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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时在给栾水玉伴奏时会突然扔下二胡,直起身来在地中央蹿来蹿去,脑袋一晃一晃的,像兔子一样不安分。
姨妈劝说:“套兔子的季节过了,把套都收回来吧。”
姨夫听后便用手扒拉着自己的耳朵说:“美味的兔子,想死人了!”
这种如醉如痴的迷狂终于使得一场两天两夜的大雪过后,院子里堆满了雪兔子。姨夫是在大雪停后的凌晨起床堆雪兔子的,足足塑了好几十个,形态一律肥美,以至于栾老太太起床后从窗户看到外面的景色时,失声叫道:“天上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啊,把这么美的兔子都扔下来了。”不能不说,姨夫堆雪兔子的手艺不凡。
学校里的生活并没有太多的变化。成美娣怀孕了,她的脸上出现了许多褐色的斑点,腰和肚子渐渐圆起来,先前的娇小玲珑之态全然不见了。要命的是她怀孕后脾气很大,常常无端地冲学生发火,上音乐课时她嗓音难听得像乌鸦,好像她的胎儿不是生活在子宫里,而是孕育在她的嗓子里似的。有一次她教一首C调的2/4音符的短歌,叫做《爱劳动》,她把其中那句“太阳出来暖洋洋”唱得又苦又涩,天昏地暗的。大家便跟着学,气得她把整盒粉笔都摔碎了。她当着全体同学的面哭起来,并且骂惠集是一个产猪的地方,是个不讲教养的野蛮人居住的地方。大家见她哭了,便有些同情她,可她嘴里骂的却让人难以忍受,所以男同学便喊:“滚回上海去!”一直到下课时分,这场闹剧才算罢休。
父亲一直没有来信,七斗曾写过一封信夸张了自己脚上的冻疮,想以此得到他同情的回信,但仍然音讯杳无。她开始在内心里憎恨和仇视父亲。他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当垃圾一样扔掉了。他自己出去自由自在地吃香的、喝辣的,却不回来看自己的女儿一回。七斗想,父亲是把她推进火坑了。那个虚假的地址就像披着羊皮的狼一样充满假意。七斗一想起这些就周身寒冷,仿佛所有的牙齿都脱落了似的。她觉得无话可说。她便设想父亲的结局,他应该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或者决斗。这种无情的诅咒终于使她的父亲死于一场车祸,死在回家的路上。
那是一个有雪的黄昏时刻,靳开河赶着邮递马车从城里回惠集,半路上见一辆运材车躺在沟底,车身已经粉碎,看来是因为雪大路滑急转弯时车体失去控制而出事的。靳开河停下马车,跳到沟底,发现倒扣的驾驶室里有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个是司机,一个是助手,另一个就是七斗的父亲。七斗的父亲大概是赶回来过年的,他身上的背包里装着为七斗买的花衣裳。当七斗和姨妈闻讯赶到出事现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雪住了,但风却起来了。寒风嘶鸣,猫头鹰的叫声十分恕F叨防乓搪璧母觳玻醋糯蠹颐γβ德档厍謇沓鍪孪殖 8盖椎氖逅桓铱矗芎ε氯タ此」芩砭妹挥屑潘恕D歉鲆雇硭醯么游从泄暮洌派系亩炒嚼丛窖现亓耍野椎氖值绻庀窆砘鹨谎朊靼朊鸬厣磷牛叨废肫鹦矶嘁咽诺幕苹杷驹诼房诘群蚋盖谆丶业那榫啊O衷冢飧雎房谝丫闪怂敫盖子谰鞯牡胤剑肫鹫庑闼闹蘖Γ醯米约涸僖裁挥杏缕诘诙焯羯鹗蔽盖姿驮崃恕K诒恢诙嗟那兹怂牌醯米约撼錾币欢ㄊ亲诹俗罨档男亲希帜炎苁窍蛩泵娑础6〉缱邮椤》窒硗�
第四章 杀人犯(2)
雪花三天两头就来一场。大地在雪花的层层包裹下仿佛是在上升,天相对来说矮了一些。雪前的灰蒙蒙的云气让人觉得十分沉闷,七斗常常头疼。苏大娘在七斗的后脖颈和背部拔了无数个火罐,但似乎她的头疼并不见好转。她又黄又瘦,走起路来就像鱼儿在水中一样飘飘摆摆。姨妈常常为此摇头叹气。
但不管七斗多么憔悴不堪,她的辫子却悠悠荡荡、水光溜滑的,显得很有生气。两条辫子一左一右地有时搭在双肩,有时甩到脑后,看起来十分俊气。栾老太太曾说她年轻时的头发同七斗一样,亮、茸、黑、直,无论做什么发式都行。最早时她也梳辫子,梳成两条,辫梢用紫色或青色的缎带结着,很是媚人;后来她将头发烫成荷叶式,穿旗袍,有成年女人的大方风韵和优雅气质;再后来,只是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上插一只金簪,穿对襟的蓝布衫,不过发髻挽得很高;最后,头发开始出现银丝的时候,金簪就沉入箱底,发髻挽得很沉,宛若残阳下沉。七斗不知道一个人的头发不但有这么多的学问,而且和一个人的命运休戚相关,所以她在听栾老太太讲头发的时候,就设想自己将来的发式该是怎样的。她得出的结论是自己不如栾老太太年轻时日子过得好。因为栾老太太是用缎带扎头发的,而她用的却是玻璃丝。栾老太太听了七斗的话后,从她那堆旧物件中取出一条紫的缎带给七斗:
“你拿回去扎吧,别说我送的,旭云该吵闹我了。”
七斗应着,接了那缎带,只觉那颜色紫得透亮,而且质地的手感极好,手若有茧的人,非要把这缜密、厚实、光滑的缎带钩出几缕丝不可。所以,七斗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带出栾老太太的家的。她实在舍不得用它,只是平平展展地搁在枕头下,每天临睡前看上几眼,有时还好奇地闻闻它的气味。它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香味儿。
栾水玉和姨夫把戏唱得越来越红火。
栾水玉唱戏的时候,姨妈的牌点就无法设在家中。但为了跟姨夫唱对台戏,她仍召集几个人盘腿大坐地围在炕上打牌,颇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但从未有过打三圈的时候,因为任何人在琴声和歌声的嘈杂声中都集中不起来精力。谁都有出错牌的时候,而姨妈出错牌的次数就更多。有一次她气得夺过姨夫的二胡说:
“你停一会儿,让我安生地打两圈,不然我去赌工分了!”
姨夫最怕姨妈说赌工分,因为姨妈的手气和智力都不太好,她若赌工分,只有一个“输”字,一年苦熬下来撑死不过挣两千工分,不多输,输上三百四百的,家里毛巾、食盐、蜡烛的进项就没了。所以姨夫受了威胁后就会歇上十几分钟,但却满脸苦相,仿佛他被放在烤炉中要被制成肉干似的。栾水玉若逢上了这样的节骨眼,只是笑盈盈地清清嗓子、喝喝茶,她的心里很能装事,大概这与栾老太太的遗传有关吧。怒而不发,这节制实在得有点心机的人才做得来。看出了栾水玉身上的这些特点,七斗就有些讨厌她,她觉得栾水玉的粉脸太矫揉造作。所以栾老太太若问:
“你喜欢听她的歌吗?”
七斗就直来直去地说:“不喜欢。”
她又问:“为啥?”
“做戏。”七斗用牙齿说出这两个字,满脸的肌肉都是僵硬的。
栾老太太点头称是。
栾老太太守着炉火向七斗传授梳头发的学问。梳子不要用化学的,那样会腐蚀头发,最好的是象牙梳子,其次是榆木梳子,再次是枣木的。栾老太太说她早年有过一把象牙梳子,是从非洲的一艘沉没的商船上打捞上来的,她在一个杂货店里用一件水青色的旗袍换了来。后来这梳子在她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断了,她就站在窗口把这成了两截的梳子扔在弄堂里了。
“残了的东西我都不留。”栾老太太由着性子说,“若是都留住,怕有杜十娘那么多呢。”
七斗不知道杜十娘是谁,就问,栾老太太便从头道来,直讲到怒沉百宝箱,听得七斗泪涟涟的。就连栾老太太自己也有些按捺不住感情,眼里漫出泪花,但只是闪闪,并不落下。栾老太太能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她接着讲梳头的学问:手指捏着柄,不要碰齿,梳时不要把头发左右分成两片,要一律向后披着,从左至右地梳,先是一小缕一小缕地梳,遇到不畅的时候用手指帮着顺顺,而不要由着劲拉扯下来,以免脱落了头发。小缕小缕地梳完之后,再大片地梳一次,发丝自然就会蓬松起来。另外,梳时木齿不要垂直地立在头上,要斜着,这样,不至于伤着头皮。梳辫子要松一些,辫子的中间要匀称地露出一溜玉米粒大的空儿,不然,辫子看起来就硬邦邦的,跟枪柄没什么区别。而梳发髻则要紧一些,若松,就像马蜂窝一样,显不出精神来,让人看着寒碜。
听了栾老太太这一番梳头的道理后,七斗在清晨梳头时就用了点心思,梳得慢,而且每梳一绺都要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的,看头发直不直、顺不顺。然而,她使用的只能是化学梳子,而且是和姨妈共用一把。姨妈因为不常洗头,弄得齿间尽是油泥,黑得像一条条的垄台似的。有时梳子一伸下去,头发便像让油煎了似的“吱啦啦”地乱响。七斗为此伤透了脑筋。姨妈见七斗梳头耽误了太多的时间,就骂她“臭美”。七斗并不在意,她想,她得梳好自己的头发,梳得像栾老太太年轻时一样美。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四章 杀人犯(3)
有一日清晨天下着雪,屋子里有些凉。七斗早早地坐在炕沿那儿梳头。梳着梳着,忽然觉得心空了,自己仿佛已经不存在了。她摇了摇头,跺了几下脚,觉得体轻如鹅毛。她吃惊了。
“也许妈妈要来接我了。”七斗想,“我得跟栾老太太道个别。”
七斗扔下木梳走出屋门。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她有一种要上升的感觉。她急切地叩栾水玉家的房门:“快开门!”
“谁呀?”屋里传来懒洋洋的嗔怪声。
“我是七斗。”
“就来,你等一下。”大概栾水玉在穿衣裳,停了好一会儿,她才将房门打开,“出了什么事了?”
七斗没回答栾水玉的话,她只是一头钻进屋里,像只受伤的鸟一样哀怨地朝栾老太太的房间飞去。等到她拉开门时,发现栾老太太已经收拾干净了她自己,正坐在竹椅子上悄没声地捧着烟袋吸烟。旭云仍睡着,屋子里暖和极了。
“七斗,你慌什么?”栾老太太把烟袋从嘴边拿开,不解地问。
“我梳着梳着头,就觉得心空了。”七斗哭了。
“你坐下,听我说。”栾老太太把自己的竹椅子让给七斗,而她则坐在炕沿上,说,“我年轻时也有过这种癔症,一旦起得早了,又逢着了有雨有雪的天气,我的脑子就空空的了,但只要太阳一出来,又吃了一顿饱饭,就什么事都没了。”栾老太太指着自己的铺位说,“你现在倒在我这儿睡一觉,一觉醒来就好了。”
七斗木然地被栾老太太弄到炕上。她倒在铺位上,那里的温暖使她觉得十分妥帖。她很快睡着了。等她醒来时,果然觉得踏实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觉得很奇怪。三
元旦的这天下着雪,生产队的场院被男女老少站满了。
靠北的地方搭着戏台子,布置得桃红柳绿的。栾水玉穿扮一新,打了胭脂和口红,眉毛和眼圈也重重地描过,这使她的面相看上去有点夸张,缺乏真实的味道,但人们仍然觉得她很美。
戏开场前,队长先走到台子上讲话。队长穿一件大花棉袄,一改往日的蓝装,人们倒像是见了小丑似的嘻嘻哈哈地先笑了一顿。队长知道人们这是在笑话她的棉袄,就拍着自己的棉袄说:“新年了,穿个花图个喜庆,你们就别笑话我了。”
大家听了又是一阵笑——不可能不笑嘛。
队长接着说:“瑞雪兆丰年,今年会是好年成。咱们今天痛痛快快地唱唱戏,乐和乐和。”
队长一说完,就退到台下,七斗见姨夫拿着二胡走到戏台的左侧,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只木凳上,站在七斗旁边的姨妈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说:“丢人现眼!”正在这时,栾水玉款款地走上戏台子,站在台中央,雪光中显得光彩照人的。大家赞叹着,然后清理嗓子预备着听戏。仿佛他们不用耳朵听戏,而是在用嗓子听戏似的,七斗也不例外地受了传染,她也清了清嗓子。
栾水玉先唱《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唱得大家心里亮堂堂的,咳嗽声不绝于耳,仿佛大家都要跃跃欲试似的。接着,栾水玉唱《沙家浜》中阿庆嫂的唱段,唱得她两腮越来越粉,两道眉左挑右挑的,显得有声有色。大家在台下齐声叫“好——”,姨妈也跟着叫,但她总是在随着大家叫过后又低低地嘀咕一句:“好个屁。”七斗几次都听到了,她掩面而笑,觉得姨妈真滑稽。
栾老太太没来听戏,她是不凑这种热闹的,何况站在台子上唱戏的是她的女儿,而她又不喜欢她女儿的唱腔。朱大有站在台下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七斗见他的脸阴森森的,搞不清是不是在生气,因为他平日里就是这副脸孔。他走开回家,大概是不想看自己的老婆在众人面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