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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宪成代表四司的上疏,并未能触动深居乾清宫的皇上。顾宪成猛地想起赵南星说过的一句话——擒贼先擒“王” 。对呀!王锡爵手眼通天,若是先说服了他,再由他去劝谏皇上,或许皇上能有所转变 。顾宪成想到这里,忙叫家人准备午饭,他匆匆吃了几口,便去了王锡爵府邸。
相府家人认识顾大人,先请顾到书房稍候,说老相国正在用饭。顾宪成踱到书案前,发现王锡爵新填了一首曲子,所用的曲牌是《双调。对玉环带清江引》,便饶有兴趣地读了起来,其中有这么几句:“紫绶绯袍,一品犹嫌小,量尽海波涛,人心难忖着。”顾宪成忖度,王锡爵近来多遭围攻,颇有深感不被人理解 之苦;再往下看,“平地好逍遥,高处多颠倒,人事只是回头少。”读到这里,顾宪成才悟出王锡爵已萌生退隐之意。顾与王是乡邻,顾素知王家是太仓一带首富,良田万顷僮仆千人,家中还有一个像样的戏园子,莫非这王相国要学那唐朝的王维,也准备过那大隐的优游生活?
接着,顾宪成又开始欣赏起的王的书法。顾知道王酷爱唐碑,今见这小楷写得清整秀劲,骨重脉和,不由地点头赞许 。正在这时,“泾阳让你久等了!”随着一句客套话和一阵脚步声,身穿云纹花缎便服的王锡爵走了进来。
顾宪成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王锡爵用带有几分委屈的口吻说:“东宫太子不一定非是皇后生的,一般妃子生的皇长子也可,这老夫也是清楚的!可皇上执意如此,我又能奈何 ?”
顾宪成听罢没有说一句宽慰话,而是晓之以理:“老先生博古通今,想必知晓唐朝宰相李沆、李泌的事情吧?”王锡爵点了点头,顾宪成语气变得柔中有刚,继续说道:“老相国即便不能像李沆那样引烛焚诏,也应像李泌那样反复叩请,苦口婆心劝皇上收回三王并封的谕旨,并请求早立太子,以安社稷。”顾宪成发现王的脸上表情变得逐渐平和了,似乎有些心动,便决定今天点到为止,日后再来继续吹风。
以后,顾又去了相府两次,王锡爵终于同意去试一试说服皇上,但他还是信心不足 ,为了打消他的顾虑,顾宪成连夜给王写了一封信,题为《上娄江王相 国书》。在信中顾坦言相告“如一次请求不允,那就再再请,以至于三甚而至于十至于百,至于辞职都可以,至于死节也可以。”
王锡爵终被顾宪成的诚意所感化,第二天便进了宫,向皇上承认自己拟旨不当 ,请求免掉自己的官职,皇上无奈,只得收回三王并封的成命,但仍坚持说:“稍候二三年,若皇后仍无子,再行册立。”王锡爵见初战告捷,便又提出皇长子上学一事,他对皇上说,“礼制皇子十岁入学,如今长哥(指皇长子)已十三岁了 ,尚未开讲 ?”这一次皇上总算让了步,答应在正式册立前,先让皇长子出阁读书。
“三王并封”出笼不到十天,便半途夭折了,顾宪成可谓功不可没。
六
万历二十二年是癸巳年,又逢“京察” ,称癸巳京察。主持本次察典的是吏部尚书孙龙、左都御史李世达和吏部考功司郎中赵南星,而赵南星是具体的组织者和实施者。上个月底刚调入考功司任主事的顾宪成,自始至终参与了全过程,用宪成的话说,“始而咨询,继而商榷,臣都在也 !”
在京察开始前,赵南星就提出“避嫌” 。首先是吏部尚书孙龙罢斥了口碑不好的外甥、时任吏部员外郎的吕胤昌,接着赵南星免去了亲家、那个颇遭公议的都给事中涂先行。经过商议,三位主计官员定下了本次京察的重点 ,是整治贪污###。
经过调查,有两个人问题最大,一个是少卿徐泰,在管理陵工中贪赃百万;另一个是吏科都给事中杨文举,他在经理荒政时贪污金花、帛八千金,及古玩器皿价值两千余金,而徐杨二人皆与首辅王锡爵有私交,于是赵南星在处理徐杨二人时,都未和王锡爵“通气” ,王对此颇有微词。更令王恼火得是,吏部公然对内阁封锁消息,例如罢免阁臣赵志皋的弟弟太常卿赵志逖,以“不谨”令其“闲住(为民)” ,内阁竟一无所知。此前,京察有一个不成文的惯例,即京察听命于内阁,主察人遇事须向内阁打招呼,谓之“请教” ,倘若内阁看好的,即便有问题的,也得留用,这一回吏部竟打破了这个常规,性刚负气的王锡爵,决定给吏部一点颜色看看。
王锡爵有个亲信,叫刘道隆,时任刑科给事中,他向王提供了一条信息,说吏部嵇勋司郎中虞淳熙、兵部郎中杨于廷及主事袁黄,先前都曾被言官参劾过,应在本次京察中决定他们的去留,可吏部尚书孙龙却极力称赞虞 “安贫好学” ,夸奖杨 “有才且有功” ;而考功郎赵南星心领神会,竟自作主张保下了虞、杨二人,不作处理,只贬退了袁黄。王锡爵听后,如获至宝,立即授意刘道隆上疏专劾此事,他指示刘攻其要害,即孙龙不该调虞进吏部,赵南星更不该安排虞进嵇勋司,去主持官员功绩的考核。
刘的奏疏送到了内阁,王锡爵当即批了六个字:“吏部专权结党” ,并命人速送乾清宫。皇上一向信任王锡爵,视之为肱股大臣,在阅过了刘的奏疏和王的“票拟”后,便在上面批道:“吏部专权结党,令堂上官回话。”堂上官即吏部尚书孙龙。孙接旨后,了解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和赵南星顾宪成商议了一番,决定上疏抗争,向皇上说明事实真相。孙委托顾宪成代笔上奏,顾在疏中写道:臣受事以来,矢志奉公可谓尽职,称说“专权” ,与事实不符;至于吏部结党一说,更是莫须有。汉唐宋倾覆之源,皆出于结党,臣实耳不忍闻,岂可做那重蹈覆辙之事?……
皇上读了吏部的“回话” ,十分不满,抓起笔又批道:“这本通不认罪,明是吏部专权 ?堂上官罚俸禄,该司郎中(指赵南星)降三级调外。”
圣旨一出,举朝惊诧。在众人心目中,本次京察秉公淘汰,罢免贪鄙邪佞之臣,人心大快 ,可以在二百年计典史上大书一笔,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于是,吏部孙尚书、左都御史李世达、通政使魏允贞等数十名朝臣,纷纷上疏抗争,为赵南星鸣不平,皇上皆置之不理,相反把上疏者半数降职。
在众多部卿的上疏中,夹着一位小官的奏折。这个小官名叫高攀龙,年仅三十二岁,他是万厉十七年进士,现任“行人”一职。“行人”是八品小官,主管传旨、册封等事。别看高攀龙官微人轻,却是一个有骨气有作为的人,以后则继顾宪成成为了东林书院的掌门人。他是无锡人,七年前曾在本县学宫,听过泾阳先生(顾宪成)的讲学,一时间豁然开朗,他感慨说:我早有志于学,今日才开始入门。当天他在日记上工工整整写下“终身师事顾先生”七个大字。后高攀龙参加会试,房考官是赵南星,高十分仰慕赵的道德文章,并又萌生了拜赵为师的念头,今见执法如山的赵大人无罪遭贬,他愤闷不已,便也上疏抗争。他在疏中写道近日朝堂上,善类斥退一空,大臣如吏部尚书孙龙、左都御史李世达,小臣如赵南星顾允成,致使正人失望邪人心喜,这是何世道人心 ?在疏的末尾,他把矛头指向了王锡爵,指出本次京察,首辅为除异己以泄私愤!……
皇上听司礼监太监读完了高的奏疏,心说一个芝麻粒儿大的官,也敢说东道西,跑来斥责朕与首辅,一怒之下,把高攀龙贬到广东揭阳县做一名典史去了。
高攀龙被贬,朝中无人再疏论此事,考功司主事顾宪成心想,赵南星降调一批平庸官吏,如赵志逖及王锡爵的亲信,都曾和自己商量过,如今必须自己亲自出面力争,舍得一身剐,或许能救下南星。晚间,平日不常喝酒的顾宪成,满满饮了一大杯“竹叶青” ,随即铺好了纸,便奋笔疾书起来。他在上疏中先回顾了“保虞、杨二人,确实出于怜才” ,接着赞许了赵南星忠心奉公,请求恢复赵的官职;之后,他以痛不欲生的口气写道:今南星获罪,臣怎能独免?与其去南星,不如去臣!最后他满含悲愤地喊出“如果皇上始终认为吏部专权结党,请把我一同罢官好了!”
皇上读了顾的奏疏,十分恼怒,他最恨大臣们喋喋不休,为惩前毖后,他又下了一道圣旨,把赵南星削职为民。
赵南星离京时,顾宪成魏允贞高攀龙前来送行。三人中魏允贞与赵南星最为默契,魏晓得高攀龙刚拜了南星为师,便笑嘻嘻说:侪鹤(赵南星号),我有个儿子叫魏广微,才十岁,日后也拜你为师好了 !赵南星笑而未答。几个人边走边谈,似乎有着说不尽的离情,赵南星依然是一付洒脱的气派,脸上的表情显得轻松自如,他从车上的书箱中,取出一首昨夜新填的曲子,交给三个人看。
《银纽丝》
“一年家难挨受用也。全家私现有十亩园。菜蔬儿鲜。芹蒲齑鲊饱三餐,静来坐会禅客来玩一玩呀,有时也把书来念。说咱闲来也不闲。说咱是仙来又是也么仙,我的天嘞,占便宜把便宜占。”
顾魏高三人读到这里,一齐鼓掌大笑 ,高攀龙称赞说:老师的淡泊名利,那王锡爵一生 学不来的 。顾宪成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接过高攀龙的话说:“其实,那王锡爵也挺欣赏侪鹤的诗才,他自己平日里也爱填个词曲 ,当然他没有侪鹤的胸襟。我听说,他也有意申救侪鹤,后来怕引火烧身,又缩了回去。”赵南星笑了笑说:“恐怕王锡爵在朝的日子也不多了,此次京察,他失道寡助啊!”
在去往保定的大道口,赵南星请三人留步,说了句“有空儿来看看我们那的赵州桥!”说完骑上马,向前奔去。顾魏高三人望着渐渐远去的赵家一行人马的背影,心中不由生起一片惆怅!……
七
王锡爵已经八次上疏要求辞职了。明制官员六十致仕(退休),不过七十岁在位者并不在少数。王执意要引退,一方面是三王并封的风波 ,闹得他有些伤心;另一方面“京察”之后,他明显感到朝臣们对自己的白眼,他十分清楚眼下的处境,君臣不通气,上下两条心,自己这个首辅若是继续当下去,还不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想到自己太仓家中,钟鸣鼎食,园林风光,自己又天生一付名士派头,附庸风雅,以墨宝做诗名世 ,何不借此机会,来个急流勇退,也免得受那朝臣们的冤枉气 ?再说朝中的那些言官,御史与给事中,各个咄咄逼人危言耸听,自己这张老脸,不想再让他们唾骂了!……
王锡爵执意辞官,皇上朱翊钧下旨,命吏部推选六七人听候点用。新任吏部尚书陈有年,找到新任主管选拔官吏的文选司郎中顾宪成商议,顾灵机一动,想测一测这位新尚书的眼光,便卖了个关子,笑吟吟说:“陈大人,不如这样,你我二人私下里,各自拟出一个七人名单,明早碰面,看看能有几人相同 ? 相同者便是候选人,可 否? ”陈有年笑着同意了。
第二天,二人一对名单,竟相视而笑。原来二人所拟名单居然完全相同,列在七人之首的,便是那前首辅王家屏。王素有“强项”之称,在立储之争中,内阁中仅有他毫不动摇站在言官一边 ;更令人钦佩之处,他敢于退回皇上的“御批” ,为直言的大臣撑腰,在遭到皇上斥责后,又敢于据理力争。其余六人是南京礼部尚书沈鲤、原吏部尚书孙龙、礼部尚书沈一贯、左都御史孙丕杨、吏部右侍郎邓以赞、少詹事冯琦。
候选的七人名单需先送内阁审定。首辅王锡爵一看就皱了眉头,名单中居然少了自己的智囊——礼部尚书罗万化。想当初皇帝下密诏,命王锡爵首倡三王并封,王立即找来了罗万化,请罗出谋画策,是罗提出了“两不得罪”的方略,自己才绞尽脑汁拟出了那两个方案,这罗万化可是个人才啊 !
王锡爵怀揣着一肚子不高兴,快步出了午门,来到了“千步廊”东侧的吏部大堂。这千步廊俗称“御道” ,南起大明门(即今日毛主席纪念堂一带),北至承天门(即天安门),是一个封闭的走廊,因两门的距离恰好一千步,故称“千步廊” 。千步廊两侧朱红色的宫墙外,对称地建有朝房各一百余间,密布着中央各大衙署,西侧有太常寺通政司锦衣卫及五军都督府,东侧有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太医院翰林院等。
王锡爵在吏部找到了顾宪成,他一脸火气指着七人名单,用质问的口气说:“顾大人,为何没有罗万化?”
顾宪成见王一付兴师问罪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