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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声“散朝”的口令之后,大家心情沉重地走出了文华殿。
首辅叶向高并没有回隔壁的内阁大堂,而是直接回了相府,他有些心事重重。他认为皇上今天的说法,不够得体,伤了大部分官员的心,况且有偏袒魏忠贤之嫌,会助长魏的气焰。他想到魏忠贤不宜根除,如今事已决裂,自己作为阁臣,应当从中挽回,避免朝中正人清流遭受大祸,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他决定先小睡一会儿。……他刚要脱下官服,家人进来禀报,说来了许多大臣,要见相爷。
叶向高推开书房门一看,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朝官,以杨涟为首,还有魏大中袁化中周宗建等数十人。杨涟首先开口说:“今魏忠贤怙恶擅权,社稷危殆,叶阁老是国家重臣,我等亟请阁老亲入乾清宫,将魏忠贤杀害皇子贵妃及种种大逆不道,奏明圣上,并奏请对魏进行处分,以清君侧。如果失掉这次机会,祸害无穷 !”其它大臣也纷纷说道:“杨公上疏讨贼,举朝都仰望叶公出面主持 !”“只要老相国振臂一呼,举朝必会响应,大有决胜的希望。”“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
叶向高倚门思考了片刻,带着几分顾虑说:“我虽老了,仍不惜以身报国。诸位想过没有,倘若圣上不听,你我将置身何地 ?”众人见首辅一副前怕狼后怕虎的样子,又情辞恳切地劝了半天,可叶向高依然不肯前往,只是反复的说:“老夫自有对策 !” ,众人见劝说无效,只得转身离开了相府。
叶向高等众人走后,便回到书房,这时家人又领着一个宫中太监来了。太监是来传达皇上口谕的。口谕说:如今朝廷上下乱哄哄,有失国体 。老相国与其他廷臣不同,应尽快想法调护,释去诸臣的猜疑。叶向高接旨后,送走了传旨的内官,坐在书案前,凝神想了想,随即提笔给皇上写了封密信。这种密信当时称“密揭” 。信中写道:“准许魏忠贤退归私寓,给予优厚待遇,如勋戚大臣。这样可一举两得。……”
叶的“密揭”送到了皇上面前,朱由校读后心中不悦,心说老魏有何罪,朕非要把他赶出宫外 ?
魏忠贤听说此事后,十分不满,对叶向高平添了几分怨恨,他与魏广微谈及此事,魏广微阴险地一笑,说:“叶向高是棵大树,那些东林党人大树底下好乘凉,只有撵走了姓叶的,阁中宫中就成了一家,就成了叔叔的天下了。”魏忠贤听了记在了心中。
七
自天启皇帝在早朝为魏忠贤评功摆好,并怒斥群臣后,朝官上疏者日渐稀少,偏偏在这时候,工部屯田司郎中万燝顶风纠弹魏忠贤。
万燝是江西南昌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与魏大中黄尊素李应升刘铎同科。他从年轻时起,就重视磨砺自己的品行和操守,平日与东林在朝官员交往密切。他推崇东林讲学,曾给当时的扬州知府刘铎写信,劝他参加一年一度的东林大会。信中说自己因京官的束缚,不能脱身去参加会讲,而足下离无锡咫尺,万不可坐失机会。人生在世,若没有听过这至好的道理,岂非一大憾事 ? 一个人徒然读书中举中进士,如入宝山却空手而还,会被有识志士笑话的!……
万燝对魏忠贤的不满和愤恨,自非今日始。早在天启初年,万燝任虞衡员外郎,主管铸造钱币,就曾与魏忠贤发生过冲突。当时铸钱缺铜,万燝听说内府中废铜堆积如山,便向主管太监提出“借用”一下。主管太监请示了魏忠贤,魏当即表示不同意,并不满地说:“外臣怎么能随意窥探、干预内宫的事情 ?”万燝知道后很是生气,他上疏皇上说,魏忠贤珠玉满箱金银满屋,什么奢求得不到,什么欲望不能满足 ?仅此破废铜器,入不了他眼,当不了他心,竟百般阻挠节外生枝。他把握天下的利权,又一步步独揽天下的政权,蓄谋甚毒,臣已窥见他在暗中得意狂笑。……魏忠贤听说此事后,跳脚大骂,心里牢牢记住了“万燝”这个名字,伺机报复。
如今万燝已升为屯田司郎中,督办庆陵陵务。每当他从碧云寺经过,看见魏忠贤那金碧辉煌的坟茔,其规制如同亲王,堪与天寿山脚下的诸皇陵媲美,不禁抚胸叹息,说:“先朝权监王振、刘瑾之祸不远了 !”
数日前,杨涟上疏受挫,连支持他的百官也受到斥责,朝中一时呈现万马齐喑的景象,万燝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深知魏忠贤口衔天宪,自提督东厂,已是生杀大权在握,此时不除,祸患大焉 !他想起了战国时燕国的大臣邹衍,忠心为国,可燕惠王却把他囚禁,邹衍入狱时仰天大哭,时逢夏天,居然下起霜来了,后来世人常用六月飞霜来表示冤狱。他又想起了汉朝景帝时被错杀的忠臣晁错,及那“清君侧”的典故,他决定顶风上疏,冒死舍身为国除害。
万燝的劾疏是六月十六送出的,疏中他从魏阉坟茔“越制” ,近于王公的角度,进行揭露,他先是痛斥魏忠贤对修建先帝的陵寝毫不上心,相反对自己的生祠重视有加,耗资达百万金钱。接着向皇上指出利害,人主有政权有利权,都不可委于臣下,更何况像魏忠贤这样的刑余寺人?今忠贤已窃取了陛下的权利,致使内廷外朝只知有忠贤,而不知有陛下,陛下还不觉悟吗,还可一日留在左右吗?……
万燝的奏章送入宫中,王体乾连忙读给魏忠贤听,魏听后暴怒的嚷开了:“一个小小的曹郎,也敢一而再再而三在我头顶上拉屎撒尿 ?”他对王体乾说:“小冯翰林说得对 ,就该对他们施廷杖!”魏随即怂恿王一块儿到皇上面前,请求杖责万燝。
当魏王二人走进乾清宫,发现皇上朱由校正为皇二子惊风致死,烦恼不堪。皇上原有二子,皇长子生下不久便夭亡了,如今次子又病殁,朱由校岂有不伤痛烦躁之理 ? 魏忠贤眼珠一转,心说这不正是激怒皇上的好机会吗 !于是他装作悲痛的样子,对皇上说:“小王子不幸薨逝,宫中谁不哀伤 ?可外廷有个郎中叫万燝,偏偏在这时上疏,说了皇上与奴婢的许多不是,王掌印你给读读!”王体乾断章取义地念了念,魏忠贤又在一旁无中生有的添了许多内容,此时朱由校正在不胜其烦中,禁不住二人一再请求,便降旨:“皇子刚刚薨逝,万燝便来冒犯喧扰,好生狂悖,命锦衣卫拿来午门前,杖一百,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魏忠贤领了旨,满心欢喜,立即命令锦衣卫使田尔耕,率领旗校去万燝寓所抓人。明制廷杖由锦衣卫执行,司礼监坐在上面监督执行,犯官手腕须被绳索紧缚,校尉每五棍换一人,行刑的地点就在午门。行杖时,锦衣卫需注意司礼监的两只靴尖,如两只靴尖向外成八字形,便是暗示不必打死,如两个靴尖向内一敛,犯官休想活命。
万燝的家离午门有三四里,锦衣卫冲进去后,先是揪住万燝的衣领,接着又抓住他的头发,几个人连推带搡,把他拉到了大街上,一路上拳打脚踢棍棒齐下,万燝本来身体羸弱,等拖到午门西墀下时,已腰部受伤不能站立。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负责监刑,他先是读了一遍圣旨,然后高喊了一声“行杖” ,随即两只靴尖向内一收,行刑的校尉明白,这是往死了打得信号,便把万燝架在地上,扒掉他的裤子,抡起棍子向他臀部腿部砸去。这中间万燝几次昏死过去,等一醒来又继续遭受毒打,有个站在王体乾身边的太监,竟掏出铁锥子,向万燝身上乱刺,万燝惨叫数声,当即又昏死过去。……
万燝被抬回家,已是伤痕累累气息奄奄。杨涟听说后赶来探望,他握着躺在床上万燝的手,说:“万公,是我牵累了你啊 !”
万燝气息微弱,断断续续说:“杨大人,我死而无怨 ?你我既然要坐忠臣,为国除奸,死倒是分内之事。”说完让家人拿过一张写有一首诗的纸片,递到杨涟手中,说:“我这首诗算作绝笔,可表我心意。”
杨涟接过一看,是一首七言诗:“自古忠臣冷铁肠,寒生六月可飞霜。漫言沥胆多台谏,自讦批鳞一部郎。欲为朝堂扶日月,先从君侧逐豺狼。愿将一缕苌弘血,直上天门诉玉皇。”
万燝六月十六受杖,二十日便含冤离开人世。
左光斗闻信后,哭之甚哀,写诗悼之:“我有白简(劾魏的奏章)继君起,与君同游杖下矣。丹心留在天壤间,默默之生不如死。”
万燝无辜被杖死,御史李应升上《恳念死谏之臣》一疏,为万燝鸣冤。疏中直呼廷杖不可再,士气不可折 ! 魏忠贤为虎,而魏广微为狐,狐虎合谋,大祸已不远 ,今皇上负杀谏臣之名,臣不仅为万燝冤,更深为皇上忧!
御史黄尊素也上疏为万燝鸣不平,并申讨魏忠贤。疏中他先是质问:“皇上真以为人言不足畏吗 ?”接着他引用《大明律》,指出“律例,非叛逆十恶无此死法(指杖死)”,在疏尾他断言魏忠贤就是当今的刘瑾,并要求对其严惩。
黄尊素送出奏疏后,又亲自倡议并率领都察院的御史们,到内阁建言,提出今后凡有廷杖的圣旨,内阁就该当场封还,拒不执行,并强调这是内阁的权力。黄尊素此番言行,惹恼了气焰正盛的魏忠贤,他心说还反了你们了 ? 当即派了一批内阉,到内阁大堂滋事。这些目不识丁的太监,在大堂上张拳露腿,辱骂不休,而值班的几位阁臣,则低头不语。黄尊素见了大怒,手指闹事的太监怒斥说:“这内阁是给皇上拟旨的要地,即使司礼监掌印、秉笔,不奉圣谕也不敢随便进门,你们算什么东西,居然敢来这里叫嚣 ?”群阉听了顿时气焰大减,最后狼狈离去。
黄尊素从万燝被杖死一事,想到魏忠贤已凶相毕露,会大开杀戒,便亲自去杨涟家,劝杨告假或辞官,一方面避一避风头,另一方面或许能延缓一场清流之祸,他对杨涟说:“公一日不去,那魏忠贤一日不安!”此时,杨涟早已把母亲和妻小遣回故里湖北,他只身留在京城,一方面想看一看魏阉究竟能祸害到什么地步,另一方面他已做好了献身的准备,他把李清照的两句诗“生亦做人杰,死欲为鬼雄” ,书写在堂上,作为内心的写照。他对黄尊素说,我跟魏忠贤的账还没算呢,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只要我一天不被罢官,我就一天跟他斗下去,不是为我个人,是为大明天下!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说这些话时,杨涟神情凛然,已将生死抛在脑后。 。 想看书来
第十章 杨涟上疏(二)
八
首辅叶向高有个外甥,叫林汝翥,为人耿介忠直,时任巡城御史。一天魏忠贤手下太监曹进、傅国兴,闯入商民牛臣家,寻衅闹事,趁机抢掠财物。牛臣出面阻拦,曹傅二人竟用利锥刺伤牛臣,并捣毁店铺。他二人在回宫路上,因分赃不均,竟互相斗殴起来,正遇林御史巡街至此,当即将二人捕获,各打五十大板。二人回宫后,向魏忠贤哭诉,说我俩一个劲儿声称是魏公手下的,那林御史反而打的更重了,嘴里还不停的骂,说了魏公许多不是!……
魏忠贤听了当即大怒,他对李永贞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那姓林得也太不把我往眼里去了 ?”李永贞逢迎说:“这姓林的御史一贯目中无人!我听说他与叶阁老沾亲,厂爷还记得吗,杨涟上疏,他可是积极响应!”魏忠贤冷笑两声,说怪不得他这么狂妄,原来有靠山啊 ?哼 ,我就不信杖得了万燝,杖不了你姓林的 !说完一边往外走,一边扭脸对李永贞说:“我这就去见皇上,讨一道旨,也廷杖这姓林的一顿,让他认识认识我。”
魏忠贤进了宫,发现皇上正在试制一种喷水机关,俗称“水戏” 。这喷水玩意儿,是把一个大铜缸盛满水,悬挂在高处,铜缸内设有机关,待机关开启,铜缸里的水就形成水喷,泻如瀑布。再将核桃大小的金色木球,置于喷水处,这样木球便随水柱上下翻飞,盘旋不落。《天启宫词》一书曾这样形容道:御前呼笑不胜喧,为看君王弄水盘。瀑布喷溅飞雪霁,玉竿高处涌金丸。魏忠贤见皇上正为自己的杰作欢呼大叫,便连忙上前凑趣地夸奖了一番,什么天资聪明呀,什么心灵手巧啊 !接着把话题一转,告开了林汝翥的刁状,说:“皇上,咱宫里的太监让人欺负了!有个巡城御史叫林汝翥,逾权生事,居然敢抓走内官,还私设公堂,奴婢以为应降旨处分!……”此时朱由校正兴致勃勃观赏那木球,在水流激荡下直冲而上,竟###的鼓起掌来,他一边不错眼珠地盯着那金色木球又飞流而下,一边嘴里说“朕知道了 !你和王体乾商量着办吧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