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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平和肖平继续往山顶爬。王建平感到有些热,把上衣的衣扣解开了。肖平加快了攀爬的速度。爬这缓缓的山坡,要的是耐力,像他和王建平这样爬,要是攻山或竞赛,必败。“我是想借助飞线这块儿硬骨头,把八连的精兵拿出来,同其他单位比试,尤其是玉希莫勒盖北口的一连比试。都说余喜财是能人。我肖平湖南人,湖南人自有湖南人的劲儿,承认余喜财在玉希莫勒盖赢得先手,但后发制人,也能决胜。”“肖平,我真想看你带兵的门道儿。我年龄同你相当,团长让我来蹲点儿是要我来同你共扛责任。你不要顾忌我的存在,把面临的问题想透,咱们共同干。”王建平的话在肖平看来,有很重的分量。
“再过两个多月,就是年终总结。按照惯例,总结完后的常委会,主要议题就是讨论干部的事儿。肖连长,你要赶在年终总结前,拿下飞线路段的爆破。我王建平就是掉一层皮,也要助八连和你肖平一臂之力。”“明天,我请政治处主任来,让他把团部秀才派来给八连造势。”“我当连长那两年,请宣教股把阶段任务编成顺口溜,让人人都知道肩上的担子的重量,又把这些担子通过简单的方式在适当的时候显现出来,达到立体效果。全连士气很高,说实话,连队战士们血气方刚,只要积极性调动起来了,又有维持这种积极性的办法,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比如,我们在哈希勒根(蒙古语,“此路不通”的意思。)北口掘进隧道时,四个排,四班倒作业。来自武汉的知青兵董太国建议连队讲评进度,不能采用盘点方法,激励班组的有效方式,应该实施排列组合。具体操作方法是:每天四个组,二十四小时一评比,把每组做成三面旗,分黄、绿、红,用纳鞋底儿的线把四个排(组)的旗挂在连队显眼的地方,当天进度快的,红旗飘飘;第二名,绿旗飘飘;三四名,黄旗飘飘。并且,这每日评选的结果,又在旁边列表显示。我们认真研究了董太国的建议,实施后,果真反应强烈。每个班组上岗前,都去看进度表上的旗。红者,表示努力保持荣誉;绿者,立场比学赶超;黄者,决心勇往直前。整个掘进阶段,全连空前团结,连指导员都说“董太国的建议实施后,效果要比上十几堂政治课都好。”指导员因为有这段后来成了168团著名的连队语录的话而上了解放军报,不久就做了宣教股股长。”
王建平和肖平几乎同时登上了山顶。王建平坐在一块儿青石上,用手揉眼,往前面望去。肖平从口袋里拿出家伙卷起莫合烟。“叭叭”抽着,鼻子里往外冒烟,幸福得闭着眼。远看,他们的面前是一个比一个低矮的山岭,山岭与山岭连接点是泛着绿的、飘带一样的坡。中距探视,坡和岭上,有的长着密密的云衫;有的半草半衫;有的就是已经发黄的草丝编成的甸;有的干脆是一片又一片竖着的石头。云衫绿得发黑;云衫骄傲地朝天竖着;尖即使在无风的时候也在点头。草斜斜的,朝一个方向倒伏,想象得草在茁壮时那种蒸蒸而上的姿态;石,秀丽者,朝天举着丛丛峰;笨拙者,胖胖的簇拥在一起;整齐的,像方块叠加的几何图案;奇妙的,草、峰、衫,错落地组合在一块儿。峰,突兀处忽然有似灌木般横竖低重的草,飘浮的危岩上插着露出鼓胀根巴的云衫。走近观察,云衫与云衫树杈联袂。枝枝与松针腐烂半腐烂形成的黑黑的山坡,表面层散发着浓浓的,只有在深山老林里才有的腐质味儿。胆壮得想在你头上做窝的、黑黑的松鸦飞来飞去。那些远处看起来不起眼儿的云衫,即使你把脖子做成牵引状,树们似乎朝你倒下来,眼却没法及顶;粗者,有两三米的围,还有草,你踏上去,就像踏上了软软的海绵垫,等脚真正落在根上时,腰上已被草裹住了。长在石缝中的云衫,根像巨大的蟒,缠着石,抱着石,让你觉得那石和那衫、动与静融合,显现的天然之美,即使见到一棵已在危岩上断魂而枯的巨型云衫,也带着残躯接受自然的洗礼,显得悲怆和冷峻。河呢?有这样的树、草、石,有这样的山势和望不到头的岭,难道就没有想象中的河吗?
肖平是累了,他抱住一棵云衫的胸围,把脸贴上去。自己驻地不远的地方,有如此景色,真是反映了同在一座山,景色大不同的俗语啊!等王丽萍再来天山,就领她来看。这里的景浓缩了,是风景画。王建平满腹心思,好想抽一支烟,但置身此处,他终究用意志压住了欲望。“肖平,没见到河,我心有不甘。”“这里要是有河,等日后天山这条路通了,把这块儿辟成公园,挺美。”“我们还是回去吧!”“好吧!”两个人来到一个较深的沟边儿。说是沟,其实应该称为峡谷更为合适。沟中有层层的石,层层的树,层层的小山峦。“肖平!你来,这里有几大堆狼粪。从成色看,不出三天。”“副参谋长,还是你眼尖啊。”肖平跑过来。这些狼真是聪明,把生活圈子放在这里,吃住不愁。难怪那两只狼天天到连队转悠哩,这地是狼们的大本营吗?我们八连的驻地,恐怕是这狼群领地分界线吧。如果不是分界线,两只狼何必去巡视哩!”
突然,从他们刚刚停留过的森林中吹来一阵猛烈的风。王建平和肖平警觉起来。风把草吹得低了,树林里也有随风传出的松涛声,还有天气,似乎也冷了许多。王建平站起来,把衣扣扣上。“高原的气候,典型的猴子脸。说是风,就是风;说是雪,就是雪。谁要是在这儿当气象预报员,饭碗早就砸了。”王建平抬头,往来路的方向看了看。你还别说,他不知不觉中已经走了很远。
“肖平,难得有个清闲的时间同你单独一起爬山。”“可不是吗?没当连长时,巴不得早一天当连长;当了连长,忙得孙子似的,有时蹲在厕所里,也在想一大堆的事儿。说心里话,忙急了,巴不得将自己掰成八瓣儿,生出三头六臂,应付各种事情。”“你能力明摆着,还是别急。千头万绪,知道结果是什么,就有办法了。当兵最难干的是两个岗位‘连长和团长’,都是累死人的买卖。连长当得呱呱叫了,日后当团长也能干得了。团长干好了,上升到哪个位子也不含糊。我的意思,你别瞎理解。当当兵的官儿,讲的是带兵的艺术,连长、团长成天面对的就是兵,把带兵的这点儿事儿弄明白了,没有明白不了的。你看左团长,当团长,玩似的。那天你们连队的洞口塌方,团指从上到下传着消息,描述着情况,有些人吃饭犹犹豫豫的。炊事员往饭桌加菜,没有一个应声。左团长端着碗,像没事儿似的,吃完饭,就睡去了。薛总有急事儿找他,警卫员小余说‘薛总,你让首长睡吧。他的觉,一天就两阵,中午饭后迷糊十几分钟,醒了,首长会立马爬起来。到了晚上,要么通宵达旦地看报、打电话、批文件,有时还开会,到连队驻地看;要么就安安静静地睡。首长时间也就几小时,醒了,立即起床,我也搞不清楚,首长的“觉”都跑到哪儿去了。’“
“我们哪儿能同左团长这种高人比啊!”“我也想睡呀,想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甚至想睡着做一堆梦。可是,往连部门口一站,什么觉呀、困呀,都没了。尤其到了玉希莫勒盖,驻地、工地,工地、驻地连成线,各种各样的事,围绕着工地主线组成一个复杂的机器,不停地转。脑袋里想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掉链子,尤其在自己这个心脏位置上掉链子。”“不会的,怎么能说出掉链子的话。肖平你已经努力了。但眼下,不管怎么想,我觉得你都得再努一把力,否则,将会前功尽弃。”“当兵的争的就是一口气,要有尊严不假,没有尊严谈不上一口气。但这尊严是个看不见的东西,从哪里来?钱买不来,何况当兵的就那几个津贴。尊严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心灵的慰藉,守住它就守住了做人的法则。当连长的,也有尊严。有的时候,财富不只是钱,道德也是一种财富。为了八连的兵,你肖平也要有起码的尊严。”王建平从尊严的角度谈到了肖平目前面临的景况。肖平从王建平的话中也听出了含义。
“年终总结后的常委会要议干部。。。。。。”“不管你怎么想,我觉得你都得再努一把力。”肖平半天没吱声,他把王建平的这些话互相连接起来,不就是“肖平,你不是想升一职吗?升了这一职,在农村工作的妻儿就可以随军吃商品粮了,你也可以做一个营级干部,说话办事儿,气也就足了啊。”肖平想到这里,准备把心里的话倒出来,同王建平一同商量。人家王副参谋长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掐着藏道,就是不地道的男人了。于是,他对王建平说:“我肖平已经三十多了,再不干,就没干的机会了。我这个连长总不能站着位子不挪窝。我一直在思谋着八连承担的任务,希望整合所有的资源放手一搏。”肖平说完,心里轻松了许多。搏,这是必然的,尤其像在天山从事这样的国防工程,不搏,没有出息;搏不好,水平低。只有搏出彩来,当这个连长腰才能直。否则,凭什么是自己站在几百人的面前讲话呢?凭什么全团那么多工兵连,就我肖平同余喜财在玉希莫勒盖?我肖平要当硬汉,即使累得直不起腰,身板儿也要挺直。
王建平的腿被一砣草缠住了,用随身带的刀在割。别看草尚未枯黄。割起来,还真不容易。过些日子,派些兵来,把这草割些回去做床垫,既软又暖和。王建平用劲儿割着草,想着就地取材。“肖平,你刚才的话说到点儿上了。再不干,你还真是没机会。不是说你没能力,不干了,而是你年龄大了,后面的都顶上来了。你看余喜财,才二十九岁,也当了两年连长。如今,余喜财的连队一帆风顺。同在一条隧道,干同样的活,装备和兵力配置几乎同样,关键时刻论功行赏,靠是死扛。你可得拼过余喜财。我王建平不是说余喜财不好,也没有瞧不上他的意思,你们都是168团的连长嘛。我是对你了解。了解,就好说话了。”“副参谋长,来隧道前,听人说,你是老中青三结合坐飞机上升起来的干部,每个岗位屁股还没坐热就往上爬了。同你接触这段,你的所作所为,表现出了一个年轻干部难得的素质,发展下去,168团今后是你的。”
“肖连长,什么时候学会拍人了。当年轻干部,众人都盯着,做好了,理所当然,做不好,招来一身的怨恨,当这样的公众人物,累。”王建平吐出了心声。你想,年纪小小当了领导,当领导可不好玩,没有三两下子,玩不转部队,瞎了。玩转部队,靠什么?能力。没有一定的经历,哪儿有超人的能力。年轻干部没有积累能力的相应过程,心里想甩开膀子干,也有充盈的精力。可是,光靠热情做工作,有时会带来更多的负面效果。年轻干部有由组织的培养,领导点拨。但组织还得培养其它人,包括不是年轻的一大批干部。领导点拨,点拨的也是原则。无论在哪个岗位,尤其是处于一把手这样的岗位,平时处理的就是日常事务,用的是经验和智慧。同样是一件事,处理的方式不一样,结果差异很大,弄得不好,甚至向事物的反面发展,等事情出来了,亡羊补牢,影响就大了。
“你是有经历有能力的连长,要有新招应对目前状况。你真的别想我这副参谋长官大官小,我是来帮你的,帮你就是同你一同面对各种困难。否则,左团长不会点我的将,我也不会利利索索的来,当兵的,关键时刻要厚道。”肖平到这时,已被王建平的真诚感动了。他在想,回到连队,他就把骨干们汇集起来。他还在想,近几日,要在全连范围内对前几个月的工作进行总结表彰,总结会结束时,他还想请左团长来,让左团长讲讲新疆,讲讲天山,讲讲苏联,讲讲沙皇,也讲讲正在修建的这条横亘天山的公路。
李梧洲回到连队时是晚上八点。在卫生队住了一段时间,李梧洲的脸变得白了,手也光光的,只是额头上缝过针的伤口,像是爬着一条虫。张作富对李梧洲说:“欢迎你伤愈归来。我们班任务重,正是需要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