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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大在前面走,他们沿着便道走下一个山坡,又往一处高坡上爬。爬了一段又一段,翻了一个坡又一个坡,雪中的坡真的让你爬得气喘,爬得,爬得腿沉。“前面那段线似乎断了,黎兵你眼睛好,快爬上去看。”“是断了。不用望远镜都看得清楚。”“可这地儿以前没断过。”“今天这地儿断了,说明今天线难查喽?”于是,他们三人朝目标前进。雪豹来回跑,一路兴奋,有时跑到山坡洞口还嗅,又叫,还把爪子往地下爬,高兴了跑两圈儿,翘起腿,撒尿。黎兵说:”没见雪豹喝水,不知哪儿来这么多尿。“风又大了些,刚才还有些放晴的天,忽然又阴了下来。
到了断线的地儿。这断了的线怎么就吹得那么远了。“都是风搞的鬼。”寅大对飘出几千米的线,心中发出感慨。黎兵开始爬杆儿,他们把线接上话机,朝连队方向通,朝那拉堤方向不通。走了一会儿,他们停住了。寅大望着张作富若有所思的样子,问:“张作富同志,你是不是想你那桂花了?”“怎么会想她呢?现在是什么时候!准备打仗哩。”“雪很大很多,雪大路难走啊!咱们查了那么多次线,也没见这么多的雪!”“是啊,这雪下得真猛!”“昨天,我又收到父亲的信了,他们在北京工作的朋友说,国家可能要恢复高考。他说,复习的书寄出了,一定要作准备、军队不让考,你就退伍回来考,总之是要做好准备。寅大蹲在地上,用手中的线钳划着一块儿石头,爸爸什么时候变得啰嗦了,都说了几回不让考退伍回家了,哎!”“部队也是社会,也是单位,真正恢复高考了,估计也会同意够条件的同志考。等咱们查线回去后,想办法找到谭兵问吧。那小子能偷偷摸摸干,路子一定比咱多,说不定能打听更确切的消息。”
“我还是想在部队考。”“考南方工程兵学院。”“考南京工程兵学院干啥呀,书读出来了,还是修路,成天在大山里,同石头钢筋打交道。”“我还是要考南京工程兵学院,等毕业了,回天山。”寅大说着,又叹了口气。“在咱们部队,从扫厕所到开飞机,穿的都是一样的军装,都是人民子弟兵,共产党军队没谁高谁低的。我想了很久很久了,我当兵是哭着闹着来的,到了玉希莫勒盖,一看咱部队,干的全是老百姓干不了的活、吃不了的苦。觉得当兵的路对了,门进错了了。后来,看到团里上到团长下到战士,有大批的人包括军人的家属的忍耐、牺牲、奉献,心里震撼。我就想,大概这就是为何要以特种兵的名义征我们来的原因吧。再后来,经历了肖连长的事儿,并围绕这些事儿发生的故事,我就想,要是我们八连有几个懂工程的大学生或许就可以把事情办得更好了。有一回我随肖连长到隧道,西安来的亢奋在雨伞下用纸和笔同我们八连的好几个骨干包括肖连长这样我们尊重的干部探讨,亢奋用准确的数据做依据,很快解决了困扰大家很久的问题,连长他们高兴地走了,我高兴不起来。我们连队二百多人,连亢奋这样的工程师都没有,遇到问题靠探索,有时靠经验解决,说来说去是老一套。亢奋那次给我开了眼界,我也忘不了。父亲这两次来信都提到了高考的问题,我是八连的战士,知道部队在想什么,在做什么,需要什么。我就琢磨,今生有机会,就去考南京工程兵学院。我想,我有这个能力考上。”
这时,黎兵已经从远处赶回来了。风渐渐大了些,他们查线的路也艰难了,有段儿要跨越一个流着清泉的溪流,黎兵过去了,雪豹急得直叫,黎兵又人溪流上跳过来,再蹦过去。“黎兵,在耍杂技呀?”“广东人,身体素质真好。”雪豹大概明白黎兵的意思了,狠狠地使劲儿,纵身一跃过了溪流。“天气冷多了,寅大你感觉到了吗?”“感觉到了。”“天怎么阴成这样子,莫不是还要下大雪。”“应该不会吧,还不是下大雪的季节。况且前几天才刚下一场雪。”“小心啊!”
“给桂花的信走了吧?”“发过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她?你是不是又不想跟桂花谈了,看你这样儿。”张作富站起来,把水壶打开,轻轻喝了一口水:“我张作富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他俩又往前急走。黎兵在他们的头顶上招手,雪豹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再见到桂花,你会亲她吗?”“没想,也不是今天想的事儿。”“你老是今天今天,关键时刻老是今天,别假装正经了。”“能亲吗,要亲,桂花打我怎么办呢?”“打你,我还真不知道咋办?找准机会啊!”“凡事以退为进好,你是智多星,你都没没闹明白,还教我?”“你就亲吧,打你就是打亲人解放军,桂花不敢的。”“我不干这种事儿。谈恋爱就是谈恋爱。”“不干这种事儿,到底是哪种事儿啊。上次我听三排一个副排长说,他亲他媳妇儿,他媳妇儿说他像是在吹葫芦。你要亲桂花可不许吹葫芦。”“寅大,你也不含糊。我对桂花是认真的,我结婚时,一定你要参加,结婚之后,我会仔细看她。同他认识了一年,还没认真的看过好一眼哩。”“哦,原来你还是胆小啊!”“机会又少,还胆大,哪个姑娘愿当咱们当兵的老婆呀。”
天空开始飘雪,风依然那么吹着,雪花从空中飘来,又被风吹在斜斜的山坡上,风和雪一道在坡坡坎坎,荡来荡去。寅大见此情景,似乎想起什么:“二排长,快走吧,雪大了。黎兵,等等我和二排长。”
三人走到一起,地面大部分还是厚厚的雪。寅大说:“给我一个馒头吧,黎兵。”“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咱们还是先干活吧。”“黎兵看来比我积极。”“这个连队的大笔杆儿,嘴巴从来不饶人。”黎兵这么想,又掏馒头给张作富。“前两天,我写了一首《天山哨卡望风》的诗,你们看看怎么样?”黎兵张作富还没表态,寅大就念开了:
横风轻扫如玉雪,
足迹触地遍遍白。
胸中点墨已煮沸,
睫毛抹珠眼寒彻。
坂岭张扬粉尘霜,
疑似雪狐度蜜月。
突然高处一点红,
迈步何必从头越。
寅大的诗刚念完,风突然大了起来,雪也下了起来,张作富和黎兵背着东西往前走,雪豹又急急地从黎兵身边跑过来找寅大。“我的诗怎么样?”“别谈你的诗了,咱们还是快走吧。”
爬到山岭顶部,在电杆儿拐弯儿处,他们发现了一处断线,三人都很兴奋,往连队方向挂通了。寅大问:“连队那儿下雪了吗?”“下了,而且越下越大。”寅大又接那拉堤方向,不通。张作富和黎兵接线。“气温可能降了好多度。”黎兵说。雪豹不再乱跑了,狗都不跑,是不是有更大的风雪要来呢?寅大爬杆儿收线。风把线杆儿吹得直晃。张作富和黎兵用肩顶着杆儿,圆木做的杆儿上用于防腐的一层沥青冻得硬壳一般,两人避着风望着杆儿上的寅大。寅大收了半天的线,也没收直。黎兵急得喊:“文书,你下来,我上去收。”风把黎兵的声音吹得老远,寅大根本听不到。寅大把电线用牙咬住,往紧的收,连身子都在杆儿上斜了。从杆儿上下来,寅大的鼻子冻得黑红黑红的,手指冷得像冰棍儿。“咱们得快走。”那就向前走吧,在他们的眼前,有看不见的风和急急飘落的雪,已经堆上厚厚的雪的山坡,野岭及远处披上雪的云衫。雪豹在他们三人中团团转,像是有话要说。黎兵抚摸着它的头,连连地安慰:“不用怕,把线查完,带你回家。”雪豹就卧在雪地里,望着三个人。“恐怕遇上暴风雪了。”三个和雪豹继续往前走,雪中隐隐约约看得到在雪的世界里的高高低低的电线杆儿。
黎兵用手捏了捏鼻子,大声地对张作富说:“不是一般的天气啊。”寅大拉住张作富:“你是组长,咱们咋办吧?”张作富正想说话,一阵长长的风吹来大团的雪花把他们包围起来。“往前赶,咱们坚持把线查完吧!”地上的雪已经越来越厚。刚才还是无声的风吹着雪,也吹着山崖,吹着一个又一个的坡岩与坡顶,呼呼地开始欢闹着。雪豹在雪地里走着已经是动作迟缓。它的前腿刚从雪地里拔出来,后腿又陷进深深的雪中。黎兵把雪豹拉在自己身边,对它说:“你一定要坚持,等暴风雪过去了,就没事儿了。”雪豹的眼被雪吹打的睁不开。它用舌头舔了一下黎兵刚刚脱了皮手套的手指,跟着黎兵爬着。“刚才还能走,一会儿就要爬了,雪下得太大了。”张作富的皮帽被风吹在雪里,往前滚,他几乎是扑着把帽子抓在手里。没了帽子的头顶一下似乎进了冰窖。寅大把雪豹抱进怀里,从背后的挎包里拿出一块儿压缩饼干。黎兵把皮手套摘掉,把包饼干的油纸剥开,雪豹咬住饼干,望着黎兵,嚼着。
风在他们四个生命灿烂的时刻,横横地吹了过来。天上已被密密的雪花挤着,地面的雪和天上的雪被横风牵着交织舞动。世界被雪涨满。张作富和寅大紧挨着,没了东南西北。两人之间是骚动的雪,黎兵和雪豹朝他俩一步一步爬来。“二排长这地儿地太大了。”“找个地儿避避吧。”于是,三人一同朝一个稍低的地方走去。走了好久,眼前的雪幕变成了斜斜的露着巨大的挂不住雪的石头坡。先前在雪中晃动的隐约可见的线杆儿不知到哪里去了。风和雪相伴着像海中的浪潮被风吹着一波一波奔来。黎兵凭感觉爬到了那个巨大的石头的背后。这背后又有两个大石头相互挤着,两个大石头中间是深深的雪,只是由于地貌的原因,风在这儿拐了弯儿。黎兵喘了口气,嘴里好渴,就抓起一把雪嚼,牙冷得直打颤。这时的雪豹站着,就在黎兵的身旁把眼睁着,同黎兵一样喘息。
“那不是一排线杆儿吗?”“哦!看来我们的大方向没错。”三人一同朝电线杆儿方向艰难地爬去。这里有处线断了。三人围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雪依然如故地下着。黎兵爬上了杆儿,风雪着他,要把他掀下来。“把线给我。”“啊!”黎兵失手了,从电线杆儿上摔下来。张作富扑过去,抱住黎兵:“没,没事儿吧?”“没事儿。”这时,风雪吹来,灌了他一嘴。“张作富,我俩顶着线杆儿,做人梯,让黎兵把线架起来。”“快上去吧!”黎兵活动了一下腿,心里说。腿硬硬的,已经冻得不灵活了。黎兵被张作富和寅大托着,往杆儿上爬了几步。寅大和张作富把肩顶在杆儿上,让黎兵站着。黎兵用肩顶住线,终于将电线的一头缠在杆儿上。三个休息了一会儿,如法炮制,把线的另一端架上了杆儿。试了机,团部、连队都通了。线终于通了,三人高兴极了。
黎兵从线杆儿上下来,站不稳。寅大扶住他,自己也倒了。寅大跪在地上,很痛苦。“是右脚崴了吧,这可怎么办呀?”三人聚在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