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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雪白-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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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张惠没有去成县城。林宝山一直跟着她,她在药房上班,他就在药房附近转悠,穿着那件肮脏的破棉衣。他打扫一会儿走廊和厕所,就拎着拖把或者笤帚跑出来看看张惠是不是还老老实实在药房上班。
  我知道张惠很想去县城。但很显然她不能去县城。她找了个机会偷偷跟我说,林宝山是不会让我去县城的,你去看看王小雅坐上车了没有。
  我撒腿向汽车站跑。我跑到汽车站的时候,看到王小雅还没走,她站在那里东张西望。我跑过去,说,我妈妈去不成县城了,爸爸不让她去。
  王小雅有些失望,但她还是很坚定地一个人坐上了车。
  三
  多年后我在烟台昌厚里我家的祖屋里翻看母亲的笔记本,又查阅了部分资料,得知母亲关注的那件事情,是著名的“胜利大逃亡”,一九七八年从云南开始的。随后,知青*和请愿之风迅速在全国各地兴起。一九七九年春天,云南的请愿团到达北京,全国的知青都积极响应。母亲再次开始了她新一轮的希望。

第五章  第二次失踪(3)
但是,所有的事情又明明跟母亲是无关的。她曾试图离婚,失败了,现在,父亲怀里还揣着两条*,她更是失去了一切希望。
  据母亲笔记本里最后一篇日记所讲,她此生最无法释怀的一件事情就是跟林宝山的结合。她和王小雅在同一个晚上跟林宝山和杨根茂发生了关系,而要命的是,她们也不知道关系是如何发生的,当时他们经常一起劳动一起玩,有个晚上,林宝山和杨根茂一起杀了一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老母鸡,他们四人喝了很多当地老白干,都很豪壮地喝醉了。她们在烂醉如泥的情况下有了我和杨雪。很幸运的是,我们很健康。
  母亲没去成县城,她坐卧不安地等王小雅回来。王小雅却再一次失了踪。
  镇政府大院上空三天没有听到王小雅嘹亮的广播声,由于有第一次的失踪作为基础,这次镇政府表现出了一种暧昧的平静。他们感到棘手的事情就是,没有人替代王小雅去广播室广播了。那年月的通知总是很多的,而且,他们听惯了城里话,要是广播里冒出一句槐花洲方言,全镇的人都会觉得不习惯。
  后来,他们来找张惠,让她代替王小雅去广播几天,但是张惠冷漠地拒绝了。他们去我家的时候,母亲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咬着自己的指甲,看也不看他们,说,我不会广播。你们不是觉得王小雅广播得好吗,那就找她去呀。
  他们不得不告诉张惠,王小雅失踪了。他们顺便问张惠,知不知道王小雅可能去了什么地方,张惠反问道,我怎么能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们说,上次你们不是一起在县城失踪的吗?张惠说,谁说的?我跟王小雅是仇敌,整个槐花洲的人谁不知道?再说了,王小雅这段时间疯疯癫癫地老往县城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失踪个三两天,有什么稀罕?
  王小雅从县城回来以后,我迫不及待地去看她,想问问她县城那边有没有探听到什么新情况。但是王小雅很奇怪,她好像完全忘了去县城的目的,很茫然地看着我,说,我没顾上打听。好像她在县城呆那三天,完全跟她临行之前我们说过的话题无关。
  很显然,王小雅的心思并不在那件事上,有什么新的事情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带着新的事情回到了槐花洲,敷衍了我几句,就上床躺下了。
  我只好回去跟张惠说,王小雅不知道怎么了,心不在焉的,看来县城那边没什么新情况。
  张惠有些失望,又像早已料到一样,叹了口气。
  过了几天,杨雪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张惠阿姨,我妈妈病了。
  母亲说,病就病了吧,吃药打针去,告诉我做什么。
  杨雪说,她说,我只要说她病了,你就肯定知道她害了什么病。
  母亲变了脸色,说,你回去问问她,她打算怎么办。
  杨雪说,她说了,她要去县城。
  母亲自言自语地说,也好,去吧。去了就知道怎么办了。
  王小雅再一次去了县城,一整天张惠都心神不安。晚上,王小雅回来了,杨雪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张惠阿姨,我妈妈回来了,她眼睛都肿了,什么也不说,躲在被子里哭。
  母亲恨恨地跺了一下脚,从沙发上站起来,人造革沙发快活地发出几声解放的呻吟。母亲说,我早就看那拉手风琴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杨雪,你回去告诉王小雅,让她找个时间来医院。
  杨雪问,来医院做什么?
  张惠厉声说,做手术!
  杨雪吓了一跳,说,我妈妈会死吗?。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五章  第二次失踪(4)
张惠说,不会。杨雪,林雪,这件事情不许跟任何人说,明白吗?
  四
  但是王小雅没有来医院,她在床上躺了一天,又坐上车去了县城。这一次她在县城住了一夜,回来后就病了。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发烧,说胡话,问我,林雪,他哪去了?怎么突然就找不着了呢?
  我不知道她想找谁。
  杨雪的父亲杨根茂蹲在地上,两只大巴掌抱住脑袋,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一窝蚂蚁。蚂蚁正在齐心协力搬运一块巨大的馒头渣,喊着号子热火朝天地劳动,根本不理会杨根茂的关注。
  我说,小雅阿姨,我妈妈让你去医院做手术。
  王小雅说,我不去,我要生下来,他是我真正的爱情的结晶。
  我终于明白了,王小雅是肚子里有孩子了。她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去了两趟县城,回来后就病了。
  我回去告诉张惠,王小雅要生下她真正的孩子。张惠咬牙切齿地说,她以为她跟一个城里人有了孩子,她的梦想就实现了?真愚蠢。林雪,你去告诉杨根茂,让他准备好了,到时候把王小雅背到医院里来。
  一天晚上,杨根茂果然把王小雅背到了医院。王小雅如果醒着,肯定是不允许杨根茂把她背到医院里来的,张惠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她从医院里弄了一些药片,让杨雪回去放进王小雅喝水的杯子里。王小雅喝了水后,就睡着了。
  等王小雅醒过来,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没有了。
  王小雅疯了一样乱摔东西。张惠让杨根茂把她背回我的房间,她在我的炕上躺着,摔一切她能抓到的东西,同时不停地咒骂张惠,你不就是恨我抢了你的广播员吗,你这个黑心肠的女人!
  老鼠不明白家里为什么多了一个人,而且家里的气氛如此不和谐,它躲在写字台后面探头探脑地张望。王小雅不满说,看你住的什么房子,家里还有老鼠!
  我说,小雅阿姨,老鼠是我的朋友。
  张惠冷冷地听王小雅骂她,一声不吭。她在锅里熬好小米粥,让我端给王小雅喝。我实在不明白,她们两人既然这么互相仇恨,张惠为什么还让她住到我们家里来,还给她熬小米粥喝。而王小雅呢,她一边骂张惠,一边乖乖地喝她熬的小米粥。
  夜里,父亲在他们的房间里喘气,大声地叫。王小雅听了一会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父亲又开始叫,王小雅忍不住了,她爬下炕,一边向他们的房间走一边说,林宝山你这个流氓,你没完了是吧?
  父亲让这声音吓着了,那边出现片刻的安静。王小雅骂骂咧咧地回来躺下,刚躺下,父亲又开始呼哧呼哧地喘气,这次他叫得更欢畅,声音更高亢,似乎在向王小雅示威。他把老鼠都叫出来了,老鼠紧张地看我一眼,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王小雅又爬下炕,在灶屋不知道找什么东西,最后我听到她找到了什么东西,碰在锅台上发出叮咣的响声。
  她说,林宝山你这个流氓,你再不停下来我宰了你。
  我有些担心了,我听到王小雅弄出的叮咣声,很像菜刀碰到锅台上的声音。这个时候张惠说话了,她说,王小雅,要你管什么闲事!
  王小雅一下子不动了,我听到咣当一声,她把有可能是菜刀的东西扔回了原地。她摸索着走了回来,爬上炕,说,*活该。
  后来,王小雅就在被窝里开始哭,她紧紧地搂着我,我觉得她的身子凉得厉害。她还不停地发抖,使劲往被窝里缩,用被子堵住耳朵。我想,她堵什么耳朵呢,她是第一次听到我父亲这么叫,如果她像我一样听习惯了,就好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第二次失踪(5)
五
  王小雅的这次流产持续了很长时间。她在我的房间里住了两天后,就回了镇政府家属院。过了几天,杨雪又来到我家,跟张惠说,我妈妈说,她的病还是不好。
  张惠想了想,说,你让她明天晚上来医院,我找人帮她看看。
  王小雅再一次来到医院,她是晚上来的。当天晚上,她又住到了我家里。她很苍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她哭着说,这孩子命这么硬,他是应该留下来的。母亲冷冷地说,他留下来,谁当他爹?一个孽种。王小雅说,要是这次还弄不下来,怎么办?张惠说,那就再弄一次。
  王小雅不停地哭,哭一阵,睡一阵。她在炕上铺了很厚的卫生纸,*里也垫了很多。母亲就在锅里给她熬小米粥。杨根茂送来一只老母鸡,张惠让他烧水给老母鸡去毛,开膛,洗净,把它放在锅里炖。
  老母鸡的香味很快就从锅沿那里冒了出来,窜到屋子的每个角落。我围着锅沿转,不停地吸溜着鼻子。老鼠也出来了,我说,老鼠,咱俩只能闻闻香味了,这鸡是给小雅阿姨吃的。老鼠不情愿地退回去了,一步三回头。
  老母鸡熟了。但是母亲在愣神,她坐在小凳子上,用铁棍拨拉着灶膛里的火,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推了她一下,说,熟了,她才醒过神来,说,哦,熟了。说完之后,她站起身,掀开锅盖,拿勺子咬了鸡汤盛在碗里,说,林雪,给小雅阿姨端过去吧。
  我端着鸡汤,推醒王小雅。但是王小雅看见鸡汤后反应有些激烈,她说,拿走,快拿走,我不喝!我说,我妈妈特意给你炖的。她说,我一辈子都不喝鸡汤了!
  王小雅激动地把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胡乱摆动。她把碗打翻了,鸡汤和碗一起摔到地上,碗成了一堆碎片,鸡汤在地上扑扑地冒着热气。老鼠早就在角落里瞄很久了,它没想到会有这等好事,一时间愣在那里。
  母亲进来了,我以为她肯定会骂王小雅,她们之间很少说话,只要一说话,就是互相攻击。但是这次母亲没骂王小雅,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片,站了好一会儿,才对我说,林雪,去叫杨雪来,你们两人把那只鸡吃了吧。
  我撒腿就去找杨雪。我们坐在地上的小凳子上不敢做声,悄声吃鸡,喝鸡汤。张惠和王小雅一声不吭地呆在我的房间里。
  后来我才知道,张惠和王小雅都对老母鸡恨之入骨,是因为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她们就是在杨根茂家里炖了一只老母鸡,又喝了一些老白干,才糊里糊涂地发生了关系的。
  王小雅没像她所担心的那样,到医院里“再弄一次”。但是她的身体从那次之后变得不太好了。她时常腰疼。每次腰疼的时候,她都会骂手风琴手。她离开我家之后就不再来了,照常到镇政府大院里广播通知,我母亲照常到药房上班。王小雅如果没病,是绝对不会来医院的,而母亲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也是绝对不会去镇政府大院的。她们两人很少见面。即使有时在供销社碰巧遇到了也假装不认识,垂着眼皮子各走各的。
  

第六章  飞翔的斧头(1)
一
  王小雅那天晚上很气愤地要用菜刀剁了我父亲,我认为她要是像我一样,习惯了就好了。我已经习惯了父亲对母亲的侵略,及母亲的抵抗和谩骂。她每次都骂他是猪,畜生。
  父亲听了,一点都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反倒越发来劲。有天中午,母亲懒洋洋地来到我炕上躺着,脸色有些发白,让我冲点红糖水给她喝。她频繁地去厕所,一条一条地扔带血的卫生纸。
  我知道,母亲来那个了,槐花洲的人称之为“来倒霉了”和“来月经了”,母亲和王小雅说得要隐讳一些,她们称之为“来大姨妈了。”
  晚上,林宝山又在他们的房间里侵犯张惠,他们之间的情况跟过去雷同,张惠骂林宝山是猪,林宝山一声不吭,光喘气。张惠骂得越凶,林宝山气喘得就越粗。
  第二天,母亲的脸更白了。半上午的时候,她昏昏沉沉地从他们的房间里出来,身上什么都没穿,说,林雪,帮我烧水。
  我赶紧从水缸里舀水,倒到锅里,又从院子里抱回一抱玉米秆开始烧水。张惠摇摇晃晃地走到我屋里,我看到她屁股上粘着很多血块,还有些血正顺着大腿向下流。她低头看了看,似乎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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