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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看的,咱们这儿的兵苦,营房也很简陋。”康凯不太情愿。
蓝大海说:“指导员,带她看看吧,也好让她做好吃苦的准备。”
“我早就做好了。”贾佳立刻反唇相击。
“那就走。”康凯挥手推门出去了。
天气苦寒,交通不便,都没有让贾佳叫苦,她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但是踏入营房的瞬间她还叫了起来。
“指导员,咱们这儿……解放了是吧?”
蓝大海看到贾佳愁眉苦脸的表情哈哈大笑。
康凯顿时语噎:“那个……条件是差了点,不过困难都是暂时的。”
“那也不能这么差呀!”贾佳一个劲跺脚。
除了整齐挂在墙上的题着地区政府,森警大队名称的锦旗、奖状,以及摆放在桌子上齐刷刷的牙缸、毛巾和香皂,贾佳眼前的营房和她听说过的“大车店”没什么区别。
脚下是略显不平的黄土地,虽然洒了水,仍然显得粗糙,甚至没有张大爷院子里的砖地整齐,两排通铺设置在门两旁,木质的通铺上放着叠成豆腐块似的军被,通铺下面塞满了军旅色的背包和一双双大头鞋。两个通铺中央的过道上有几个烧得通红的铁炉子,每个炉子旁边立着木牌,写着各班的代号。头顶上黑乎乎的顶棚,两根铁线从一端伸向另一端,上面挂着几个昏黄的灯泡。
“别看这铁炉子,特别暖和,你试试。”康凯走到炉子前面烤手,贾佳伸出手,果然暖烘烘的。
东北籍班长走过去抽了下鼻子:“是,热的快,冷的也快,后半夜遭罪去吧。”
康凯脸色微变,低吼一声:“范猛!”
“到!”东北籍班长立正站好,随即傻笑着抓头发。
“没想到现在还有条件这么艰苦的部队。”感慨中的贾佳被蓝大海推出了营房。
康凯甩开大步朝食堂走去:“我们倒是不觉得苦,就是怕委屈了你们。说起来青海线上的战友比我们苦多了,来,请吧。”
众人向营房的末排走去,贾佳低头走路,心里酸溜溜的,还想着营房的事,听到前面传来脚步声,猛然抬头,看见脚步拖沓的黑影扑面而来,立刻警报似的尖叫起来:“鬼呀!”
黑影们立即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地看着贾佳等人。
蓝大海脸色煞白,他是被贾佳吓坏了。
对面的一群人穿着军装,但军装的绿色几乎已经被深褐色、黑色和斑驳的油污所覆盖。普通的军装如同诡异的迷彩服,上面全是割口,走在最前面的人右腿的棉裤被划开了一半,布片在空中飞扬,露出白花花的棉絮,像是大腿被利刃豁开,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这群人胡子长两寸,黑眼窝深深凹陷,脸上的颜色比特种部队战士潜伏时涂抹的还多,帽子上,头发上,眉头上,以及两耳下方的衣领凝结了一指多厚的霜雪。尤其是站在最中间的战士,不仅具备了其他人的特色,他的棉服上面还挂着厚厚的冰块,前胸似乎被敲了一锤子,冰块的碎屑密密麻麻地粘在左臂,表层渗出军装的绿色,营房幽暗的灯光晃过,冰块碎屑闪现出阴森森的恐怖。
在暮色降临的傍晚,不仅贾佳看见这群人会连连尖叫,就连夏季见过森警战士的蓝大海突然看到,也吓了个半死。
简直就是一群冲进军营的“野人”!
“一班长。”康凯喊了一嗓子,眼角的余光落在贾佳身上。
“到!”迫击炮似的吼声从“野人”堆里响起。
第四章:放牧森林的军人(6)
‘霜雪巨人’带着咔咔的声响跑到康凯面前,立正,敬礼:“报告指导员,一班全体执行采柴清林作业已返回,请指示。”
“我问你是怎么回事?”康凯敲打着他的身上的“银色铠甲”。
一班长嘿嘿一笑:“今天我扛水桶,没想到水桶漏了,弄了一身。”
“胡闹!”康凯脸色暗了下来。
贾佳咬着嘴唇,替“霜雪巨人”担心。
“真的。”一班长回答。
“我知道真的。”康凯上前用力拽掉一块冰:“桶漏了还不早点回来,冻出病怎么办?”
一班长依旧用嘿嘿的笑声回答了他的指导员。
“赶紧回去,换上干衣服。跑步走!”康凯敬礼。
“是!”一班长回礼。
黑影们和众人擦肩而过。
“等会。”康凯甩头大喊:“列队,保持军姿!”
“是!一班都有了,列队,跑步走!”
贾佳笑咪咪地看着康凯,蓝大海扫了她一眼,连忙挡住了贾佳的视线,他觉得贾佳的眼神太暧昧了。
食堂里空荡荡的,还没到战士们开饭的时间。
贾佳后来听说,她的这顿饭是按照接待首长的待遇安排的,四菜一汤。
牛肉炖土豆,川白肉,松仁玉米,胡萝卜炖排骨,番茄鸡蛋汤,香喷喷的,但每种都是一小碗,刚好够两个人吃。
饭桌上还有两副碗筷,一瓶纯粮酒。
康凯请两人坐下,亲自打开纯粮酒,满满倒了三杯,之后举起酒杯说:“我和战士们一起吃饭,不陪二位了,话不多说,欢迎二位,干!”
二两的杯子康凯一饮而尽,坦然坐下,看着两人。
蓝大海惯性的傻眼了,推辞说自己不会喝酒,贾佳捏着鼻子喝干了酒,呛得眼泪汪汪的。
“谢谢指导员。”贾佳开始吃饭,看到部队的住宿条件,她完全可以想象到战士们的伙食,这顿丰盛的晚餐完全是照顾他们。
吃完饭,贾佳和蓝大海回到各自的房间,蓝大海住接待室,贾佳住指导员和中队长的房间。
蓝大海累坏了,倒头就睡。贾佳也累,但她想知道战士晚饭到底吃什么。
时间不长,食堂里传出嘹亮的歌声,贾佳没听过,只觉得战士们不是在唱歌,是在嚎歌。
被浑身的力气鼓动的空气摩擦着牙关发出的嚎声,声音极大,她觉得自己的天灵盖在颤。
贾佳偷偷溜了出去,蹑手蹑脚地靠近食堂,指导员康凯正在带头嚎,头狼一样。
嚎歌结束后,康凯举起右手,猛地朝头顶一抓,似乎一把扯断了悬挂在空中的音响电源,于是歌声嘎然而止。
“说两个事儿,第一,一班今天表现不错,清水捅漏了,没有水做饭化雪水,精神值得表扬,不过军营是锻炼你的地方,不是祸害你们的地方,战时条件艰苦没话说,当兵吃的就是这份辛苦,但是平时谁也不许糟蹋自己的身体!我希望看到你们离开部队的时候比参军前胖了十几,二十斤,我可不想看见谁离开的时候少个肾子,胃上多几个窟窿!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门外的贾佳连忙堵住了耳朵,震得慌。
康凯站在几十名战士中间,左手掐腰,右手在头顶挥舞,像是意气风发的将军指挥着千军万马:“第二个,都知道来了一个记者和一个摄影家。从现在开始,都把新军装都给穿上,巡逻也好,采柴清林也好,再累也得保持军容,不许丢咱们三中队的脸!”
“指导员,咱们也想干干净净的,整天钻林子哪有干净的时候,也洗不过来呀。”有个战士应声,其他战士跟着哄笑。
“那就装,军装脏了晚上洗,在铁炉子上烤干。”康凯眼珠子瞪大了。
“那不是弄虚作假吗?指导员一直教导们实事求是。”战士们又笑。
“谁说的?”康凯转了几圈,高举拳头:“三中队是什么?”
战士们的手臂丛林似的高举起来,吼声阵阵:“我们是森林中的骑兵,是放牧群山的牧人!冲锋!冲锋!”
“好!吃饭!”康凯坐下又站了起来:“最近的伙食差了点,路上雪大,运输困难,坚持坚持。”
“困难都是暂时的。”又有战士应声,引来一阵低笑,但很快淹没在大口咀嚼大碗灌汤的声音中。
战士们开始吃饭的时候,细心的贾佳发现了一个问题,包括康凯在内的战士全部左手拿着筷子吃饭。
“啊?一个中队都是左撇子?没这么巧吧?可以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贾佳几乎笑出声,不过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战士们手拿筷子的姿态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食堂里经常会传出筷子落地的声音,之后她看见表情尴尬的战士弯身捡起筷子,在一片善意的微笑中直起身。每当有筷子落地,康凯吃饭的动作总会停滞几秒钟,接着便以更快的速度吃饭,像是在掩饰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的贾佳手指传来针刺般的疼,她这才回过神,她没戴手套,手都快冻僵了,她不顾上看战士的晚餐到底是土豆炒胡萝卜,还是胡萝卜炒土豆,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
走到门前,三班长范猛正好带着一个士兵从里面走了出来。
“贾记者。”范猛笑脸相迎,拉开门指头着屋里说:“洗脚水给你打来了,还有;还有那个桶,我们指导员说……说让你当垃圾桶。”
范猛不自然地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士兵溜了。
铁箍大木盆里滚烫的水冒着滚滚的热气,把房间充斥的烟雾缭绕。范猛所说的木桶一尺高,还带着清洗的水痕,显然是刚刚仔细刷洗过。
贾佳扭头朝食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走进了房间。
三中队里没有女厕所,唯一的卫生员也是男的,贾佳需要这个木桶。
大兴安岭的厕所都建在外面,属于最古典的蹲式马桶,两块木板,下面一个大坑,冬天风从前后左右下五个方向吹来,便秘的人都变成了冰雕。
贾佳入睡前听到军营里传来一声大喊:“指导员,我是四班的小李,喂猪的大木桶丢了!”
第五章:傻狍子(1)
它们秋季在山谷里的小溪饮水,到了冬天小溪冻成冰坨,狍群仍然翻山越岭而来,吃雪也要吃小溪上面的雪。狍子是“一根筋”,出行沿固定的狍路前进,平时狍群从北侧进入山谷,饮水吃雪,后从另一侧返回,绕了一整圈。
使鹿鄂温克族在历史上被误成“雅库特人”,亦既鄂温克“使鹿部”。其祖先居住在贝加尔湖东北部尼布楚河上游温多森林苔原高地,唐代称“鞠国”。
……
第二天清晨,康凯按照蓝大海指的方向,带着三班长范猛,贾佳,一行四人出发了。
康凯走在最前面,腰间别着手枪,贾佳和蓝大海居后,背着冲锋枪的范猛走在最后面,两条部队训练的猎犬摇晃着芦花似的大尾巴忽前忽后。
雪在脚下发出有节奏的抗议声,每个人呼出的白气都在头部凝结成霜,如同形状各异的小馒头。
半米宽的羊肠小路从营房附近的大路延伸出去,绕过小树林,经过一片草地,横穿冰冻的河叉,沿着山脚往复上攀,便进入了莽莽的群山林海。
羊肠小路被踏得坚硬如冰,两侧是白茫茫的雪地,山脚下的灌木越发茂密。看着小路两旁树林中蛛网般纵横交错的枝桠,贾佳开始理解“冰霜巨人”们为什么衣衫褴褛,生长了千百年的原始森林中各种植被交错生长,占据了所有的空间,人若想冲过去,即便有利斧,砍山刀协助开路,仍不免被章鱼爪般的荆棘困扰。
时间不长,贾佳和蓝大海都开始喘粗气,热气呼出去瞬间消失无踪,无奈地宣告人力在自然面前的苍白。贾佳走急了几步,不小心踏进了路两侧看似平坦的雪地,没想到掉进了过膝的雪窝,人几乎摔倒,吓得她连连呼救,以为雪层下面藏着什么怪物,正在拉她的腿。
走在最前面的康凯放慢了速度,不时停下脚步观察雪地上的各种动物的蹄印。
雪地上纵横交错着一行行大小各异的野生动物蹄印,如同一幅栩栩如生的水墨丹青,贾佳频频举起相机。
“指导员,你看得那么认真,你认识它们吗?”贾佳觉得气氛太沉默了,打开了话匣子。
康凯微笑着没作声。
范猛在后面吆喝:“咋不认识,咱们指导员是大兴安岭的大百科全书,指导员,你给他们说说。”
“没啥说的。”康凯还是笑。
“说说。”
“说说吧,指导员。”蓝大海也开口了。
康凯停下脚步,指点着雪地上的蹄印说:“幅度较大,楔形脚印是狍子的;密集,前一后二错开的是雪兔的;最细小最密集,有规律像是履带式装甲车的蹄印是雪老鼠的;树枝上竹叶似的爪印是榛鸡的,它们白天在树上嗮太阳,晚上藏在雪窝里睡觉。每个种群也有自己的特征,你看那两行都是狍群的,蹄印间隔几米比较多的是‘细鳞’,这支狍群的数量最多,新生的狍子也最多,小狍子爱动,总是喜欢跳着向前跑,另外一行的蹄印是‘滑子’,这支狍群数量偏少,老狍子多,所以蹄印相对密集。”
康凯顿了下,拎起路边的一截要咬断的枝桠说:“这是‘草根’,这群狍子就像一群淘气包,走到那儿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