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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秀姑已经进来,抢着拿了一条小褥子,铺在木椅上,让家树坐下。接上就提开水壶进来,沏上一壶茶,茶壶里临时并没有搁下茶叶,想是早已预备好了的了。沏完了茶,她又拿了两支卫生香进来,燃好了,插在桌上的旧铜炉里。一回头,看见茶杯子还空着,却走过来给他斟上一杯茶,笑道:〃这是我在胡同口上要来的自来水,你喝一点。〃她只说着这话,尽管低了头。家树眼里看见,心里不免盘算,我对这位姑娘,没有丝毫意思,她为什么一见了我,就是如此羞人答答神气?这倒叫我理是不好,不理也是不好了。索性大大方方的,只当自己糊涂,没有懂得她的意思就是了。因此一切不客气,只管开怀和寿峰谈话。
当下寿峰笑道:〃我是个爽快人,老弟!你也是个爽快人,我有几句话,回头要借着酒盖了脸,和你谈谈。〃他说到这里,伸着手搔了一搔头,又搓了一搓巴掌,正待接着向下说时,恰好秀姑走了进来,擦抹了桌子,将杯筷摆在桌上。家树一看,只有两副杯筷,便道:〃为什么少放一副杯筷?大姑娘不上桌吗?〃秀姑听了这话,刚待答言,她那脸上的红印儿,先起了一个小酒晕儿。寿峰踌躇着道:〃不吧。她得拾掇东西,可是……那又显着见外了。也好。秀姑你把菜全弄得了,一块儿坐着谈谈,你要有事,回头再去也不迟。〃秀姑心想,我何尝有事,便随便答应了一声,自去做菜去了。寿峰笑道:〃老弟!你瞧我这孩子,真不像一个练把式人养的,我要不是她,我就不成家了。这也叫天无绝人之路。可是往将来说,……〃外面秀姑炒着菜,正呛着一口油烟,连连咳嗽了几声,接上她隔着窗户笑道:〃好在樊先生不算外人,要不然你这样夸奖自己的闺女,给人笑话。〃寿峰一听,哈哈大笑,两手向上一举,伸了一个懒腰。
家树见寿峰两只黄皮肤的手臂,筋肉怒张,很有些劲,便问道:〃关大叔精神是复原了,但不知道力气怎么样?〃寿峰笑道:〃老了!本来就没有什么力量,谈不到什么复原。但是真要动起手来,自保总还有余吧。〃家树道:〃大叔的力量,第一次会面,我就瞻仰过了。除此以外,一定还有别的绝技,可否再让我瞻仰瞻仰。〃寿峰笑道:〃老弟台!我对你是用不着谦逊的。有是有两手玩艺,无奈家伙都不在手边。〃秀姑道:〃你就随便来一点儿什么吧,人家樊先生说了,咱们好驳回吗?〃寿峰笑道:〃既然如此说,我就来找个小玩意吧。你瞧,帘子破
了,飞进来许多蝇子,我把它们取消吧。〃说着,他将桌上的筷子取了一双,倒拿在手里,依然坐下了。等到苍蝇飞过来,他随随便便的将筷子在空中一夹,然后送过来给家树看道:〃你瞧,这是什么?〃家树看时,只见那筷子头不偏不倚,正正当当,夹住一个小苍蝇。不由得先赞了一声〃好〃,然后问道:〃这虽是小玩艺,却是由大本领练了来的。但不知道大叔是由练哪项本事练出来的?〃关寿峰将筷子一松,一个苍蝇落了地,筷子一伸,接上一夹,又来了一个苍蝇。他就是如此一伸一夹,不多久的工夫,脚下竟有一二十头苍蝇之多,一个个都折了翅膀横倒在地上。
家树鼓了掌笑道:〃这不但是看得快,夹得准而已;现在看这蝇子,一个个都死了,足见筷子头上,一样的力到劲到了。〃寿峰笑道:〃这不过常闹这个玩意,玩得多了,自然熟能生巧,并不算什么功夫。若是一个人夹一只苍蝇都夹不死,那岂不成了笑话了吗?〃家树道:〃我不是奇怪苍蝇夹死了,我只奇怪苍蝇的身体依然完整,不是像平常一巴掌扑了下去,打得血肉模糊的样子。〃寿峰笑道:〃这一点子事情,你还能论出个道理来,足见你遇事肯留心了。〃家树笑道:〃这种本领,扩而充之起来,似乎就可以伸手接人家放来的暗器。我们常在小说上,看到什么接镖接箭一类的武艺,大概也是这种手法。〃寿峰笑道:〃不要谈这个吧,就真有那种本领,现在也没用。谁能跑到阵头上,伸着两手接子弹去?〃
秀姑见家树不住的谈到武艺,端了酒菜进来,只是抿嘴微笑。她给寿峰换了一双筷子,自己也就拿了一副杯筷来,放在一边。寿峰让家树上座,父女二人,左右相陪。秀姑先拿了家树面前的酒杯过来,将酒瓶子斟好了一杯酒,然后双手捧着送了过去。家树站起来道:〃这样客气,那会让我吃不饱的。大姑娘,你随便吧。〃嘴里说着这话,他的视线,就不由得射到秀姑的那双手上。见她的十指虽不是和凤喜那般纤秀,但是一样的细嫩雪白。那十个指头,剪得光光的,露着红玉似的指甲缝,心里便想:他父女意思之间,常表示他这位姑娘能接家传的,现在看她这般嫩手,未必能名副其实。他心里如此想着,当然不免呆了一呆。秀姑连忙缩着手,坐下去了。家树猛然省悟:她或者误会了。因笑对寿峰道:〃大叔的本领,如此了不得,这大姑娘一定是很好的了。可是我仔细估量着,是很斯文的,一点看不出来。〃寿峰笑道:〃斯文吗?你是多夸奖了。这两年大一点,不好意思闹了,早几年她真能在家里飞檐走壁。〃家树看了看秀姑的颜色,便笑道:〃小时候,谁也是淘气的。说到飞檐走壁,小时候看了北方的小说,总是说着这种事,心里自然是奇怪。自从到了北方之后,我才明白了,原来北方的房屋,盖得既是很低,而且屋瓦都是用泥灰嵌住了的。这要飞檐走壁,并不觉得怎样难了。〃秀姑坐在一边,还是抿了嘴微笑。家树一面吃喝,一面和寿峰父女谈话,不觉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寿峰道:〃老弟!今天谈得很痛快,你若是没有什么事,就坐到晚上再走吧。〃家树因他父女殷勤款待,回去也是无事,就又坐下来。
当下秀姑收了碗筷,擦抹了桌椅,重新沏了茶,燃了香,拿了他父亲一件衣服,靠在屋门边一张椅子上坐了缝补,闲听着说话,却不答言。后来寿峰和家树慢慢的谈到家事,又由家事谈到陶家,家树说表嫂有两个孩子,秀姑便像有点省悟的样子,〃哦〃了一声道:〃那位小姐,在什么学堂里念书?〃家树道:〃小得很,还不曾上学呢。〃秀姑道:〃是吗?我从前住在那儿的时候,看见有位十六七岁的小姐,长得很清秀的,天天去上学,那又是谁?〃家树笑道:〃那是大姑娘弄错了,我表哥今年只二十八岁,哪里有那大的女孩子!〃秀姑刚才好像是有一件什么事明白了,听到这里,脸上又罩着了疑幕,看了看父亲,又低头缝衣了。寿峰见秀姑老不离开,便道:〃我还留樊先生坐一会儿呢,你再去上一壶自来水来。〃秀姑道:〃我早就预备好了,提了一大桶自来水在家里放着呢。〃寿峰见秀姑坐着不愿动,这也没有法子,只得由她。家树谈了许久,也曾起身告辞两次,寿峰总是将他留住,一直说到无甚可说了,寿峰才道:〃过两天,我再约老弟一个地方喝茶去,天色已晚,我就不强留了。〃家树笑着告辞,寿峰送到大门外。
只在这个当儿,秀姑一个人在屋子里,连忙包了一个纸包,也跟着到大门口来,对寿峰道:〃樊先生走了吗?他借给我的书,我还没有送还他呢。〃寿峰道:〃他不是回家,雇车要到大喜胡同,还不曾雇好呢。〃秀姑赶出门外,家树还在走着,秀姑先笑道:〃樊先生!请留步。〃家树万不料她又会追出来相送,只得站住了脚问道:〃大姑娘!你又要客气。〃秀姑笑道:〃不是客气,你借给我的几本书,请你带了回去。〃说着,就把包好了的书,双手递了过去。家树道:〃原来是这个,这很不值什么,你就留下也可以,我这时不回家,留在你这儿下次我再来带回去吧。〃秀姑手里捧了书包,低了头望着手笑道:〃你带回去吧,我还做有一点活儿送给你呢。〃她说到最后这一句,几乎都听不出是说什么话,只有一点微微的语音而已。家树见她有十分难为情的样子,只得接了过去,笑道:〃那末我先谢谢了。〃秀姑见他已收下,说了一声〃再会〃,马上掉转身子自回家去。寿峰道:〃人家并不是回家去,让人家夹了一包书到处带着,怪不方便的。〃秀姑道:〃你说他是到大喜胡同去,我信了。我在那地方,遇到他有两三回,有一次,他还同着一个女学生走呢。那是他什么人?〃寿峰道:〃你这是少见多怪了,这年头儿,男女还要是什么人才能够在一处走吗?我今天倒是有意思问问他家中底细,偏是你又在当面,有许多话,我也不好问得。照说他在北京是不会有亲戚的。〃
秀姑听父亲说到这里,却避开了。可是她心里未免有点懊悔,早知道父亲今天留着他谈话是有意的,早早避开也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今晚便晓得了,也省得我老是惦记。今天这机会错过,又不知道哪一天可以能问到这话了。不过由今天的事看来,很可以证明父亲是有意的。以前怕父亲不赞成的话,却又不成问题了。只是自己亲眼得见家树同了一个女学生在大喜胡同走,那是他什么人?不把这事解释了,心里总觉不安。前后想了两天,这事情总不曾放心得下。仿佛记得那附近有个女学堂。莫非就是那里的学生?我倒要找个机会调查一下。
在她如此想着,立刻就觉得要去看看才觉心里安慰。因此对父亲说,有点事要出去,自己却私自到大喜胡同前后来查访,以为或者又可以碰到他二人,当面一招呼,那个女子是谁?他就无可隐藏了。
当秀姑到大喜胡同来查访的时候,恰是事有凑巧,她经过两丛槐树一扇小红门之外,自己觉得这人家别有一种风趣。正呆了一呆,却听得白粉低墙里,有一个男子笑道:〃我晚上再来吧,趁着今天晚上好月亮,又是槐花香味儿,你把那《汉宫秋》给我弹上一段,行不行?〃秀姑听那男子的声音正是樊家树,接上〃呀〃的一声,那两扇小红门已经开了,待要躲闪,已经来不及。只见家树在前,上次遇到的那个女学生在后,一路走将出来。家树首先叫道:〃大姑娘!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秀姑还未曾开言,家树又道:〃我给你介绍,这是沈大姑娘。〃说着将手向身边的凤喜一指,凤喜就走向前,两手握了秀姑一只右手,向她浑身一溜,笑道:〃樊先生常说你来的,难得相会,请到家里坐吧。〃秀姑听了她的话,一时摸不着头脑。心想她怎么也是称为先生,进去看看也好。于是也笑道:〃好吧,我就到府上去看看。樊先生也慢点走,可以吗?〃家树道:〃当然奉陪。〃于是二人笑嘻嘻地把她引进来。沈大娘见是家树让进来的,也就上前招呼,笑着道:〃大姑娘!我们这儿也就像樊先生家里一样,你别客气呀。〃秀姑又是一怔,这是什么话?原先在外面屋子里坐着的,后来沈大娘一定把她让进凤喜屋子里,自己却好避到外面屋子里去沏茶装糕果碟。
秀姑见这屋子里陈设得很雅洁,正面墙上,高高的挂了一副镜框子,里面安好了一张放大的半身男像,笑容可掬,蔼然可亲的向着人,那正是樊家树。到了这时,心里禁不住噗通噗通乱跳一阵,把事也猜有个七八成了。再看家树也是毫无忌惮,在这屋子里陪客。沈大娘将茶点送了进来,见秀姑连向相片看了几下,笑道:〃你瞧,这相片真像呀!是樊先生今天送来的,才挂上呢!我说这儿像他家里,那是不假啊!咱们亲戚朋友都不多,盼望你以后冲着樊先生的面子,常来啊!他每天都在这里的。〃沈大娘这样说上了一套,秀姑脸上,早是红一阵,白一阵,很觉不安的样子。家树一想,她不要误会了,便笑道:〃以前我还未曾对关大叔说过北京有亲戚呢,大姑娘回去一说,关大叔大概也要奇怪了。〃家树望了秀姑,秀姑向着窗外看看天色,随意的答道:〃那有什么奇怪呢?〃声音答的细微极了,似乎还带一点颤音。家树也沉默了,无甚可说。还是沈氏母女,问问她的家事,才不寂寞。又约莫坐谈了十分钟,秀姑牵了一牵衣襟,站起来说声〃再会〃,便告辞要走。沈氏母女坚留,哪里留得住。
秀姑出得门来,只觉得浑身瘫软,两脚站立不住,只是要沉下去。赶快雇了一辆人力车,一直回家。到了家里,便向床上和衣倒下,扯了被将身子和颈盖住,竟哭起来了。寿峰见女儿回来,脸色已经不对,匆匆的进了卧房,又不曾出来,便站在房门口,先叫了一声,伸头向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