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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一曲东林党-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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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甥二人来到代州,租了个小楼居住,南星给书房题名为“味糵斋” ,每日读书自娱。侪鹤先生时而放声歌啸,时而纵情吟咏,他常对外甥说:“如今占据政府的都是小人,而清流无所依倚。”一年后朱由校驾崩崇祯皇帝即位,赵南星遇赦,可山西巡抚牟志夔,因癸亥京察时曾被南星处以“不谨” ,心存报复,竟拖延不办,南星知道后,叹息说“清明之无时 !” ,竟于十二月十七死于代州。临死时说:“我可到地下见杨左诸公了 !”终年七十七岁。

  后人称赞说,自万历以来,凡以气节文章著称者,惟有南星兼而有之啊 !

  二

  熊廷弼羁押在刑部大狱已经三个年头了。至今他仍万分感激大学士兵部尚书孙承宗的救命之恩。天启二年孙承宗主动请缨督师辽东,先后曾两次上疏皇帝,请求宽免熊的死罪,遣戍效用,皇上当即批道“待以不死” ,即暂缓死刑,否则熊早已成了刀下之鬼。

  熊廷弼虽在狱中,但仍十分关心辽东辽西的战局。他从料理自己饮食的儿子熊兆圭口中得知,孙兵部督辽四年,后金努尔哈赤已暂停了对大明朝的进攻,京城安然,人们不再以边事为虑了。儿子还告诉他孙兵部共修复大城九座,练兵十一万,拓地四百里,在开辟了关宁防线之后,又从宁远向前推进了二百里,形成了关宁锦(锦州)防御体系。熊廷弼听了非常振奋,他对兆圭说:“真没想到,孙承宗虽说是个翰林出身,确是个将才,比我有眼光 。”

  自进了六月,熊廷弼就不断听到一些与自己有关的消息。先是听说当下有一道圣旨,是说自己贿买杨涟等,希图减罪;不久又听说杨左等六位大臣因收纳了自己的贿银,如今已关押在诏狱中,五日一追比。还有什么自己曾贪污兵饷十七万,分送给杨左等十七人,嘱其巧为出脱。熊廷弼是个暴性子,当即火冒三丈,吼道:“栽赃、陷害,我何时贪过十七万 ?又何曾送钱给杨涟等大人 ?你们要是恨我不死,干脆早早结果了我的性命,也省得牵累好人 !”他愈想愈气,当即铺开了纸,提笔写了一篇《辨诬书》,然后交给了提牢主事,托他转呈刑部尚书李养正,再面呈皇上。

  熊的这份《辨诬书》很快落到了魏忠贤手中,从而萌生了魏速斩熊廷弼的念头。一来杨左六人已死,熊已无任何价值,二来魏认为熊也该死。魏自己曾答应中间人,只要熊拿出四万银子,即可放人,熊竟敢失信,耍弄自己,就凭这一条,他就该死 ! 魏正想着如何摆布死熊廷弼,可巧锦衣卫近来捉到了一个叫蒋应阳的人,蒋原是熊的部下,此次来京是专为熊廷弼讼冤的。蒋某曾多次出入刑部狱,与熊密谈,锦衣卫还从蒋某身上搜出一张辽东地图,魏忠贤借此大做文章,扬言“蒋是奸细 !辽东地图便是通敌的证据。”并传令给许显纯,让他把蒋某下狱论死。事后魏忠贤以“缉私”有功,受到皇上奖励,赐羊酒金币外,还加荫一级。

  为庆贺自己加封受赏,魏忠贤请来冯铨一同饮酒。此时冯铨在魏的提携下,已由少詹事升为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酒席上,冯铨从怀中取出一本书,递给魏忠贤,冯知道魏不识字,便一边指划一边讲解说:“厂爷,这书名叫《辽东传》,是我从书坊内找到的,爷说恨人不恨人 ? 这第四十八回名叫‘冯布政父子奔逃’,是写家父与我从辽阳逃回京城一路的狼狈相,把我父子描画的如此不堪,今后我还有何脸面出入内阁大堂 ? 厂爷一定给我做主 !” 边说边眼圈红了。

  魏忠贤看他一付急着要报仇的样子,联想起自己也正打算解决熊廷弼,便出主意说:“后天是皇上在文华殿‘日讲’的日子,你何不把此书献皇上一阅,就说书是熊写得,其目的是为表功减罪。另外今日你回府后就让门生上疏,奏请速决熊廷弼 !‘日讲’那天你再亲自请旨,你看如何 ?”冯铨听后连连称谢,当日便授意门生御史门克新上疏,而魏忠贤也唆使言官石三畏郭兴治等上书,请求诛杀熊廷弼。

  第三天“日讲” ,皇上在文华殿听了冯铨讲了《论语&;#8226;子路》篇,夸奖冯解释得贴切易懂。就在这时,冯从袖中取出绣像《辽东传》一册,献给皇上,说:“臣已查明此书是熊廷弼请人所写。他这是掩罪夸功,企图翻案,臣请旨将熊正法。……”皇上朱由校随手翻了翻,然后对阁臣顾秉谦冯铨说:“日前有言官上疏,提出急宜斩之,今又有此书为证,卿等回阁拟旨,速将熊决了。”掌印王体乾在一旁听了,心说:“这明明是小冯要杀熊家,与皇上何干 ?”

  秋后的一天,刑部尚书李养正向熊廷弼宣读了圣旨,熊早有准备,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便从容的换上新衣,然后面向北拜了拜(皇上)。狱卒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个劲儿催着,熊一脸郑重地说:“我是大臣,奉旨而死,怎敢草率了事 ?”边说边把一个小布袋挂在胸前,提牢主事问:“袋中何物 ?”熊回答:“《辨冤疏》!”提牢主事说:“熊经略大概没读过《李斯传》吧 ?李斯说过囚徒是没有权利上疏的。……”熊当即纠正说:“说囚徒没权力上书,那是奸人赵高说得,非李斯也 !不是我,是你没读懂《李斯传》!”说完从袋中取出《辨诬疏》,交给了提牢主事。随后他又跟提牢主事要了一张大白纸和一杆笔,沉思了一会儿,随即一挥而就,写下了一首绝命诗:“他日倘抚髀,安得起尸魂。绝笔叹可惜,一叹天地白。”写完把笔朝地下一仍,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行刑时,熊廷弼挺立不跪,刽子手举刀砍时,一刀下去,只砍掉一半脖子,慌乱中忙又挥刀逆割……

  熊死时年仅五十六岁。一代名将熊廷弼不死于法官之手,而死于奸阉,不死于失辽,而死于借刀杀扬左的阴谋,刀已无用,岂有活理 ?正如后人评说,兵败丧失辽东者,不独熊廷弼一人也。杨镐王化贞如今安坐监狱,却独杀一熊?熊不死于法,而死于局。局,即“棋局” ,熊在完全不知情下,成为魏忠贤冯铨徐大化布下的谋害六君子圈套中的被利用的牺牲品。

  守卫宁远的宁前道袁崇焕听说了熊的死讯,心情沉痛地写了《哭熊经略》一诗:“记得相逢一笑迎,亲承指授夜谈兵。才兼文武无余子,功到雄奇即罪名。

  慷慨裂眦须欲动,模糊热血面如生。背人痛极为私祭,洒泪深宵哭失声。”

  熊廷弼死后,首级传示九个边郡,用圣谕上的话说“作为人臣辱国偷生,欺上不忠之戒” 。廷弼之子熊兆圭欲哭无泪,心中抗议说,王化贞守广宁当敌,父亲守山海关,这是皇上圣旨里约定的,广宁是王化贞放弃的,辽阳是袁应泰失守的,而山海关岿然不动,父亲何罪之有 ?纵使父亲没有浴血沙场为国捐躯,也不至于死罪,更不应传首九边 ,这人间还有说理之处吗 ? 他收捡了父亲的骸骨,徒步回家,当到达江夏家中时,两脚都已磨烂。

  即使是这样,朝廷仍不放过熊家,江夏知县王尔玉,以熊廷弼侵盗军资十七万的罪名,向熊家索债,勒令熊兆圭交出貂皮裘衣及珍玩玉器,兆圭被逼无路,只得自尽。兆圭少有文名,知道父亲性子刚急,不能容人,平时没少劝阻,可父亲听不进去,还常大声呵斥兆圭:“竖子懂得什么 ?”因此,兆圭时常暗自落泪,担心父亲会招来大祸,今果不其然,且祸及家中。那知县王尔玉,见兆圭已死,为了泄愤,居然把熊的两个婢女,###衣裙,笞打四十,以致激起了民愤。……

  三

  熊廷弼有个亲家,叫吴裕中,时任御史,他风闻 《辽东传》一书的作者是次辅丁绍轼,想到女儿的公公熊经略的速死,想到女婿兆圭的被逼身亡,常常是夜不能寐,寻思到都是这《辽东传》一书惹得祸,再加上外界传说是丁绍轼主谋杀害熊廷弼的,心说罪魁祸首无疑是这个丁阁老,于是便有了弹劾丁的打算。

  此事竟然被同台御史门克新探之,他立即禀告了老师冯铨。冯铨曾与丁绍轼有过龃龉,冯曾蓄谋刻写《东林党人榜》,以罗织陷害更多的东林党人,并已征得首辅顾秉谦的同意,却遭到丁的反对。丁对冯说:“我辈以往所作之事,当世臣民已生下难解之怨,冯公即使不为自身打算,也该为子孙后代着想 ?”冯铨听了心中不悦,这位多半生没干过什么好事的纨绔子弟,便有了给丁绍轼下套儿的打算。

  此时冯听了门克新的密报,便设计了一个“一石两鸟”的诡计。他先指使门克新去告知吴裕中,说皇上近来对次辅丁绍轼颇有微词,已开始不信任他了,吴兄可擂鼓击之。于是吴迅速上疏参劾丁绍轼,说丁在内阁重地鼓唇弄舌,拨弄是非,过失归君王,好事归自己,有失大节。其实御史吴裕中过于意气用事,就算《辽东传》作者是丁绍轼,书的内容也是扬善斥恶的,无贬低熊经略之意,何况该书作者不一定就是丁某(其实是一个叫潘士闻写的)。至于是谁主谋杀了熊经略,上文自明。而吴御史很难想到,它的劾疏成了一把双刃剑,既误伤了丁,又害了自己。

  冯铨得知吴已上疏,便去拜谒魏忠贤,控告熊的亲家吴裕中借弹劾丁阁老,替熊翻案。之后又不失时机地历数了丁绍轼的许多不是,譬如皇上下达了处决熊的指令,而丁却提出可延缓到秋后执行;譬如丁结交缪昌期,二人关系密切,尤其这后一条激怒了魏阉。魏一直对外界传说杨涟上疏出自缪之手,深信不疑,对缪早已恨入骨髓,今日小冯又旧话重提,重新煽起了他心中怒火,他咬牙切齿说:“下一个我就收拾缪昌期,让许显纯如法炮制。哼,那丁绍轼他也跑不了?我把他二人一锅儿烩了。……”说完这些,他敲了一下桌子,瞅着冯铨说:“眼下先把那姓吴的教训一顿 !”

  很快,宫中下发了“中旨” ,申斥吴裕中以乡戚儿女之情,乘机报复,明与熊廷弼一样心肠,拿午门前实杖一百,削夺为民。吴裕中在午门受杖,被打得伤痕累累,气息微弱,抬回家中后,不几日便去世了。

  魏忠贤虽已除掉了杨左六人,但心头还有个大患,那就是巡关督辽的帝师孙承宗。在魏阉看来,孙与东林一党,又握有兵权,是心腹大忌,当务之急是想法子解除孙的兵权。魏先指使一些言官上疏弹劾孙承宗,说孙耗费银两,只守不战,“三四年如此,不闻一展胜算”……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对孙承宗不利的事儿,即马士龙柳河折兵。马是孙的部将,在未征得孙的同意下,派兵夜袭后金占领的耀州,结果大败而归,死亡兵士四百,丢弃战马六百余匹。于是言官们在魏阉的指使下又一次交章劾奏,多达三四十篇。孙承宗连上二疏进行自辩,并提出辞官。皇上朱由校念其捍卫边陲之恩,除批准孙回籍养病外,还给予加官荫子的“优遇” 。

  紧接着皇上任命兵部尚书高第,做辽东经略。高第不谙军事,置孙承宗多年经营的关宁防线而不顾,提出放弃辽东,把关外军队全部撤回关内,一是撤军,二是撤民,就这样军民一路上不战而退,遗弃的粮食多达十余万石。孙承宗在京城听说后,焦虑万分,他上疏陈说利害,反复力争,怎奈他已无职无权,人微言轻了 ?……

  孙承宗在京城逗留的日子里,耳闻了半年来的风云变幻,内心一片悲怆。先是内阁中仅存的正人朱廷禧被逐出。朱是山东人,与周朝瑞袁化中同籍,当缇骑耀武扬威捉拿周袁二人时,朱廷禧关照说:“好好照看两位大人,事情终会搞明白的!”此话传到了魏忠贤耳中,魏十分不满。此后首辅顾秉谦在内阁曾提出,今后一律要称魏忠贤为“元臣” ,即第一大臣之意,朱廷禧认为不妥,从而激起魏的更大不满,魏阉决心撵走朱廷禧,他暗示言官上疏弹劾,朱廷禧见大势已去,就引病辞职了。接着前首辅韩广被削去官籍,即开除公职永不复用。同月,已故的顾宪成李三才同样遭到削籍的命运。几乎与此同时,东林书院被奉旨拆毁,孙承宗听说,书院中被称为礼仪之所的“依庸堂” ,已面目皆非,他不禁感叹说:“真要斯文失传,朝无君子了 !” 。孙认为这半年发生的最大事件,就是杨左六大臣的冤狱,“那是光天化日之下的陷害啊 !”尤其令孙承宗不堪回首的,是和自己有着同样亮嗓门的杨大洪的遇害,自己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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