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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心岫所住的营帐内悬纱帐,茵褥俱刺绣精美,较别处多了几分精致。云梦泽与她同住一帐,众人皆看在眼中,心照不宣。四个人自然而然地分化成为两拨,云氏兄妹留在帐内继续商讨对策,吴越与刘苏掀帘出来,向营地外围走去。
吴越立了大功,却因超然台之事收到猜忌。襄王不追究往事已是难得的大度,如今吴越被禁止靠近中军,他们又哪里能提出异议?好在前特种兵对此并不上心。
“我怀疑,细作的目标并非便宜朵颜人,而是要破坏我们的行动。”在这种事情上,刘苏的敏感度总是要差一些,吴越提起,她才若有所悟。
接口道:“所以那人并非朵颜所派,而是拥有自己的势力,仅是借蛮军之手破坏我们的行动。”接到“孺子可教,还不算笨到家”的赞赏目光,她竟无言以对。
前特种兵循循善诱:“在我们之中做细作,是要承担巨大风险的。事成之后,利益必然超乎寻常。”
刘苏点头称是,干脆从头分析起每个人的利益所在:“我与襄王殿下交好,且当初带队的是阿言,若是行动计划泄露,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便是我。故而我不是细作。”
“同理,阿泽与阿岫都没有动机。”
“海雨天风成名多年,若是求名求利,有更好的法子,不至于到这里来拼杀。”
数百江湖人,怎样一个一个排除他们的嫌疑,又怎样确定在这个过程中,没有漏掉什么关键线索?刘苏分析不下去,回去寻云氏兄妹。云梦泽亲自带领“群英会”,对会中江湖人的背景和现状都更为熟悉,云心岫则坐镇大营统筹粮草并人员分配,想必更擅长分析这些事情。
两人到得云心岫帐外,却不敢立时就进去,面面相觑。里头唇舌交缠的水渍声,对二人来说都不算陌生。
刻意加重脚步声,口中叫道:“阿岫,阿岫!”在帐外徘徊片刻,便见云梦泽掀开帐门:“进来罢。”
云心岫端坐案后,形容肃穆,全然不似适才动情的模样。刘苏压下狐疑,将猜测说完,便见云氏兄妹相视而笑:“与我们猜测相差不远。”没人发现,两双一模一样的凤眼中间,似隔了一层坚冰。
三日时间一到,最后被怀疑的那个人,是鱼泰山。
“北海心爱红衣女子,那日阿岫穿了红衣,鱼泰山便心怀忌恨。是以任务期间,她一再泄露消息破坏我们行动:不论是北海受伤离开‘群英会’,还是我在雁门以北栽了跟头,对她而言都是好结果。”云梦泽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牵强之极。
但所有可能性都被排除之后,剩下的那一个必然是唯一理由,不论那个理由有多不可思议。因而此刻,鱼泰山已被拿下,由北海亲自看管。
刘苏向襄王报告完情形,赶回时,便见北海肥白可爱的笑脸上,满溢苦涩的笑容:“你是我娘子,便是别人穿红衣再美,也及不上你一个小指头。你又何必……”
便是此刻,鱼泰山的注意力仍在奇怪的地方:“果真如此?你看别人都不及我?”她在襁褓之中便遭遗弃,被北海养大,满心满眼里都只这一个人,他的意见便是她的世界。
“自然如此。”旁人哭笑不得,北海倒是慢慢释然了。白白嫩嫩的小手摸上鱼泰山脖颈,手背上还带着可爱的肉涡,“我知你好妒,也爱你好妒。却不料你竟不顾大局至此……是我未曾教好你。”手下用劲,便要立时废去鱼泰山一身武功!
鱼泰山含泪闭眼,她一身横联功夫,身体强横无比。但在这小沙弥的手下,便如楚楚可怜的小白花一般,任由他处置。
“且慢!”北海心下不忍,是以一俟有人出言阻止,便即刻停手。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出声的人是云心岫。面对帐中十数江湖人,她凤目凛然:“你们便如此信任我堂兄?便无人疑心他也有私心?”
“阿岫!”云梦泽脸色难看之极。
云心岫丝毫不惧堂兄难看神色,轻松道:“诸位且听我说下去罢。”将一把糖果递给北海。
北海:……默默接过糖果放进袖袋里。
云心岫又扶起萎顿在地的鱼泰山,笑道:“你要试你家郎君,如今可是试出来了?”
说着不再理会神色诡异的鱼泰山,环视众人,笑意盈盈道:“你们要找的那个细作,就是我啊。”
众人哑然,疑云丛生。云梦泽咬牙道:“阿岫,收回这句话!”
却见云心岫拍拍手道:“堂兄,你英明半世,果真要为了我,落得众人唾弃的下场么?阿苏,你可明白了为何找不出细作?”
若是玩笑,她不至于一再强调自己便是细作。更何况以刘苏对她的了解,她并非如此不靠谱之人。只得苦笑一声:“阿岫,解释一下。”说这句话时,想起襄王向她要的解释,方明白殿下压下怀疑信她有多难的。
“没有理由,我便想玩一玩罢了。”将英明神武的襄王殿下、智计百出的堂兄、武功高绝的刘苏、成名多年的海雨天风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是何等的快活啊。
眼神陡变,凤目中间的胭脂痣也显得妖异起来:“‘群英会’的每一次行动,都要经过堂兄的事先规划。”而她云心岫,便与云梦泽住在一处,要刺探机密,再简单不过——云梦泽怎会防着心爱的堂妹?
“待你们出发,我便以信鸽通知代王殿下。我管着‘群英会’与‘正气歌’的粮草调动,每日信鸽往来,从不会有人怀疑我。”最好的隐藏方式,便是将一只信鸽,隐藏在一群信鸽当中。
这便是分兵之后,“群英会”损失大幅度下降的缘由。不是细作隐藏在队伍中间,而是分兵一事,是云梦泽临时决定,事前并无规划。
“‘十部乐’的阿琴,是我指给她中军帐之所在。”刘苏先前还算镇定,蓦然听闻此事,神情剧烈变幻,终于忍不住问道:“阿岫,你想要什么?”
人做一件事,总是有其目的。她思索半晌,却寻不到云心岫能从这些事件里头获得什么好处。
云心岫轻笑:“因为我讨厌你们啊!”不错,是厌恶,是嫉妒。“同为女子,何以你那等自由!”你们——你,和鱼泰山,还有宋嘉禾——可以决定自己未来的方向,可以决定嫁给谁不嫁给谁,可以大大方方向世人展示自己的爱人。
唯有我,每一天都在奉承洞庭云氏的主母,我的伯母;每一天都在为自己见不得光的爱情发抖,那是*,是禁忌。伯父每一次提及我可能的婚配对象,我都只能羞涩微笑,装出憧憬的模样,仿佛时刻期待着被伯父嫁给某个乘龙快婿。
那些与堂兄相互凝视的日日夜夜里,我曾幸福,但更多的扭曲将我逼向了暗与饿的那一方。
“阿苏,若是不如此,我如何在海雨天风之间,种下怀疑的种子?”他们相守三十余年,心心相印。
“若不如此,我要怎样,才能让宋嘉禾失去她所爱的?”那个桃花眼的姑娘,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成了我的死敌。不论是小白,还是吴越,失去任何一个,她都会痛不欲生罢?我就是喜欢看她痛苦啊!
“若不如此,我要怎样,才能使你的阿言离开你?”阿琴告诉我,她家殿下与刘羁言曾有过一段情。我就是想知道,当你不再是他的唯一,当你们之中出现别人的阴影,你们两个,还能一如既往地相爱么?
“这一天,我规划了很久了。堂兄想要瞒下去,可我觉得,这样对你们太不公平。”云梦泽一厢情愿地相信,堂妹只是小女孩心性,不知此行意义重大。他宁愿相信,她只是一时糊涂,他以后慢慢教,她会慢慢改。
他却不知道,与他有着相似凤眼的堂妹,心头早已被毒液浸透。现在,终于轮到他来选择。
“阿泽,你要怎样选?”一方是洞庭水帮与天下,亲人与友人;另一方则只有云心岫。凤眼少女目光闪动,不设防地挺起胸膛走向堂兄,不再称他为兄。
阿泽,我说出了一切。杀了我,或者带我走,该你做出选择!
☆、第109章 鸟倦飞
怎么选?
一头,是洞庭水帮少主之位,日后的水君;襄王的支持,武林人士的敬仰。另一头,只有云心岫,他柔弱的堂妹,婉娈的爱人。
怎样选?
一边是权力,一边是*。她凭借一己之力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不得不做出一直拖延的选择。阿岫,你真是又聪明又狠毒啊!
他不记得她是何时出现在他的生命中,或许自有记忆以来,她就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叫他“堂兄”。
“堂兄,等等阿岫!”
他才不愿意等她!幼童的心里,不能玩耍的堂妹,重要性还不及一枚旋转不休的陀螺,一只精致的微笑磨合罗童子,乃至于锦鸡一支斑斓的尾羽。
究竟是什么时候,她的分量越来越重,以至于他每时每刻都会记得顾及她呢?也不记得了。
许是某一日,她自秋千上摔下,血迹渗透层层叠叠的衣裙,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汗珠,似一只折了翅的蝴蝶,颤抖不休。
许是某一夜,她在洞庭无边月色中濯足,小腿纤细,足弓完美,仿佛每走一步,就会有莲花自足底绽放。
又或者,是她逐渐长大后,一低头的温柔娇羞,一拧腰的纤细柔韧,一躬身的暄软丰盈。
他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追逐她的身影,她与他相似的目光,她眉心鲜红的胭脂痣。她成了开在他心底的曼陀罗花,脆弱妖娆。
当同龄的少年们知慕少艾,幻想对象每每便是他晶莹美丽的堂妹。每一次发觉堂妹背负着这样多的倾慕,他都在心底暗暗郁怒,忍不住出手教训那些莽撞少年。
可他拦得住少年们的爱慕,却拦不住父亲联姻的想法。洞庭云氏的女儿,生来便是要为水君的权力王国献出婚姻,成为水君巩固势力的一条线。
那一日,他平静地对父亲提出的联姻对象表示否定,仿佛真的在怀疑那个家族无法给云氏带来更大的好处,堂妹的价值不止于此。只有他自己知道,耗费多大力气才能克制住心头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恐慌,条理清晰地反驳父亲得提议。
从父亲那里出来,他再也克制不住狂暴的*。他要去毁灭那个妖精,看清她凭什么左右他的想法,凭什么在他心头萦绕不去,凭什么在他的梦境里妖娆艳丽!
她却一点都不像梦中那般模样,真实的堂妹,凤目总是冷冷的,倔强的光芒锐利得刺眼。就像她的名字——云无心以出岫——她从来都是无心的。
他逼问她。慌乱过后,凤眼少女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与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眼睛的堂兄。“别这么看我!”云梦泽低斥,“阿岫,别这么看着我!”
你这样的眼神,让我想要……得到你。
不是堂妹,不是家人,是睡里梦里也忘不掉的精魅。他吻她的眼,与他一模一样的凤眼。她眉心的朱砂痣发烫,一直烙到他心口。
狂乱席卷理智,颠之倒之,颠倒衣裳。事后他只记得自己意乱情迷地命令她:“阿岫,看着我!”他的眼倒映在她的眼中,就像是另一个自己。
她是他的影子,他的欲念,他灵魂黑暗沉沦的那一面。所以,如何选择,已一目了然。
北海从鱼泰山处了解到真相:真正泄露“群英会”情报之人是云心岫,她以测试北海情思为由,诱骗鱼泰山为她顶罪。念及差点废了妻子一身武艺,北海便怒不可遏——若是他有头发,说不得便会怒发冲冠。
小沙弥可爱玲珑,一双小手也是白白嫩嫩,一出手却是最凌厉不过的铁砂掌!灰色僧袍快若闪电,合身扑向云心岫!
他数十年功力聚于掌心,若是这一下拍实了,便是不魂断当场,云心岫也要遭受极其严重的内伤!
云心岫不闪不避,凤目紧盯云梦泽。堂兄,阿泽,我对鱼泰山说,须要逼上绝路,才能看到真心,并非是骗她的。你瞧,我将自己逼上了绝路,且让我看看你的真心!
电光火石之间,云梦泽动了!他身形一拔,将云心岫拨到自己身后,已接下北海一掌!北海灰色僧袍宽大的袖子鼓胀起来,先前塞于袖袋中的糖果受内力一激,激射而出。
众人急忙闪避,只听噗噗几声,质地软而略带黏性的糖果竟击破帐篷皮毡,不知所踪。
云梦泽长啸一声,仗着身高优势当头击下一掌。北海腾挪闪避,不料这只是一招虚招,云梦泽已携着云心岫冲破帐篷,飘然远遁。
“群英会”中,刘苏是会首。主持日常事务的云梦泽离开,众人追了一段,亦不确定是否该追杀下去——若是追上,又该如何处置?只得回来请示刘苏。
吴越对此早有预料,便无奈地看着那姑娘表示:“随他们去罢。”心知刘羁言远赴西域,云梦泽携云心岫出逃,尽管主力军与其余主事之人都还在,“群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