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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听了田樱的转告,覃天恕还是有点动心了。至少他觉得小单这个小师妹很好,应该要帮忙营救。他布置三先生动员门下全部去打听消息,然后自己再次来到大石庵,他想要努力再劝说田樱一次。
他委托扫地的老尼帮他找人,独自在门前徘徊,半晌田樱走出来冷冷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儿吗?他恳切说我想了许多,为了你,也许我可以接受勇波的一些建议。她内心喜悦不露地说你不用为我,你要为了自己,否则你会难受的。他苦笑说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但是,我不能这样抛下你去死。
她听见这话,眼泪盈眶,强忍住说难得你这么想,但是,现在你可以放下了,我也放下了,师傅说了,一念放下即是佛啊。我总算是明白了,不再成为你的拖累。他说,我现在也许是个逃犯,你要真的放下,也许是明智的。但是希望你不要误解我的感情,也不要猜度别人。我在这个世界,想要对得起所有的朋友,结果可能是谁都被我伤害了,这不是我的本意。这些话,倘若以后还有机会,我再给你解释吧。眼前,我还是按你的意愿,准备去作一分努力。我正在打听我们大家共同的朋友单凌云,如果她还活着,我一定设法把她救出来。无论我和共产党有什么仇恨,但不关这些女人什么事儿,我永远不会伤害无辜者。至于这样做,是否能获得赦免,我对此倒无所谓,只是希望你看到,我努力了,我做了,我对得起良知了。我不想让你失望。
她内心感动地说,天恕,你这样是对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非常好的孩子,她对你和勇波都很好,你要努力救她,我们就会善有善报。老天有眼,菩萨看着的。他说,我说了就会去做,请你转告勇波,我最近就在关坡哥来客栈活动寻找,他如果想要见我,就来单谈,我不想见其他任何人。你自己多多保重。
铜锣寨宁静无战事,蒋团长和无尘道长在林间散步。蒋团长说依道长之见,江山易主,已经是颓势难挽了?无尘道长微笑道,天道往还,阴阳盛衰,原本是有定数的。时势能造英雄,但英雄是很难造时势的。蒋团长问,按眼前我部的处境,道长有何高见?道长说独木难支,何不龙潜大野,静候风云际会,伺机而动。
蒋团长说国难思良将,板荡识英雄。国府上下都是这样见机行事,见风使舵,才至于如此土崩瓦解,一蹶不振啊。道长说俊杰要识时务,英雄须知进退。匹夫之勇,岂能成就大业?当此变乱之世,是龙的你要先盘着,是虎的你要先卧着。龙蟠虎踞,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这样才可谓胸怀鸿图而甘为豹隐,小不忍则乱大谋啊。蒋团长说道长所言,实乃韬晦机变之策,不失为一种处世之道啊。然而眼前情形,我是战则必死,降也必诛,进退维谷,欲归无计啊。与其坐毙,不如一搏。
道长笑道阁下不愧为委员长的高足,忠勇可嘉,令某不胜佩服。倘阁下果然为国捐躯,贫道一定要禀报上峰,为君呈请一级嘉禾勋章,方不负一代忠烈之士啊。蒋团长听罢大惊,问道,道长原来也是我辈人物啊?哈哈,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道长神秘笑答贫道乃军统五处的,受命不同,不敢与阁下冲锋陷阵,还望见谅。
蒋团长说原来是毛老板的密使,惭愧惭愧,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原来身边即有高人。正面战场,我军如长河决堤,但愿你们隐蔽战线,还能打开局面,挽狂澜于既倒呀。道长笑道天下之争,非在一日,我局意在从长计议,方令我辈蛰伏草野的。蒋团长说他乡邂逅,也算是殊途同归。虽然各衔使命,但是可谓共尽天职。欣慰啊。这样甚好,我正好拜托兄台,为我暗中看顾一下这些残部,我准备下山走一趟,不日即归。在下还得伺机而动啊。
道长问道,阁下准备单枪匹马到哪儿去啊?据我所知,*近日正在梳篦式地搜捕冉幺姑,你可不要撞到枪口上去了。蒋团长嘿嘿笑道我去一趟关坡,看一个人去,嘿嘿。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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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战争 第二十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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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来客栈这样的鸡茅小店,原本在清代驿路上也曾红火过。民国时官道改线,这儿就逐渐萧条了。土改以来,这儿的过路客商更加稀少,越发显得门可罗雀。不过养活谭幺婆这样的乡村精明女人,倒也无甚问题。
覃天恕知道谭幺婆交结广泛,消息灵通,有心想来找她打听小单被绑架的线索。因为约了关勇波来此单独见面,便留下在此盘桓。下午,他正和谭幺婆在聊天,关勇波吊着手臂闯了进来。他们彼此深沉地对视,爱怨交加,不知从何说起。不明所以的谭幺婆紧张地看着他们,生怕他们在这儿打将起来。
看着覃天恕的郁郁沉默,关勇波百感交集地说,天恕,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覃天恕苦笑,酸楚地问还记得当年我的戏言吗?我曾经说过,但愿某天我们不要成为敌人。嗨,一语成谶啊。
关勇波说这不是你我的选择。我们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覃天恕问你的手好了吗?关勇波晃动手臂说呵呵,没事,皮肉之伤,只是心里还在淌血。
覃天恕说抱歉,那天害你受伤了。
关勇波说天恕,我的伤不在手上,这一点创口何足挂齿。我们都受伤了,如果再不及时住手,我们还会流血不止,直至死亡的。我相信这不是你愿意看见的我们的未来。
谭幺婆看见两人对话,急忙来劝诫说你们既然是老朋友,何不坐下来谈?快,坐吧。两人沉重地坐到了茶几跟前,互相关切地打量着对方。
关勇波给覃天恕倒茶,手在颤抖,水溢出了杯子。他说我们是该要坐下来好好谈谈了,一别恍同隔世。覃天恕叹气说,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你的选择,你能这样衣锦还乡,我为你个人感到高兴。关勇波苦笑说,我从来没想过参加革命是为了升官发财,这也算不得是什么衣锦还乡。如果不在这儿遇见你,也许是该高兴的一件事。但是,命运却残酷地让我们在这儿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不仅无喜可言,反而是悲从中来。
覃天恕说我更没想过我会这样回来,这样与你相对。我曾经非常理解你的社会理想,尽管我身为富家子弟,我同样不认为民国是公平和光明的。但是,你们却以这样惨烈的革命来谋取你们所谓的公平社会,我现在再不相信你们所代表的是正义。
关勇波说天恕,这也正是我想要和你谈的一个问题。我们的思想是有一个共同的起点的,那就是承认旧社会不好,那还是一个和封建王朝一样的*专制国家,是四大家族坐地分赃的社会。即使你家依靠世袭的封赠,富甲一方,你们还是要不断忍受兵匪的骚扰和官府的讹诈。更不要说那些挣扎在底层的草民百姓了。
我同意你关于民国的评价,即便我算一个纨绔子弟,我也一样能够感受到大地之上的水深火热,我还没有糊涂到仅仅因为我的锦衣玉食,就相信这是繁华世界了。覃天恕说。
关勇波说这就对了。我们共产党高层,同样也有许多和你一样的富家子弟,他们却能抛家舍业,为了整个社会的公正和国家的尊严,去流血献身,那是为什么呢?你能理解这样一些执着理想轻身进取的人吗?
沉吟片刻,覃天恕说,我同样相信这个世界是有那么一些圣徒英雄的,我尊重他们真正无私的行为,假设他们改造社会并非为了只是夺取敌人的皇冠的话。但是,你不能要求每一个普通的人都具备圣人英雄的品格,我们是庸常儿女,我们的底线只是不损人利己,你不能要求凡人也能损己利公。凡人自有凡人的价值标准和道德底线,自有自己的爱恨情仇。
父亲的战争 第二十二章(2)
关勇波打断他说,我也同样认同你所说的普通人的选择。我并没有要求你和我一样来选择革命,但是我要给你说的是,如何理解别人的革命问题。你至少现在可以理解在这样一个黑暗国家发生革命是历史的必然,人民不可能永远默许*,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已经能够充分说明这个问题。
覃天恕接着说是,我相信在这样一个国家发生革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没有共产党也会有其他的什么党什么派来揭竿而起。但是无论谁的革命,如果直接伤害了我的亲人,我也同样是别无选择地要参加抵抗。我和你一样受过教育,我不会相信暴力革命会缔造真正的*和公平。
关勇波说,嗨,我们面对的本身就是一个军阀政府,他们怎么可能拱手交权呢?这个世界难道真有不流血的革命吗?我认为没有。因此在这样一个大革命的洪流中,难免是要依靠武装斗争的。武装斗争,就必然要触及统治阶级和剥削阶级的利益甚至生命。站在历史的角度,这是社会进步必然要付出的个人代价,你受过良好的教育,更要理解这样的付出在所难免,而不要用一种个人仇恨来面对这样的历史进程。
覃天恕愤怒地拍案而起说,你们可以拿走钱财,拿走土地,拿走房屋和粮食,但是谁给你们的权力可以剥夺他人的生命呢?国家是人民的,穷人和富人都是人民,任何政党要改良社会,都不应该以肆意践踏人民的生命为起点。
关勇波站起来把覃天恕拉来坐下,拍拍他的肩膀,走动着平和地说,天恕,你还单纯地仅仅停留在丧父之痛中,你不要激动,虽然我理解你的激动。我们每个人都是做儿子的,谁没有母生父养,没有血肉亲情?谁要面对突然的变故都会黯然神伤悲痛欲绝。但是,我们能够放下一己的悲欢,冷静地评判这样的命运或者打击吗?如果能够,那么也许我们的悲伤和愤怒就会逐渐冲淡,变得能够客观宽容地理解我们身经的痛苦。
覃天恕慢慢冷静下来说,那好,请你给我一个理由,让我足以宽容你们的暴行。
关勇波说,我深知这样的谈话是残酷的,甚至对我而言,是不近情理的。但是,没有这样一次深谈,恐怕对你我而言,将是更加残酷的事儿。所以,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面对这个话题,无论你将怎样误解我,我还是愿意毫不忌讳地和你坦诚相见。因为不解决这个根上的问题,你也许永远要沉陷在你盲目的怒火之中。
点燃一支烟,覃天恕苦笑说,现实的残酷已经超越任何语言,你尽可畅所欲言。我们也许不会再有更多的机会这样平静面对了。正是由于过去的友谊和信任,我们还能暂时忘却各自的立场和身份,还能如此原谅对方的选择。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关勇波说,你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关于令尊的死,你的所有的愤怒和仇恨的起点就在这里。如果你是一个没受过教育、不能公正看待世界的人,那我也就没有必要和你来探讨这个沉重的话题。但是,我知道,过去的你,是一个能够明辨是非的人。所以我愿意斗胆和你面对这个不幸事件。
覃天恕说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说罢。关勇波接着说,首先要说令尊,他属于剥削阶级,甚至过去是封建领主性质的大地主,这点你不会否定。也就是说,任何一场社会革命,他将必然是被推翻的目标。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无疑是以打倒一切剥削阶级、解放一切无产阶级为目的的,这我毋庸讳言。如果他仅仅是地主,只要不对抗土地改革,那么交出财产,他是同样可以以自耕农的身份颐养天年的。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父亲的战争 第二十二章(3)
覃天恕抵触地说,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会自愿交出他祖祖辈辈辛苦积攒的财富,我们并没有掠夺别人的,是世代遗传的合法私产。我当然理解他的对抗。
关勇波说自私是人的天性,虽然无可厚非,但是顺应历史则更应该是人的本能。他错在不该成为乡村恶霸,不该杀人灭口欠下血债,不该埋藏武器财宝激化矛盾。如果我们都不为尊者讳的话,你应该看到他的结局,是他极不明智的选择所致。
覃天恕说任何未经法庭调查的宣判,都意味着程序的不公,意味着草菅人命的可能。你这样的说法,只是在掩饰你们的万千暴行。即使他确有罪行,那你们也是在以暴易暴。
关勇波解释说,在一个急剧变革的年代,我得承认无法做到完全的程序公正。这样的缺失,也必将为后世的历史所谅解。但是,于你我而言,此刻谈话的基本立场,是基于我们还信奉良知的天条。我不是来为那次令人痛心的乡村审判来补充证据和充当公诉的,我是和你,和我的旧日兄弟,在探讨我们正在经历的历史的合理性。
覃天恕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想谈什么大历史,我现在面对的是历史中个人不可承担的悲剧,任何历史的合理性不能建立在对具体民众的不合理之上。
关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