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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曹操:乱世之奸雄(2)
王熙凤有一点特别像曹孟德,“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要干什么,要收拾谁,明着来,一旦确定,直奔目标,毫不手软。贾琏热孝在身,竟然背着王熙凤偷娶尤二姐。旧时男人三妻六妾本是常事,凤姐也未必是要争专宠。关键是自己只生了一个巧姐,万一尤二姐生个男孩,她在家中乃至贾府中的地位就要受到挑战。便把一腔的怨毒,全往尤二姐身上撒。第六十八回“苦尤娘赚入大观园,酸凤姐大闹宁国府”,其中安排钓饵,巧布陷阱,挑动官司,借刀杀人,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从头至尾,滴水不漏。在搞阴谋诡计方面,凤姐确实是个天才!更让人慨叹的是,这一切,竟是一个二十刚出头,又没识得几个字的女人干的!
王熙凤在贾府中口碑不好。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对她评价简直糟透,“他心里歹毒,口里尖快……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没有人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或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不好的事,或他自己错了,他就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去;他还在旁边拨火儿”,“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笑着,脚底下就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他都占全了”,“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王熙凤这点倒有自知之明,她就对平儿说过,“一家子大约也没个背地里不恨我的”。
书中还描写了她多次打人的狠劲。第二十九回,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撞了王熙凤,“凤姐便一扬手,照脸打了个嘴巴,把那小道士打了一个斤斗,骂道:‘小野杂种,往那里跑?’”第四十四回对一个形迹可疑的小丫头,“扬手一巴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头子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小丫头子两腮紫胀起来”。欺负弱小,心狠手辣。想来那尤二姐腹中的胎儿被庸医胡君荣开虎狼方打掉,谁指使的?还用得着曹公道明吗?
钱这东西,古时有个别称,叫“青蚨”,会飞。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到头来再多也会无影无踪。到了第一百五回,锦衣军查抄宁国府,连抄带抢,将凤姐历年积下的体己银子“不下五七万金”,一掠而光。凤姐早已吓得“一仰身便栽倒地下”,众人见她面如纸灰,都以为她死了。
王熙凤的“凤”字,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归于“鸟部,凤字条”,其解云:“凤,神鸟也。”又云:“见则天下大安宁”。都是褒义。想曹公写王熙凤时是看到这个条目了的。于是便来了个反其意而用之,在《金陵十二钗正册》中,王熙凤的判词中用了一句“凡鸟偏从末世来”。这就把关于“凤”字的一切原义都颠倒过来了。繁体的凤字,由“凡”字和“鸟”字合成。“见则天下大安宁”是逢了盛世,可惜她这“凡鸟偏从末世来”。这说明王熙凤的行为,只能是加速了处于末世的整个大厦的倾圯。其实前面第五回贾宝玉在太虚幻境里,就听过警幻仙子为他演奏的“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有关王熙凤命运的那一段了:“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剌剌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绝!
焦大的大实话(1)
焦大的话,读来确有惊心动魄的效果。然而他的实话,他的忠心,他的愤怒,连同他以往的功劳,不仅不能挽狂澜于既倒,而且最终得到的是马粪填嘴的下场。
贾宝玉也许是觉得新鲜,问了王熙凤一个问题,什么叫做“爬灰”?
王熙凤连忙将他压下去:“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胡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了太太,看是捶你不捶你!”
贾宝玉当然不懂得什么是爬灰,今天的人不懂的恐怕也不在少数。爬灰本是指人在灶前弄炊,有时不免要跪下去向灶堂里将积灰扒弄一番。既是跪着,便免不了将膝盖弄脏了,叫污膝。有好事者便一味强调“污膝”的谐音“污媳”,普普通通一个生活现象,便成了见不得人的公公跟媳妇有那回事的代名词。
王熙凤说得对,是“醉汉嘴里的胡唚”。这话是贾府里的焦大,喝醉了酒,在那里乱骂出来的:“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肐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这焦大,在贾府活着的人里边,资格最老的就是他了。他的劳苦功高在贾府里是无人不知的。他从小跟着太爷出征,打过三四场恶仗,“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出来了,才得了命;自己挨饿着,却偷了东西给主子吃;两日没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这番功劳,有谁能比!可以说,没有他当年那一番出生入死,就没有后面这一大群的享荣华受富贵。连贾赦、贾政都不敢同他挺腰子。
焦大没有文化,功劳再大,也只能养在贾府里,平日也干些门卫传达迎来送往一类差事。他平日都把贾府里的形形色色看在眼里,思前想后,心里着急,加上心理不平衡,便一味的好酒,喝醉了更是无人不骂。这天宁府总管赖二不知天高地厚,竟派了他的差,要他深夜里赶车送客。他老人家气不打一处来,来了个“粪桶爆箍”。
其实一个醉汉,在那里乱骂乱嚷,又有什么呢?只当他借酒装疯胡说八道不就完了!可是不,周围的人听了,竟表现出剧烈的反应。当骂到“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时,众小厮竟唬得魂飞魄丧。至于中间有什么过节,有甚样的故事,没有交代。曹公大笔,写这类事情时,老到含蓄,给读者留下巨大的空间。
众小厮为什么魂飞魄丧?因为他们都知道,焦大再胡唚下去,就要供出贾珍来了。贾珍爬灰,跟他的儿媳妇、贾蓉的老婆秦可卿有一手。专家考证出,原本中有一回“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写秦可卿与家公贾珍*,被丫环撞见,自己在天香楼上了吊。曹公把这些内容删掉了。人们只能凭一些蛛丝马迹作出种种判断。
“养小叔子”比较好理解,是指做嫂子的,与丈夫的兄弟偷情,乃至做婶子的跟子侄一辈的关系暧昧。与“爬灰”一样,都是族中辈份不同的人的*行径。让人蹊跷的是,书上描写,焦大骂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时,一旁的“凤姐和贾蓉也遥遥的听见了,都装作没听见”。这里面的文章就大了去了。
王熙凤这个人在书中的形象,除了泼辣干练,心肠有点那个之外,个人生活作风上并没有什么出格的描写,倒是她常常去捉别人的奸,包括捉她自己丈夫的奸。其实,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发现曹公所作的诸多暗示。 。 想看书来
焦大的大实话(2)
首先就是贾蓉。贾珍的儿子,“草”字辈的哥儿。王熙凤是他婶娘。第六回,贾蓉到王熙凤家借一架玻璃炕屏,进门的模样,“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段苗条,美服华冠,轻裘宝带”。凤姐说他来迟了,昨天已经借出去了。贾蓉便笑嘻嘻的在炕沿上半跪着求婶娘开恩。熙凤逗他够了,答应把炕屏借他。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叫“蓉儿回来”。接下来这一段,写的实在是暧昧得很,“贾蓉忙回来,满脸笑容的瞅着凤姐,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吃茶,出了半日神,忽然把脸一红,笑道:‘罢了,你先去罢。晚饭后你再来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答应个是,抿着嘴儿一笑,方慢慢退去”。到底什么事,晚饭后贾蓉来了没有,没写。曹公是让读者自己猜吧。其实王夫人就猜过她一回。那次贾母房里的粗使丫头傻大姐拣得一个花红柳绿的绣春囊,那上面绣着“两个人,赤条条的相抱”。傻大姐竟以为是“两个妖精打架”。谁有这伤风败俗的玩意儿?王夫人毫不犹豫,一下就怀疑到了凤姐头上。
后头第六十八回,“酸凤姐大闹宁国府”,凤姐想着贾蓉竟背着她帮贾琏偷娶尤二姐,心中那个气恼,“又指着贾蓉道:‘今日我才知道你了!’说着,却把脸一红,眼圈儿也红了,似有多少委屈的光景。”贾蓉吓得“天打雷劈”的赌咒发誓,“凤姐瞅他一眼,啐道:‘谁信你这——’说到这里,又咽住了”。一个负心汉的可鄙形象,早已跃然纸上;凤姐心中的难言之隐,也一目了然了。
这类事,原本见不得人。贾蓉到了忘乎所以的时候,也不打自招,当众标榜。那是他死了爷爷,热孝在身,便和姨娘丫头*打闹,丫头们说他,他竟恬不知耻道:“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有*事?别叫我说出来。”好像他还嫌干得不够似的。
对这类事情,贾府里的最高权威贾母,她老人家又是个什么样的态度呢?当贾琏偷腥,被王熙凤拿了双,王熙凤醋海翻波,大吵大闹。贾母劝她的那番话,说是馋猫偷腥,司空见惯的事儿,不值得大惊小怪!
柳湘莲也说过,宁府里除了那两个石狮子,只怕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看来,焦大说的全是大实话!
可惜自古说实话的人大抵没有什么好下场。历史证明,当统治者的利益和尊严受到挑战的时候,功劳再大,资格再老都是空的。可怜焦大被众仆人捆到马圈里,用土和马粪填满他一嘴。
事实最无情,实话如谶语。几年之后,贾府被抄,焦大看见弄到这步田地,号天跺地大哭:“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说着就要拿头撞墙。
焦大全书就只出现过这两次,最终归属也没见有什么交代,可留给人的印象却至深至大。脂砚斋在焦大第七回骂人的话后面有一段批语:“忽接此焦大一段,真可惊心骇目,一字化一泪,一泪化一血珠。”焦大是唯一一个见证贾府盛衰兴亡全过程的人。他功劳再大,也毕竟是个奴才。他的前后两番话语,并非一个奴隶的觉醒,相反,他自认为是贾府的功臣,也希望这大树不倒,自己也好享受一份阴凉的。看到这些不肖子孙,连日日安富尊荣坐享其成都嫌不够,都不老实,还要干出动摇根基的劣行,他是痛心疾首,他是死不瞑目。焦大的话,读来确有惊心动魄的效果。然而他的实话,他的忠心,他的愤怒,连同他以往的功劳,不仅不能挽狂澜于既倒,而且最终得到的是马粪填嘴的下场。掩卷沉思,真让人慨叹不已。凭这一点,这个着墨不多的形象就具有不朽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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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掌门(1)
不难发现,凤姐只不过是个大管家,一个抛头露面的一线指挥,她的后面,还顿着个王夫人。但是,王夫人尽管权威,却也只是个二掌柜的。贾府里但凡涉及核心利益的重大事情,所有的人还是得看一个人的眼色,那就是贾母。
宁荣二府里,老是见王熙凤在咋咋呼呼,指挥这,摆布那,有人便问,她是贾府的掌门人吗?细看时,便不难发现,凤姐只不过是个大管家,一个抛头露面的一线指挥,她的后面,还顿着个王夫人。王夫人的确在许多事情上是做得了主的。第七十四回抄捡大观园,王夫人一发话,凤姐虽觉有些不妥,却也带领王善保家的等人风风火火一路抄去,弄得一个园子里人仰马翻。过后,也得把结果一五一十向王夫人汇报,由她提出处理意见。但是,王夫人尽管权威,却也只是个二掌柜的。贾府里但凡涉及核心利益的重大事情,所有的人还是得看一个人的眼色,那就是贾母。老祖宗不表态,别人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贾母,出身高贵,金陵史侯家小姐,人称史太君。嫁与荣国公长子贾代善为妻,有诰命夫人爵位。是贾赦、贾政之母,贾宝玉祖母,林黛玉外祖母,巧姐曾祖母。贾府中,她辈份最大,资格最老,地位最高。总结贾母一生,两句话:享尽荣华富贵,历经盛衰兴亡。第四十回用了一节贾母说那叫“软烟罗”的薄纱,这纱比众人年纪还要大,见多识广的凤姐都说错了,一下子就显出了她老人家的威望。
贾府上下,一切活动,核心只有一个:围着她老人家转;目的只有一个:逗她老人家高兴;上下的共识也只有一个:一切有利于贾母开心畅怀的事就大张旗鼓地干,一切惹得或者可能会惹得她老人家生气发火的事就坚决不干。她的周围,里三层外三层众星拱月。那阵势,经常是“满屋子珠环翠绕,花枝招展的”。所有人中,最能得贾母之宠的,自然是王熙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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