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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归梦满青山-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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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愣的望了过来。一刹那间,那一对眸子,仿佛是另一个人的眼神,匆匆从眼前掠了过去,快的甚至让我瞧不清,抓不住。 
  “天申……”声音一颤,竟是叫住了他。 
  “皇阿玛,有事吗?”他并不向前,只低着头沉声道。 
  心里想说的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犹豫着道:“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别成天竟跟些戏子胡混,跟你四哥学学,在这政事上也多下些功夫。” 
  没承想他却莞尔一笑道:“皇阿玛明鉴,这庙堂上的事情,儿子左思右思,都不见有什么长进。当初额娘就说过,这料理政务,靠的也是个天分,儿子愚钝,只怕是再多用上几年的功,也抵不上四哥万一呢。” 
  一直沉在心底的人,竟被他如此轻易地说出了口,抬眼瞧见他那明晃晃的眸珠,像是浸在水银里一般澄莹清透,可细看看却又像是一潭湖水,幽深得望不见底。心底里忽然翻起那么多毫无因由的思念,不禁脱口道:“有空的时候,多去瞧瞧你额娘。” 
  弘昼微微一怔,淡然的目光里渐渐皱起细碎的波澜,他忽然定定的瞧着我,慢慢的说:“就算儿子去上一百次,也是抵不过阿玛一次的。” 
  “……” 
  一下子愕然,却又拾不起任何反驳的力气,缓缓的垂下头,不知道是不是不敢再与他对视。 
  “大婚之前,额娘跟儿子说,好男人就不该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受委屈,您说是吧,阿玛?”淡淡的声音,似是在屋子里画了无数个圈,才渐渐从耳边传了进来。咂摸一下滋味,竟忍不住有些自嘲,朕要做的是好君王,好皇帝,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可难道,是朕真的不屑,作她心里的好男人吗? 
  心中一动,对着高无庸道:“去,去把朕早上写的那些字拿来。” 
  高无庸答应一声,不一会儿便捧着一迭宣纸放在了桌上。抽出一张行草,却又觉得不满意,另外一张楷书,却又觉得死板了些。回身从黄花梨的柜格里抽出一张薛涛笺,凝神静气,一挥而就。细细看了看,才递给高无庸道,“你找个人,这就送过去吧。” 
  站起身,窗外的雪仿佛又下了起来,没有一丝风,那雪便簌簌的,落在屋脊上,落在窗棂上。回头瞧瞧那散了一炕的字迹…… 
  刘郎已恨蓬山远 
  朕心如此,她怎么会不明白,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四四……… 
  玉儿……… 
  绛红色的,天青色的,明黄色的薛涛笺,精巧瑰丽如世间绝色,一一放在桌案上,花香氤氲,还夹杂着淡淡的墨香,慢慢地升腾;悠悠地散去。窗外,是霏霏的春雨,潮湿的空气,从窗格间,门缝里,似有若无的飘了进来,悄悄氤氲着超然物外的气息。 
  刘郎已恨蓬山远 
  他想要告诉我什么呢?是他的孤单,是他的寂寞,还是匆忙之余偶尔闲暇的悔恨?又或者,那还是爱,是他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爱,只是随着时间的过往,无端褪色至苍白。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年月…… 
  那么清晰的往事,如昨日一般的浮了上来,或许,那也是他的记忆吧,记忆里勇往直前无所畏惧的少女,即使跌得头破血流,也不过就是拍拍屁股爬起来,再回给他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那是我吗?自己却仿佛有些迷惑了,还是我曾经固执的以为那爱会坚韧,那爱会永久。 
  永远有多远?是生与死的边界,还是海枯石烂世界消逝的尽头?我站在此岸,望不见彼岸的快乐与忧愁,听不见花开的声音,我只是想,想从下一秒开始,不问爱情,不问幸福,不问相聚,不问离散,希望就此,就此与悲伤陌路。 
  只是我,真的可以做得到吗…… 
  “娘娘,高公公又送过来了。”门帘一挑,小乔手捧着托盘走进门来。 
  细细的浅灰色纹理之间,连墨痕也是淡淡的,一如阴霾的天空之上,几缕挥之不去残云。 
  “娘娘……”小乔轻唤了我一声,却没有了下文。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禁不住道:“怎么,是有旨意让我摆香案跪接谢恩哪?” 
  “那,那倒不是。只不过,只不过奴婢这几天冷眼瞧着,高公公那样子,仿佛是想主子给个回话。” 
  心中微微一动,转瞬又平息了下去,回话,他是想要我说些什么呢? 
  或者,我本来就该和其他的女人一样,当他是皇上,是天子,无论天上落下来的是什么,都该无比感恩的去仰望。 
  或者,是他一直以为,除了自己,他可以从容控制天下所有人的情绪,而我,则理所应当接受,理所应当软弱,理所应当无法割舍。 
  或者,还是该有这么一个时候,让他明白,无论事情还是人,总是会有例外的。 
  “主子,您这是……”小乔期期艾艾的低唤,将我从冥想中拉了回来,低头一看,才瞧见自己竟将桌案上的纸笺碰落一地。那么多缤纷斑斓的色彩,失去了光的润泽,竟也是一片平庸的暗然。 
  拾起刚刚送来的那一张,在留白的地方慢慢写上两行小字,伸手递给小乔道:“你去,把这个和前些日子收的那瓶露水交给高无庸,就说是裕妃,孝敬皇上的。” 
  小乔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出来。胡乱的福了福,道:“主子放心,奴婢这就去了。” 
  看她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我也不想说破,只淡淡地道:“方才让你去找十三爷借几辆马车的事,就一块办了吧。” 
  “奴婢晓得。”小乔说着,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纸片,一阵风似的出了屋子。扬起的几滴水珠,顺着开合的门板滴落在青砖的地上,真的只是几滴嘛,怎么看在眼里,却像是把整个屋子都洇湿了一片…… 
  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① 
  同样是义山的诗,用作结束,或许,该是再恰当也不过了。 
  …… 
  带着孙太医收养的孩子们去春游,是早就答应了她们的。想跟十三借几辆马车,也是希望路上尽量少些麻烦。果不其然,怡王府的名头果真比通行证更佳的有效,从京城出来到房山,是一路畅通无阻。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吃亏的,不过是跟你拆兑了几辆马车,就非要厚着脸皮跟来,啧,啧,没风度……”坐在柔软的草地上,一边慢慢咂摸着手里的桂花酥糖,一边故意奚落着十三。 
  十三无奈的瞅瞅我,一脸苦笑着道:“我说娘娘,我这里是又陪人力,又陪物力,又陪体力的,怎么叫你一说,倒成了是我占了多大的便宜。” 
  我噗嗤一乐,忍不住道:“三陪男!” 
  “你说什么?”十三显然对这个陌生的称呼摸不着头脑,疑惑着问道。 
  抿了抿嘴唇,故作正经的样子解释道:“这是我们那的词儿,就是,就是说具有多项特殊技能的全能型人才。” 
  “是嘛?”十三轻轻反问了一句,满是一副极不信任的口吻。 
  “当然,当然。”我忙不迭的肯定了几句,顺便岔开话题道,“当初还真没想到这么一片山明水秀的地方,竟然都是孙太医家的地方,看不出,他还是个大大的地主。” 
  “可不是嘛。”十三倒也不深究,接着话茬说,“瑞之祖上,便家资殷实,到了他这一代,倒是更加的发迹了。” 
  我不自觉地笑了笑道:“唉,早知道是这样,当初真不该这么快就答应他当老师,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报酬的问题,我也能攒钱买栋郊外别墅了,你说是吧?” 
  本以为他会大笑我财迷心窍,可等了等,却没有任何的回应。转过头,见他竟是怔怔的瞧着我,交杂的眼神里,仿佛欣喜,又仿佛是感伤。 
  我随手推了他一把,“都一把年纪的老太婆了,也值得你看得这么入神?” 
  他慌忙错开眼神,有些尴尬的说:“没,没有,只是很久,没见过你笑得这么开心了。” 
  真的是吗? 
  望着不远处蜿蜒于山间的溪流在断岩处陡然倾泻而下,自己心里竟也有些恍惚了。开心或者伤心,无非往事种种,有些记下了,有些遗失了,或者全部交杂在一处,不愿再提起。 
  “人家都说,上了年纪的人会变得心软,变得念旧,依着我看,你倒是越来越,硬气了。”他低着头,一副感慨万千的口气。 
  “瞧瞧,不过就是拿你的名头充充门面,又使了你们家些东西,就值得怡王爷下这样的考语?”我故意摆出一副轻松的口气,不想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如玉,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你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并不抬头,只是语气却加重了几分,“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你这话,也忒绝情了吧?” 
  …… 
  辩解的话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可望着他那落在阴影里越发显得晦暗的脸色,竟是一下子全都忘记了。 
  他忽然又若无其事的笑笑道:“想起当初在婉晶娜瞧见你的那一回,看着倒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儿,可一说话怎么就傻了呱唧的。后来又看你欢天喜地的整治吃食,心里便认定了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该是欣然答应的。只是没想到,自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儿,还没开口,就被你直截了当的倔了回来,碰了自己个灰头土脸……” 
  “允祥,你……”没想到他会提起那么多年前的事情,心底一软,竟生出几分愧疚。 
  “后来我总是在想,要是当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早早的吧你娶进门呢?或许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轻瞟了我一眼,继续自顾自地叨念着,“不过这世上,终究没有卖后悔药的。别人说什么千岁万岁,还不都是胡扯。人生几十年,一眨眼的功夫,也就过去了。只是想着,能多做些让自己也让别人开心的事儿,少些遗憾,也就知足了。” 
  “允祥……”我又低声唤了他一句,只是依旧不知该如何接口。瞧着他那满头已见花白的发鬓,眼角渐深的纹理,竟有些微微的惊惧了。雍正八年的夏天,眼前的生命便会走到尽头,然后是雍正十三年,那个人也会,也会……我已不能再往下想。 
  “其实,人有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总不是心里想的那样。”十三淡淡的,继续审时度势的补上了一句。 
  春日里明媚的日光落在身前的地上,那一丛丛嫩绿的草叶正快乐的破土而出。一个遥远的声音,似乎是在心底里寂静的回响…… 
  是谁说过的,我所能做的,我真正需要做的,只是希望生命的每一天多一点阳光照亮天空,多一点鲜花盛开在路旁,多一点爱给自己所爱的人,多一点被爱温暖自己的心房。 
  恍然间抬起头,竟和不远处孙太医的目光对了个正着,那眼神,似乎有些闪烁不定,只一刹那间,便若无其事的挪开了。 
  ①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这两句取自李商隐的《谒山》,全诗为: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胜。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讲的是时间流逝无法阻止,其中麻姑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女仙,她自称曾在短时间内三见沧海变为桑田;由此认定沧海归属于麻姑,并想到要向麻姑买下整个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的意思是说,刚刚还展现在面前的浩渺无际的沧海仿佛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了一杯冰冷的春露。由此来体现时间消逝之快,比喻回首过去时的沧桑无奈之感。 
  其实我还看过一个更有趣的解释,文中的用意也是用它演化来的。相传麻姑是个能在短时间内能将沧海变为桑田的女仙,葛洪《神仙传》里说:有樵夫山中遇一仙女,自称麻姑 ,和他长遇长相知,携手不知年月。但此人不甘寂寞,重回红尘。在红尘中历尽苦处后,又想回去找麻姑,重回以往时光。结果,麻姑凝神一笑,只给他一杯冰冷的春露。   
  星辰碧落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抬眼扫过满屋子里横七竖八的书本,不禁无奈的笑出了声。这些个小女娃儿,还真是不好调教,不过区区二十几个字,背了一个时辰竟还是记了上句没下句的,可一说到下课,却全都一溜烟的跑了出去,真真枉费我这些日子的心思。这要是换作乐乐,还不早就…… 
  乐乐…… 
  挂在嘴角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脑海中便猛地滑入一片冰冷,将那些还来不及停滞的思绪,瞬间便冻住了,然后重重的,砸到心坎上,留下一块真实得几近虚无的空洞。四周是静悄悄的,但我却常常听得见那黑暗的空洞里痛苦的呐喊,那是我的女儿曾经存在却又消逝的地方,即使我不愿意去体会,不愿意去琢磨,却依旧无法抗拒内心里的某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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