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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府客厅,史可法向张国纪讲述了左光斗等人在狱中的惨状,担忧地说:“照这样酷刑折磨下去,吾师及几位忠臣怕是熬不过夏天 ?”张国纪听了,心中一片恻然,他答复史可法说:“杨左魏诸公我都熟悉,没想到遭此毒刑,我理应出面相救!眼下就有一个办法,明日拙妻正要进宫看望小女宝珠,今夜我便写好信,嘱托小女在皇上面前见机行事,搭救杨左诸公。不过我担心,就怕皇上听不进去?……”
皇后张嫣读了父亲的信,一方面为魏忠贤荼毒忠良满怀愤恨,另一方面也为杨左诸君子的命运深深担忧,她筹划了半日,打算等皇上晚间临幸时,当面劝谏皇上,先把杨左六人移送到刑部会审,保住一条命再说。……
当晚皇上留宿坤宁宫,张嫣先是给皇上讲了一则正德年间的故事,说当时街谈巷议,人们都说北京城有两个皇帝,一个是坐皇帝,另一个是站皇帝,即一个是朱皇帝,另一个是刘(瑾)皇帝。言外之意是提醒皇上,本朝也有两个皇帝,一个是朱皇帝一个是魏皇帝,可朱由校悟性太差,居然听不出张嫣话中有话?张嫣只好开门见山提及杨左一案,并愤愤的说:“杨左等忠良,若由镇抚司这样一味拷问下去,是要出人命的,再说日后他们把杀忠臣的名声归于皇上,青史上就会留下皇上的骂名,皇上不能再撒手不管了?”
朱由校听了并没有动怒,只是解释说:“皇后不知,那杨左等结党乱政,受熊廷弼重贿,多达数万两,一心为熊出脱。朕不是不想把他们送入刑部,是想等他们交清了赃银再移送。”
张嫣反问说:“如果交不够银子,那杨左等岂不会被杖死,还谈什么移送刑部量刑定罪 ?”此时朱由校已经进入了梦香。十九岁的张嫣望着眼前这个无心无肝视国事为儿戏的皇上,禁不住流下眼泪,父亲交给自己搭救杨左等大人的任务,何时才能有望完成?……
就在史可法为营救老师四处奔走时,孙奇逢与鹿太公也正在酝酿着一场大规模的解救左光斗的活动。万历末年左光斗出任屯田使,大兴水利,曾造福于定兴等县的父老,后又任学使,曾简拔了京畿一带的不少隽才,因此保定府容城新城任丘新安清苑雄县一带的百姓,都尊奉左光斗为“城隍” ,即百姓保护神之意。于是孙奇逢向鹿太公献计说:“你我振臂一呼,呼吁那保定府六县乡民,每家每亩捐钱一文,便可得数十万缗(一缗相当一千文),不仅左公的欠银还清,就是魏科都(魏大中)的欠银,也一并纳完。”鹿太公赞同的说:“此计甚好 !俗语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此刻正是六县百姓行君子之道的时候。这样吧,定兴一带由老夫负责募捐,其它容城等六县,夏峰先生就不辞辛劳吧 !”孙奇逢说:“正应如此!银钱凑足后,我立即派弟子张果中速送京城,交左魏两家家人。”二人商定后,便分头行动了。
七月二十日,杨涟家人来狱中送饭及茶叶。狱卒在例行检查时,发现茶叶中藏有金屑,猜测必是杨涟主使,打算从速结果自己的性命。……家人一看事情败露,怕牵连自己,连夜逃走了,此后再无人给杨涟送饭。
七月二十一日比较。杨左受全刑,魏大中周朝瑞顾大章受棍,袁化中因病免刑。许显纯对杨涟呵斥说:“你让家人藏起来,拒不交欠银,你这是有意对抗圣谕 !”杨涟抬头想争辩几句,可嘴角流血,疼的说不出话来。许显纯拧着眉毛,命令狱卒把杨左抬出去。此时杨左二人臀部都流血不止,趴在地上如同死人一般。过了好久,杨涟费了好大劲儿才喊出了两个字“可怜 !”而左光斗转脸向东,望着不远处的家人连连点头叹息。……
八
就在杨左六人惨受拷掠血肉模糊之时,有一双忧患的眼睛正关注着事态的发展,这个人就是吏部尚书崔景荣。崔在三党与东林的纷争中,恪守中立,后在魏阉擅权的时代,依然保持着士大夫那一份尊严和清操,不去媚附也不为虎作伥。眼下他看到魏忠贤一党借皇帝之手,百般折磨###杨涟等六位大臣,心怀不平。他暗说就拿杨涟弹劾魏阉的第一条“敢为大奸大恶以乱政” ,就无大错。开国的太祖皇帝不早就在宫门外树立过铁牌,上铸“内官不得干预朝政”八字吗 ?如今魏忠贤以皇帝为傀儡,以客氏为内主,以内阁为传声筒,以诏狱为私家监狱,旨从己出,还美其名为“中旨” ,搞的纲常废坏,社稷濒危,这样下去真要国将不国? 他盘算数日,考虑到当务之急莫如先救下六位大臣的性命,于是他便写信给次辅魏广微,劝他上疏申救杨左诸人。
阁臣大学士魏广微读信后,颇感为难。构陷杨左六人,他实参与其中,如今再由自己出面营救,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 再说魏公肯定反对,继而会发怒大骂自己,这得罪了魏公还了得 ?接着他又转念一想,崔景荣现掌吏部,吏部又是六部之首,权限极大,就连阁臣也须由他推荐,今后用着他的地方还多着呢,崔也是不能随随便便拒绝的 ?魏广微权衡再三,决定先给皇上写一封密信,以身为阁臣从不知有这样一份由内阁票拟的“五日一追比,完赃后送刑部拟罪”的御旨,而感到不胜惊愕;接着他指出杨涟等在今日虽是有罪之人,而昔日实为辅佐大臣,纵使赃私是真,也应发往刑部,若像现在逐日严审,死期将不远,这样做不但有违祖宗之制,而且会引起朝政日乱,与古代明君的做法大不同也!……
魏忠贤得知了广微“密揭”内容,十分恼怒,心说“五日一追比”的御旨是我让顾秉谦拟写的,你魏广微不知就不知吧 ?怎么着,你胆敢上疏为杨涟鸣不平,反了你啦 ?……此时少詹事冯铨正在魏忠贤身旁,冯觊觎阁臣的位子已多时了!今见九千岁对广微大为不满,便投石下井,说广微“密揭”所言“朝政日乱” ,实是影射魏公,魏忠贤登时大怒,吩咐冯铨起草诏书,痛责魏广微。冯在谕中先是重申杨左等受贿,人神共愤,接着斥责魏广微“徇私避祸” ,并强调今后敢有巧借题目“希图翻案”者,将按祖宗红牌之律,治以说谎欺君之罪。
魏广微读了圣旨,顿时吓得失魂丧魄,慌忙拿着崔景荣的亲笔信,跑到魏忠贤面前表白。魏忠贤冷着脸子,听他讲完了上疏的起因,并没有吭声,魏广微深感大事不妙。紧接着冯铨又指使门生御史门可新,上疏参劾魏广微,说他误听崔景荣,“脚跟不稳” ,并参劾崔景荣“提倡调停之说,以护东林” ,崔尚书很快被削职为民。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魏广微只得引病回籍。临行前他备下厚礼,亲自送到魏忠贤府上,以析前疑。广微曾在自己扇上题诗,其中有“秋雨沉沉夜未央,蓟门有客欲还乡。……苍狗白云仍变幻,倾葵捧日但悲伤。……”数句,道出了自己一心拥戴魏公,却不料落个鸡飞蛋打的下场,其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就在冯铨拟旨的前一日,杨左魏三大臣已命丧狱中。
七月二十四日比较。杨左魏受全刑,顾大章拶、敲五十。刑毕,许显纯大声吼道:“今后六人不准同住一间屋子 !”于是杨左魏三人被送到大监。一个大监的狱卒,悄悄对经常出入狱中的一个熟人叫“燕客”的说:“今晚,三位大老爷当有‘壁挺’(方言‘死’的意思)。”燕客姓顾,名大武,河北人士。他为人仗义疏财,自听说杨左等忠臣无辜入狱,便从河北来到京城,在诏狱附近租了一间房子,想对几位忠臣有所帮助。因他人缘好善交际,很快就与狱中上下混了个熟脸儿,居然到了可以随便出入的地步。他听了狱卒的预报,十分难过,可又无计可施。
当夜,杨左魏三人果真被害死,刽子手便是锁头(即牢头)叫叶文仲的。叶在牢头中最是狠毒,其次是颜紫。再其次是郭元。据说杨涟死时遭受了铁钉贯耳土囊压身,三日后尸体送出狱外,只剩下一堆枯骨粘肉。时逢盛夏,蛆蚁爬上爬下,已难辨模样。杨涟移监前曾把自己的两份遗书,即《狱中书》《绝笔》,交顾大章保存。遗书先是藏在狱中关公像后面,后又埋在牢房北墙下,杨涟死后由一位姓孟的看守,将遗书带出监外,转交给燕客,因此杨涟的遗书才得以传世。至于那二百八十字的《血书》,杨涟藏在了枕中,以期亲属便于发现,不料被颜紫偷去,颜对旁人说,“日后,我拿着它就可赎死!”
得知杨涟遇难,与杨同是湖北籍的前吏部尚书周家谟痛不欲生,写有《表忠歌》一诗:“与君并列奸党中,余幸偷生君已死。忠肝义胆难摹写,自有流芳百世文。”杨涟死后三个月,而皇上朱由校仍蒙在鼓里,一次他竟问左右:“何久不见都察院杨胡子了 ?”……
左光斗移监前,曾给家人留下几行字:“辱极 ! 污极 !病极!死矣 ! 如二亲何 ? 愿以此报天子、报二祖列宗。血点泪痕,与数行淡墨依稀断纸而已 ! ”左光斗死后,史可法贿通狱卒入监收尸,见尸体糜烂,已无法辨认,史可法最后仅从腰带的形状辨认出老师。……据说左光斗死难之夜,长虹亘天,安徽桐城老家的上空,有大星陨落,光灼灼大如斗。左光斗虽死,可官府的追赃却未停止,长兄左光霁受连累被逼而死,母亲哭儿至死。桐城县令陈赞化一身正气,竭力护卫左家,屡次遭上司呵斥,仍继续不顾。
魏大中在二十四日比较时,就已经不能再跪起,只是爬伏在地,他对家人叮咛说:“勿言、勿言,赶快督促我儿快去 !”那时他已觉察出长子学洢处境的危险。而学洢之所以长留北京,他是在等待鹿孙二位义士的消息。先说鹿太公深入定兴县各乡镇后,火速召集乡民为左公捐银,有捐三钱二钱的,也有捐一两半两的,很快募得了数百银子。鹿太公又去拜晤定兴县令王永吉,王知县当场捐了一百两银子,他对鹿太公说:“金银不在此时用,便是天地间无用之物 !”另有一清贫秀才,名叫王拱极的,把妻子的首饰当了十两银子,交到鹿太公手中,太公拉着王拱极的手,忍不住老泪纵横。再说夏峰先生分赴任丘清苑新城等六县,此六县父老感左光斗之恩,不数日便送来了数千银子。鹿孙二位义士会合后,便委派张果中带着银子急速进京,然而等待他得是杨左魏三公已惨死狱中,而公子学洢已扶柩南归的噩耗。魏大中死后,“尸骸涨而黑” 。计魏家共交银一千余两,初四交印三十两,初九交银九十两,十三日交银一百两,打三十棍;十七日交银一百两,不打;十九日交银一百六十两,二十一日交银二百五十两,又打三十棍;二十四日交银三百两。……
鹿太公为左魏两位大人敛银一事,定兴已人人皆知。而定兴又是朝中一些权贵的故乡,如客氏如许显纯,因此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城中贵的耳中。中贵们威胁说:“鹿封君为左魏敛银效劳,恐怕会给亲友带来麻烦 ?”鹿太公听了不屑一顾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我早将利害置之度外了 。”他对孙奇逢说:“左魏二公与小儿(鹿善继)是道义之交,今急来相求,我若中道畏避,便不齿于人,小儿又有何脸面立于天地间 ?”孙奇逢慨然说:“我们拚此一路,也要尽心做这件搭救忠臣的事情,免得日后后悔 !”
魏学洢乘船携带父亲的棺木,回到浙江嘉善,每当想起父亲枉刑坐贿,未死而蛆蚋生肌,常痛不欲生。他朝夕悲哭,在家数月竟不曾入寝室一回,只是在灵堂守候。后不幸患了喉病,不能进饮食,死于家中。学洢是县秀才,曾著有《核舟记》一文。
九
二十七日比较,顾大章独受二十大棍。六人中惟有大章的“赃银”最多,多达四万两。大章心中明白,栽赃者必是徐大化表侄杨维垣也。两年前,顾大章主审熊案,御史杨维垣参劾大章在量刑上宽大熊廷弼,大章据理反驳,后杨维垣气急败坏,信口诬说大章接受熊贿银四万。显然,杨维垣是参与了本次对杨左袁魏周及自己的###。看来这杨维垣是个十足的小人恶人,自己不过与他争辨几次,他便怀恨在心,秉承其叔徐大化之命,要置自己于死地。大章一想到杨维垣——徐大化——魏忠贤三人的关系,深感自己被罗织入狱,徐大化“功”不可没,而魏忠贤必定也是参与其中了。大章回想起魏阉为给霍维华报仇,曾诬陷次辅刘一燝之弟是奸细,后经大章调查,纯属子虚乌有,可以想见当时魏阉不满自己的嘴脸!“受贿四万两”——每当想起这个巨额数字,大章常觉得可笑,自己一个四品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