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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新春三月,左光斗改授北直隶提学,管理所属州县学校及教育行政。在明朝北直隶包括京、津及华北大部,骑马走在熟悉的华北大平原上,左光斗不禁浮想联翩。他想起万历朝后期,自己出任屯田使,在京津及河北兴修水利,引进南方水稻的往事。左是安徽桐城人,南方河渠成网,稻米飘香,而北方却要靠天吃饭,左在给万历皇帝的奏疏中,谈到了兴修水利的必要性:“北人不知水利,一年而地荒,二年而民徙(迁移),三年而地与民尽矣。今要想旱不为灾,涝不为害,惟有兴水利一法。”因此他提出了“三因十四议” 。“三因”是指因天之时、因地之利、因人之情;“十四议”是指“浚川”“疏渠”“引流”“设坝”“建闸”“设陂”“相地”“池塘”等,他的一套旱地改种水稻的主张,推行最顺利的当属河北的定兴。
左光斗记得第一次向定兴的农户介绍改种水稻的好处时,大家反应都很冷淡,事后他从须鬓皓白的鹿太公嘴里得知,原来这二年此地非旱即涝,家家户户都欠下了朝廷的租税,百姓人心惶惶纷纷准备逃难,谁还有心思种田 ?左光斗听后恍然大悟,立刻向朝廷上疏,请求免除这里的欠租。
租税免了,农户的种水稻的兴趣也有了。左光斗亲自到田间地头,向大家讲解水田的开挖、筑堤、凿井、车水、育种、插秧、收割等全套方法,这中间鹿太公成了左光斗的好帮手。鹿太公姓鹿名正,原在朝中做御史,后告老还乡,如今仍躬耕田间劳作不息。传说一次本地县令要见他,当时他正在田里挥锹翻地,便随便把铁锹往田埂上一插,拍打拍打衣服上的土,进城去了。
鹿太公谦恭笃行,颇有古贤者的侠义之风,他和左光斗也算老熟人了。太公之子鹿善继,曾与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定交于萧寺,彼此志同道合。鹿善继古貌端庄,髭须飘然,是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如今在兵部任职。有了这一层关系,鹿太公更是全力支持左御史,他们还在一起编了一首“凿井歌” :“盘庚五迁,惟井存焉。家掘一井,井灌十亩。八口之家,可以无饥。”当地村民一面哼着歌一面挖井开渠,一年下来这里的百姓,家家吃上了香喷喷白莹莹的大米饭。……左光斗回忆起这些温馨的往事,情不自禁陷入了对鹿太公及定兴百姓的深深怀念中。
如今,左光斗以巡按御史身份提督学政,上任不久,他就发现许多农家子弟无缘读书,原因归结为四个字:民困极矣 !由于二十余年的矿税之害,再加上频繁的天灾,农民一家求温饱尚且不能,哪还有条件去受教育?于是左光斗给皇上写了《题为议开屯学疏》,大胆提出了开办屯学的建议。他主张分给每个想入学的农家子弟各一百亩地,让他们半耕半读,以耕养读。这样既可使他们读书有了经济保障,还可从中培养出一批栋梁之才。此外,他身体力行,在涿州开垦了数百顷水田,用以赡养贫困的读书人,并周济准备参加乡试的考生。在给皇帝的奏疏中,左光斗还呼吁“开办武学” ,让学子们平日习武,另外国家可设立“武举” ,从中选拔军事人才,以备战争急用,为此他首先在河间、天津等地设了“武学” ,让武生们练习骑射,并给每个武生田地百亩。左光斗自己也很重视武备,闲暇时他常带着学子们比赛射箭。
左光斗作为督学,十分留意或发现人才。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天,他换上了便装,带着几个骑马的随从,去京郊大兴县视察童生的岁考。在明代,北京城以中轴线为界,东归大兴县西属宛平县,民谣唱道“皇上金銮殿上坐,左踩大兴右踏宛平” 。左光斗一行为躲避凛冽的寒风,走进了一座古庙。在古庙的一间厢房,左光斗无意间发现一名书生,正伏在桌上小睡。左光斗走进屋中,瞅见桌面上放着一篇写好的文稿,他轻轻拿起文稿浏览了一番,只见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片丹心报国的抱负,且文通字顺,左光斗暗自点头,又把文稿放回了原处,随即脱下自己身穿的貂皮外衣,盖在这个年轻书生身上。之后他转身退出了厢房,径直去了方丈屋中。从方丈口中,左光斗得知这读书人叫史可法,家境贫寒,原籍是河南祥符,现暂住大兴县。方丈还告诉左光斗,说史可法与众不同 ,不仅读书刻苦,而且志向远大,常怀救国之志,史在言谈话语中,曾多次表示大丈夫当效死疆场,岂能碌碌一生?左光斗听了,暗暗记住了这个书生的名字。
正式考试那一天,左光斗坐镇考场,当考官叫到史可法的名字时,左光斗抬头矍然注视,见前日厢房中所见的书生,有十###岁的样子,短小精悍,面黑,双目烁烁有光,左光斗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功夫不大,史可法交上了试卷,左光斗仔细阅了一遍,嘴边露出了笑意,提起笔当着史可法的面,定为第一名。
发榜后, 左光斗把史可法叫到提学衙门的后堂,让他拜见自己夫人,然后对夫人说:“我的几个儿子都平庸,日后碌碌无为,将来能继承我的志向事业的,惟有这个年轻人啊 !”此后史可法便成为左光斗最寄予厚望的弟子。为了供史可法继续深造,左光斗特意在公署腾出一间空房,并嘱咐家人好好照料,此外,左光斗还不时拿出银两资助史可法的父母。一次左公外出,史可法与左公的几个儿子便偷偷试穿戴左公的衣冠,可巧左公回来,史可法羞愧不安,左公释然说:“你日后会成为国家柱石,我这套绣着禽的官服品级对你来说,恐怕低了些 ?”史可法貌不出众,左光斗的幕客有些轻视他,左光斗正色说:“此非君等所知也 !”
史可法虽年纪轻轻,却崇尚忠义气节,一次他对老师左光斗说,自己的家乡祥符县出了个奇女子,才十四岁,名叫张嫣,酷爱读书,为人刚毅。其父是个秀才,从小常向她讲一些忠臣谏君而死,武将为国捐躯的典故,这张嫣从小就爱憎分明,曾亲笔抄录了文天祥的《正气歌》贴在壁上,每日诵读数遍。近来听说皇上派太监赴各地物色皇后的人选,竟挑中了她!……左光斗听了十分惊讶,他动容地说:“这位贤女子如日后能做了皇后,倒是件好事! 咱们这位新皇上,从小没读过书,也未必明理,身边如能有这样一个贤内助,或许能少办一些糊涂事。”
六
朱由校登基半年,辽东战火又起,努尔哈赤率八旗精锐突袭沈阳,总兵官贺世贤、尤世功率兵出城迎战,中了对方诱敌出城的圈套,遭努尔哈赤骑兵围歼,大败而归。第二天,曾被巡抚袁应泰招降的蒙古饥民,此时已被努尔哈赤部下收买,成为了奸细,他们与攻城的金兵里应外合,于是沈阳城被攻陷,贺、尤二总兵官战死。五天后,六万金兵又扑向了辽阳城。
辽阳是辽东的首府,极具战略价值,谁占有辽阳,谁就取得了辽东的控制权。驻跸辽东的经略袁应泰决定亲自迎战。次日,他率兵五万出城五里,准备与来犯之敌决一死战,结果战败,明军阵亡甚多。袁应泰抱着背水一战,以死报效朝廷的信念,暂不回城,宿城外营中。不料敌兵狡猾,偷偷掘开城西的闸门,泄出护城河水,八骑军队竟徒步登岸,兵临辽阳城下。经略袁应泰只得被迫撤回城中。
袁经略在城头布置了前有准星后装火炮的新式武器——佛郎机,并动员百姓上城死守。第二天,金兵从小西门攻入,城中顿时大乱,袁应泰见大势已去,拔剑自刎,巡按御史张铨不幸被俘。努尔哈赤亲自出面诱降张铨 ,遭到张铨拒绝,努尔哈赤决定处死他 ,临刑前,张铨穿上大明朝官服,戴上大明官帽,向京城方向跪拜后,从容自缢。诗人李应升曾写诗凭吊张铨,诗云:“冲冠裂眦折骄虏,苏武不降李陵耻 !呜呼,衣冠拜阙何从容,前有睢阳后有公 !”
辽阳失陷,辽河以东大小七十余城,望风而降;辽河以西军民也纷纷逃窜,自塔山至闾阳二百余里,竟荒无人烟。努尔哈赤于是迁都辽阳,此举宣告了后金与大明的主战场,转移到了辽河以西,而大明的广宁城首当其冲,成为必争之地。
此时的京城已###多日,人心慌慌,举朝无措。在天启皇帝朱由校主持的几次文华殿朝会上,文武大臣面面相觑,竟束手无策,阁臣刘一燝感叹说:“假若熊廷弼在辽东,必不会一败至此 ?”刘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朱由校。早在努尔哈赤攻打沈阳前,皇上朱由校曾派兵科给事中朱童蒙阅视辽东,朱童蒙回京后奏报说,自己一进辽阳,辽阳的官兵士民流着眼泪,向他诉说辽阳数十万生灵,全靠熊经略一人所留,经略之功在于保存了辽阳!熊任职才十余月,而辽阳颓塌之城如新,丧胆之民心方定。那一次蒲河之战,敌攻沈阳,熊经略策马趋救,何其壮也 !说熊经略有罪,怎可轻议?……朱由校记得当时自己曾批示说:“辽事勘查已明,熊廷弼力保危城,功不可泯。”回想起这些,朱由校心中已有重新起用熊廷弼之意。此时一些大臣也纷纷表态,赞同刘一燝的说法,惟有给事中郭巩持反对意见,他危言耸听说如果再起用熊廷弼,辽西也将不保 ?十七岁的天启皇帝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四月初二,朱由校特谕兵部:“熊守辽一载,未有大失,换了袁却一败涂地,当时倡议用袁代熊的是谁 ?附和者又是谁 ?……”语气中明显含有责问兵部及言官之意。很快,朱由校又下了一道圣旨,命吏部对先前弹劾熊经略的言官提出处理意见,于是御史冯三元给事中郭巩被降三级调外,吏科给事中姚宗文被免去官籍,永不复用。五月,朱由校下又了一道“罪己诏” ,检查了自己偏听冯、姚的失误,并派特使去湖北江夏,在家中拜熊廷弼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经略辽东,并急请熊火速进京。
熊廷弼是六月初一到京的。面见皇上时,他首先提出言官免议战事。接着他全盘端出了自己的复辽方略,即“三方布置策” 。他主张(一)确保广宁。用马步军在辽河、三岔河筑起第一道防线。(二)在天津、登莱设立抚镇,操练水师,不断袭击后金占领的辽东半岛沿海地区,以动摇敌人军心,伺机收复沈阳。(三)向朝鲜借兵,并在山海关驻跸,以节制三方。皇上听了熊廷弼的军事部署,面露欣然之色,当即赐给熊尚方宝剑及麒麟服,并命兵部从京营中选兵五千,护送熊经略出京,同时传谕文武百官,在郊外为熊饯行。
七月,一个雨后初晴的上午,次辅刘一燝带领九卿科道众官员,在崇文门城楼,为熊廷弼送行。宴会由兵部尚书张鹤鸣主持。熊廷弼上次赴辽,曾因兵饷一事,与张有过摩擦,双方至今仍心存芥蒂,不过熊是个豪放之人,便主动上前与张尚书碰了杯,并寒暄了几句,看的出来,张鹤鸣的笑容有些勉强,不过熊也没过分在意。
在宴会上,令熊廷弼高兴得是,他竟巧遇了仰慕已久的邹元标。邹是刚刚还朝的,此时已满七十岁,新被任命为刑部右侍郎。他一上任便向皇上提出应起用赵南星高攀龙丁元荐等,并请求恩恤已故的东林###,皇上很痛快答应了。比起邹老,熊算作晚辈了。从他做御史开始,他就对这位以“敢言不畏死”著称的前辈,一直怀有敬佩之心,此时他忙端起酒杯向邹元标敬酒,邹元标忙满口称谢,并叮嘱熊廷弼领兵打仗千万不要意气用事,经略脾气比较暴,可要与兵部搞好关系啊 !…… 熊廷弼连声答应了。
熊廷弼发现邹元标一桌上,坐着几个不太熟悉的面孔,经邹大人介绍,熊方知他们都是一些东林党人,有新被起升为光禄丞的高攀龙,有新被任命为刑部主事的王之寀,还有翰林院检讨缪昌期、工科给事中魏大中。邹还告诉熊,前吏部郎中乡居三十年的赵南星,也已被起升为太常寺添注少卿,很快就要来上任了。熊早就耳闻赵南星与邹元标,还有已病故的顾宪成,他三人被海内成为“三君” ,时人将三人比作东汉反宦官的窦武、刘叔、陈蕃,今见东林贤人济济一堂,熊便含笑与诸位碰了杯。
之后,熊廷弼对邹元标说:熊某听说邹老先生一回到京城,就向皇帝上了一道《和衷共济疏》,提出消除门户朋党之见。邹元标点头称是,说自己在进京路上,听说了辽阳失守,曾叹息到三十年来惟争门户,不问边疆之事,祸见于今日!邹告诉熊自己在这篇疏中回顾了以往,指出朝中最大的毛病在于不能举贤任能,从今后但愿诸大臣凡论及一人时,务要持公持平,若都能从国家大局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