人在战后一段时期,曾和父亲一起离开毁于战火的东京,来到亲生母亲的故乡吉野町国栖村,寄居在母亲的一个亲戚家,那个亲戚的姓就是野田。直到那时,藏人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姓氏来源于吉野的母亲家。在藏人的记忆中根本不存在的亲生母亲,名叫那美,出身于当地一户世代担任神社最高祭祀官的家庭。父子两人在那美叔父家生活了半年,然后来到东京。  '返回目录'  
《彗星住人》第三章(3)
藏人当时十五岁。在国栖村,他曾教村长的女儿弹钢琴,她就是后来成为他妻子的桐子,桐子当时还只有八岁。 “国栖村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在那里简直就像进入了一个古老的神话世界。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可能是我同日本这个国度最早的接触。那里有茂密的森林,森林里的树木好像在发出低沉的叹息声。还有广阔的原野,原野上则有昆虫们在交流秘密。山谷之间架着吊桥,还可以听到从远处弥漫的烟雾中传来的钟声。我曾问父亲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父亲如此这般地给我描述了一通,可是真正到了国栖村,才发现我所学的日语在那儿根本用不上!他们说的话我几乎听不懂。” 野田藏人出生在哈尔滨,后来回到了东京,哦,是被关进了位于东京与轻井泽之间的俘虏收容所,再后来在帝国酒店里也暂住过一段时间,然后在神户、长崎等地都住了不过短短数个月,再加上最后栖身于国栖村的这段日子,简直就像是生活在租界里一样,到处受人歧视,一天也得不到安宁。 尽管藏人对吉野的国栖村是那么的难忘,但对阿茂来说,却完全想像不出它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他只是从在大藏省工作的朋友那儿听说过,吉野出产很多楮树,是用来印刷纸币的日本纸的上等原料。当他问藏人在国栖村生活的感受如何时,藏人咂吧着嘴,用了一种很独特的表达方式: “那个村子给人感觉很甜。” “村子很甜?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阿茂不得不要求这个依靠感觉而生存的天才做进一步的说明。 “那儿的人经常吃用白萝卜、魔芋或甜薯煮成的东西,不放糖,可是有一种很清淡的甜味。一问才知道,原来里面还放干柿子,这样煮出来的东西就有甜味了。村里的人还喜欢吃熟透了的柿子,把柿子的蒂摘下来,里面像红红的泥浆一样的柿子肉就会淌出来。吃的时候用木勺舀着吃,又甜又黏地粘在舌头上,那种感觉让我到现在也忘不了。虽然我对生下我马上就死去的母亲毫不了解,但我住在国栖村的时候,那种浓浓的乡土气息仿佛让我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 藏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中,他继续说道: “我走在原野上,走在树林中,昆虫的叫声还有树枝飒飒摇曳的声音,好像都是母亲在对我低声细语一样。我知道,其实那不过是我的错觉,可我却觉得好像真的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我不由得回头去寻觅,心里有一种切切实实的感觉:啊,我回到了母亲的故乡!” 藏人说:“我再跟你说一件事情吧,不是我自己的,是关于历史的陈芝麻烂谷子。” 然后,他像是在试探阿茂的意思似的,压低嗓门说道:“吉野这地方曾经出过一个天皇——不是发动侵略战争的天皇,而是另外一个天皇。” “你是想说南北朝的故事?” “这是桐子告诉我的。她说历史上有一个叫后醍醐的天皇,为了统治日本,曾经夺取权力亲政过。” “啊,那叫建武中兴。” “当时好像爆发过内战哩。” “我记得上历史课时讲过。” “当时日本是不是有过两个天皇?” “可是,南朝只存在了五十年,自后醍醐以后就灭亡了。” “桐子说实际上存在了一百多年呢。她老家那儿流传着好多故事,后醍醐天皇还在她家一个远房亲戚家里住过三天,听说房子至今还保存着呢。” “真的?”阿茂脸上浮出几许微笑,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声说道: “正统的天皇在南朝,可是当今的天皇是北朝的后裔。” “那就是说当今的天皇不正统?难道‘万世一系’的说法是错的?” “的确,关于天皇的历史充满了矛盾,所以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为什么要保持沉默呢?” “是啊。一直没有人去触及这些矛盾,天皇也以‘万世一系’来维系自己的统治,君临天下。南朝天皇曾经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