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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经过邹县,路上有询问诗人的姓名而落泪的,李曾做诗《邹县道中闻有问余名而下泪者口占一首》,中有“却怪登车揽辔者,为余洒泪向苍穹!”二句。
几乎在李应升被逮同时,锦衣卫校尉进入了苏州城。
周顺昌在杨左魏遇害后,不久被阉党弹劾罢官,他坦然对离职在家的文震孟说:“我视一官如破鞋 , 但目击魏阉猖獗,不能除之,生不如死 ?”……他曾与无锡的高攀龙通过几次信,在《与高景逸总宪书》中写道:朝事至此,真汉唐宋三朝未有的党祸也 ! 我辈一身不足谓,惟目睹六君子的惨毒,真使人肝肠摧裂,不复有处世之想。……他自己则早已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锦衣卫入城的消息传到乡下,周顺昌叫来长子周茂兰。叮嘱说:“我家糊口之产,仅半顷山田;栖身之所,仅数间陋室,家无余财,倒省得你们兄弟费心经营。记住要勤奋读书,安于贫穷,无愧清白家风,我也就虽死犹生了。”
三月十五黄昏时分,县令陈文瑞来到周顺昌家中。陈是周的门生,一进屋便痛哭失声。陈向周通报了李实上疏皇帝下旨捉捕周起元周顺昌七人一事,周顺昌心中明白,构陷自己的必是魏阉和他的义孙倪文焕。魏阉自不必说,自己与魏大中话别时,曾指名道姓痛骂了他,他岂有不报仇之理 ? 而巡城御史倪文焕,父事崔呈秀,孙事魏忠贤, 倪曾上疏参劾东林党人御史夏之令,致使夏无辜死于诏狱许显纯手中。周顺昌曾愤愤说:“他日,倪文焕当偿还夏御史之命 !”此话传到倪文焕耳中,倪怀恨在心,他知道魏忠贤恨透了周顺昌,便乘机上疏弹劾,他先是把周顺昌牵连入汪文言一案,诬说周曾与汪相会在姑苏门外的一条船上,接着又指斥周与罪人魏大中通婚,继而又诬陷周顺昌贪赃,说周请假南归时,整整雇了三只大船,船上装满了财物,途经通州张家湾时,宝物散落一河,白银###在光天化日,至今沿河商民提起来还掩口偷笑。……
周顺昌在邸报上读了倪的参疏,忍不住笑了。自己回苏州时,并未乘船,走得是陆路,取道涿州。当时自己是肩背行李,出城时连巡城的官员都觉得稀罕。倪文焕诬说自己有三船白银,压得船都快搁浅了,这倒应了描写神鬼书中说的“载鬼一车”了。周顺昌觉得既好笑又可恨,不过他想不出为什么织造李实要参劾他,但他隐约感到这背后肯定有魏忠贤插手!……
夜渐渐深了,周顺昌叫家人煮了一锅粥,请陈县令用饭。周顺昌说:“县令大人来舍下,没有什么好招待的,熬了一锅粥权作夜宵吧 !”县令陈文瑞那里吃得下去,周顺昌含笑说:“我晓得缇骑早晚会到,陈县令千万不要学那楚囚对哭呀 !”
这时,站在一旁的妻舅劝他立下遗嘱,了断一下家事,周顺昌豁达地说:“我无事可‘了’!免得乱了大家的分寸。”说完他一回头,瞅见桌上放着一面白色匾额,猛醒到自己曾许诺给龙树庵的僧人题字,心说今日如再不写,以后怕没有机会了,忙研磨挥毫题了“小云栖”三字,字大如斗,体法遒劲,随后投笔而立。之后,他进了内室,换上了青衣小帽,出来后便与县令聊开了自己初登仕途的一些往事。
周顺昌是万历四十一年进士,与缪昌期周宗建鹿善继同榜,中第后被派到福州府任推官,掌管刑狱。当时税监高采欺凌郡县官员,强迫官员晋见他时,必须依照拜谒巡抚的礼节,周顺昌坚持不拜,高采深深恨上了他。后周与巡抚袁一骥商议,秘密捉拿了高采爪牙马某,高采气急败坏,居然携匕首率人劫持了巡抚大人,周顺昌救下了巡抚,并鼓动当地商民反抗高采的横征暴敛,不久高采被撤回。因此周顺昌有了“强项”的美名,深受吴中士民的爱戴。……
第二天清早,周顺昌与县令陈文瑞一同出了家门,此时夫人吴氏已哭昏过两次,三个儿子跪在地上呜呜不已,而周顺昌神色自若。路上,陈文瑞问:“老师,可曾想过自裁吗 ?”
周顺昌一笑,说:“我知道此去必死,我死后见了太祖高皇帝,请他殄灭元凶以肃清朝廷,此愿足矣 !”
周顺昌到了苏州城,先被关押在巡抚衙门,当天,便有一位四十多岁面目端方的秀才,名叫朱祖文的,请求见巡抚毛一鹭,愿意替周公一死!……
九
朱祖文是要报周顺昌的知遇之恩。朱自小丧父,母亲刘氏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二十岁时,朱祖文考取了秀才,有感母亲苦节一生,他打算向当局禀白,请求礼部能用赐匾额的方式,对母亲给予“旌表” 。祖文曾与本郡秀才文震孟商量过此事,文震孟极力促成,并想办法告知了在京城吏部任文选司郎中的周顺昌。顺昌也认为应当对节妇表扬,经过与礼部多次协商,祖文之母终受到旌表。
朱祖文感激周吏部之恩,听说周公被捕,甘愿代周公一死,可苏州巡抚毛一鹭断然拒绝,他的理由是周吏部骂过魏公公,是要犯,怎可替代 ?
三月十七日晚,周顺昌被转押到县衙,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也包括朱祖文。县令陈文瑞特地备下一桌酒席,款待周顺昌及亲朋好友,席间,周顺昌对大家说:“古人称监狱为‘福堂’,很快我将戴着刑具进诏狱,我绝不会乞怜苟免。到京城镇抚司过堂时,我必痛骂那矫旨陷害忠直的鼠辈,死也要到太庙向二祖列宗申诉,天理昭昭,奸贼魏忠贤必恶有恶报 !”
夜深,亲朋陆续散去后,朱祖文留宿县衙,准备与周顺昌作彻夜谈。在荧荧一灯下,朱祖文说:“周公将洒然上路,日后在京城如有轻重缓急需找人相帮,我该去求谁 ?”
周顺昌脱口回答说:“通政司徐念阳肝肠如雪,必能相帮。御史顾宗孟意气不薄,可与他商量大事。此外,定兴鹿太公之子鹿善继,沧州吴桥的范景文,二人与我同科,又都侠义热肠,若一言相许,生死不渝。以上都是危急时可托之人。”朱祖文一一记在心间。
原定十八日开读圣旨,按常例缇骑都会在此前索要上路费,这次竟多达一千两银子。周顺昌口袋中仅有七钱银子,昨日又拿出三钱送给朋友,做了安葬费。他对缇骑说:“我这七尺之躯就算交到你们手里了,此外一文钱也不给,看你们有什么手段 ?”亲朋好友怕他途中受折磨,忙凑齐了一千银子给了缇骑,这才算了事。
开读这一天,突然天降小雨,周顺昌又被转移到西察院。西察院毗邻城墙,有数百人站在城上呐喊:“吏部清忠亮节,何罪之有 ?”喊冤之声震天动地。而城下有个百姓叫颜佩韦的,他捧着香走遍全城,哭喊着说:“有愿意救周吏部的,随我来 !”颜的好友马杰一边敲着梆子,一边大喊“快去救周大人啊 !”一时间数万民众倾城而出,齐聚在西察院大门前。
在西察院大门口,周顺昌向大家拜了几拜,劝人们散去,可市民们越聚越多。这时有五百个秀才,身穿公服,列队来到察院,领队的是秀才文震亨(文震孟之弟),他们是来请求两台(巡抚与巡按)上疏解救周公的。
中午时分,巡抚毛一鹭巡按徐吉刚来到察院门前,五百秀才齐刷刷跪在雨中,文震亨代表大家,恳请说:“二位大人是天下重臣,面对数万义愤民众,难道不动心吗 ?”他的话刚落音,众多执香的民众也纷纷跪下,喊道:“周爷若死,我们也不愿活了 !”
毛一鹭阴着脸,下令开了察院的大门,众人一拥而入。进了正堂,只见堂上设有帷幕、仪仗,锦衣卫站立一侧,杀气腾腾。堂下犯官下跪的地方,乱放着钮镣枷锁。这时文震亨又一次哀求毛一鹭说:“大人难道不想一想青史上会怎样叙述这件事吗 ?大人何不据实把百姓的呼声上奏呢 ?”毛一鹭支吾其词,摊着双手说:“老先生(指周顺昌)毕竟是骂了上人魏公公呀 !”此时有个卖衣服为生的叫杨念如,和牙人(买卖双方的中介)沈扬奋力挤到前面,他俩跪在毛一鹭面前不起,口中嚷着“大人不向上申救,我们就不起来 !” 敲梆子的马杰,此刻在人群中,开始痛骂开了魏忠贤,骂他是“逆贼 !” 这句话被锦衣卫的一个校尉听了个清楚,他抡起刑械,向马杰砸去,却打伤了跪在地上的沈扬。周顺昌的轿夫周文元,心中愤闷已久,此时再也按捺不住了,便跳上前去夺校尉手中的家伙,却又被击伤了额头,于是人们开始骚动起来了。
一个姓文的缇骑头目,指着民众大骂,说:“东厂来提人,你们胆敢来捣乱 ?” 说完把镣铐朝地下一摔,扭脸对校尉喝道:“犯人在哪儿 ?把他装上囚车,速回东厂 !”他的话反而更激怒了在场的民众,大家纷纷叫嚷说“我们原以为是天子的命令,原来是你们东厂私下里抓人 ?”“大家说这还有王法吗 ?”……站在前排的颜佩韦,责问校尉说:“你刚说是东厂来提人,乡邻们,这旨意必是出于魏阉之手 !”一个校尉指着颜佩韦呵斥说:“你敢直呼九千岁的贱名,就冲你这句话,就该剜你的舌头 !旨意出自东厂又怎样 ?…… ”
颜佩韦愈听愈怒,忍无可忍了,他振臂一呼,大喊:“东厂有何权力随便逮官 ?”说完一个箭步蹿到姓文的头目面前,举拳乱打,紧随其后冲上前的有杨念如沈扬马杰周文元,众百姓也一齐蜂拥而上,殴击众校尉。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人们猛然想起脚下的木拖鞋,纷纷脱下鞋,向校尉们身上砸去。校尉们纷纷逃命,有躲在梁上的,有藏在茅厕中的,有钻在花丛中的,最后全都被百姓搜出,横遭痛打。一个校尉藏身在阁子顶梁上,梁木突然晃动,竟翻身摔了下来,当场被杨念如痛击而死。另一校尉李国柱,被百姓拖鞋的屐齿踏入后脑而死。还有一校尉翻墙逃走,被墙外人逮住一顿痛打。就连巡抚毛一鹭,也吓得躲进了茅厕。……
正当民众群击校尉之时,有一只官船泊在了苏州胥门外,从船上走下十几个穿红衣的缇骑,他们是奉命从京城赶赴浙江逮捕黄尊素的。一上岸他们就直奔饭馆,要酒要菜大呼小喝,稍有怠慢便瞪眼骂人,闹的一条街鸡犬不宁。这一切都被站在察院旁城墙上的市民看了个一清二楚,于是市民们大喊“缇骑又来了 !” 此时,正在察院内追打校尉的一批民众,听到喊声后又一齐拥到了胥关,揪住酒足饭饱正在逛街的缇骑,一顿痛打。
这些缇骑糊里糊涂挨了打后,便四处逃命,有几个慌不择路,跳下水拼命朝对岸游去,刚爬上岸,遇见正在田间耕作的农夫,农夫们抡起锄头一阵穷追猛打,缇骑们只得转身又跳入了河中,他们抱住一根大木头,狼狈地在水中飘来荡去。而另一部分愤怒的人群,找来铁器,将官船凿沉,船上的物件洒满河中,就连缇骑从京城带来的捕人文书——“驾帖” ,也随水漂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