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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说:“这玉米是咋回事,我也不知道。”
老赵很生气,说:“你说的意思是这些玉米昨晚上自己跑到你家来了?”因为人们对风流的桂花比较敏感,他很害怕别人误会自己拿生产队的粮食骚情寡妇,老赵对宋桂花依附薛大毛很不满,一肚子的闷气正没处发泄。
父亲目光犀利,他不相信桂花会做出这样的事,但眼前的情况显然对她不利,自己又不好替她辩解。薛大毛也觉得事情蹊跷,质疑的目光让女人不知所措。桂花“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哭得凄凄惨惨。大毛被她哭得不耐烦了,挥挥手让人把玉米扛下去了。
偷粮事件让桂花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来。队上虽没组织什么批斗会,但全村的女人看见她就吐唾沫,完全把她孤立起来了。我们兴奋了几天,回到家里看见母亲还是病怏怏的样子,觉得这样还不够,于是就想了一个更加绝妙的主意。我们用桂花家的猪食盆拌上老鼠药毒死了生产队的牲畜,这下把事情弄大了!那时薛大毛的儿子拴狗在饲养室做饲养员,拴狗的女人跟着小叔跑了,他的父亲薛大毛跟桂花一起鬼混,他早就对这个女人看不惯了,于是一大早就跑到公社汇报去了。公社干部听说有人偷盗粮食,又破坏生产,蓄意毒死队上的牲畜——摆明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问题很严重,于是派了一个工作组进驻梁家河。工作组进村后经过一番调查了解,认为宋桂花除了偷窃生产队粮食,毒死队上牲畜以外,还有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于是把桂花和装神弄鬼的王木匠一起抓了起来。
王木匠回来后重操就业,除了给人看风水算命,还拿神水给人治病。那神水听说很灵验,不管得了什么病都可以治。王木匠声名远扬,鹿县城里的人甚至开着车来找他看病。但也有例外的时候,听说马家河的一个妇女喝了他的神水当天晚上就死了,那家人不依,带了一帮子人来梁家河闹事,最后还是父亲出面才把事情平息下去了。
桂花和王木匠被押送到洛河公社巡回批判。批判的时候他们被弄成了三花脸,被五花大绑站在台上,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跟他们一起被批判的还有马家河的两个地主,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厚重的木板,上面写明所犯的罪行。桂花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双烂鞋,在胸前来回地晃悠。我看见桂花的头一直低得很低,长长的头发把她的脸遮住了,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们旁边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手中拿着棍棒,威风凛凛,很有气派。一个人喊了一声,让桂花抬起头来,桂花似乎没听见,那人于是走上前去抓着她的头发猛地一用力,桂花便仰面朝天了。我的心被揪了一下,说不上是哪种感觉,有快意的报复,还有一种隐隐的疼痛,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时桂花把目光转向了台下,我的目光与她相遇,她眸子满含凄楚,满含怨艾,满含泪水。我的心“噌”的一下,像是被马蜂蜇了似的,好一阵颤栗。我把目光转向别处,不与她对视。我好像听见了她轻轻的叹息声。第二天,她的头发被剃光了,人不是站在台上,而是被弄得跪在那里,样子很滑稽。我看见桂花头晃了一下,立即便有人上来把她的身子提了起来,两只胳膊悬空了。桂花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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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父亲 十五(5)
从桂花被带走的那天开始父亲便想办法救她。无奈那个剧团的团长调走了,不在鹿县了。父亲又不认识其他人,几次无功而返。那时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她已经躺在床上不能下地了。母亲咳得越来越频繁,似乎从来就没有间断过,喉咙里像是塞进了麻丝,拽又拽不出来,咽也不能下去,只好“吭吭”不停地咳着,嘴里吐出丝丝缕缕带血的粘涎。母亲脸上黄蜡蜡的,没一点血色,人软得都坐不起来了。父亲用架子车把她拉到公社的卫生院,医生说母亲得的是痨病,又叫结核病,这里的医院是治不好的,让父亲拉回去好吃好喝,准备后事。父亲不甘心,又去了县城的医院,得到的答复是一样的。父亲仰天长叹,只好拉着母亲回来了。
医生说这种病传染,父亲便不让我们接近母亲了。但是他每天晚上还守候在母亲的身旁。母亲说你劳累了一天,休息吧,我就这样了,不要紧的。我万一死了,你给自己找一个身体好的,喜欢你的女人,不要像我这样害人。你还年轻,身边需要一个女人照料才行。父亲说你这是啥话?你是我的婆姨,孩子的娘,我一定要想办法把你治好。母亲的眼窝湿湿的,但已经没有泪水。那些天她经常昏迷,一直在发烧,脸肿得很厉害,眼睛眯成一道缝,我都不敢看她了。母亲知道自己不行了,拒绝用药,也拒绝吃东西。母亲说你让我走吧,我受不了这份罪了。父亲哪里肯依她,每天看着她把药咽下去才离开。
入冬的时候母亲突然变得特别想吃,一直喊着饿却又吃不进去,一点馒头都要咽好长时间,脸上的表情很痛苦。母亲浑浑噩噩的,经常在白天说梦话。她说外公来了,就在窑院。父亲走出去,外面什么也没有。睡觉的时候说她看见窑里有一个高个子长头发的女人,皮肤黝黑,身体强壮。女人在屋子里“嘿嘿”地笑,让她跟那个长发女人一起去做姐妹。奶奶浑身一颤——这不是大翠吗?到了晚上,母亲便昏昏然不省人事,嘴吐白沫,眼睛发直。大家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坐了起来,先是唱了一曲谁也听不懂的曲子,接着便手舞足蹈,旁若无人,眼神变得陌生可怕……
农民父亲 十六(1)
母亲最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一场大雪覆盖了所有的山峁,把大地装扮成一片白色。早晨吃饭的时候母亲没有再醒来,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姐姐哭得死去活来,拉也拉不住。奶奶也哭了。父亲没有流泪,他的表情很严峻,看得出来,他的心里在流泪。队长薛大毛带来了一帮人,打坟的打坟,做花的做花,手忙脚乱。父亲呆呆地站在院子,似乎这一切跟他没多大关系,他只是来吊唁一个亲戚的。大毛托人在马家河买了一副杨木棺材,套着牲畜连夜拉回来,脸也没来得及洗就来到山上的坟地,加入到打坟的行列中。大毛是个热心人,村里不管谁家红白喜事是离不开他的,他会把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妥妥当当。这么多年来,我仍然不明白,薛大毛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或许人真的不能简单地用一个“好”或者“坏”来区分的。大毛在这个时候显得像个队长,很有同情心和领导才能。如果不是那作风的问题,说不定我们两家人真的会处得很好。
按说死了女人,第一时间要通知的是娘家人。然而母亲的娘家已经没有人了,于是丧事也就简单了很多,一切从简。母亲被埋在了高高的山峁上一个向阳的地方。那地方长满了酸枣树,树上挂满了红红的干果,在寒风中瑟瑟地抖动着。王木匠说那是一块风水宝地,本来他是给自己选好的,但现在他还不想死,因为喜爱给他生了个儿子,他有盼头了。
母亲死的那年我九岁,只觉得天塌下来,没法活了。奶奶紧紧地抱着我,怕我想不开弄出事来。我一直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我觉得母亲不过是睡着了。母亲常年咳嗽,应该好好休息了。休息以后她还会来看我的,因为母亲舍不得扔下我不管,我知道母亲不会就这样走的。下葬那天我疯了似的紧紧拉着母亲的灵柩,不让他们往山上抬,奶奶抱不住我,挣得浑身是汗。后来还是父亲紧紧地抱住了我。父亲的胳膊像铁钳一样把我箍得很死,想要挣开都很难。我拼命地呼喊着,扬起头看父亲的脸:父亲的脸上有两行泪水。
埋葬了母亲后,父亲一个人去了山东,寻找当年掩埋大翠的地方。那地方离大刘庄不远,在它的东南方。父亲沿着那条小路一直走,找了几天才找到那棵古老的槐树。一看到老槐树,父亲几天来的疲劳一扫而光,他突然觉得像是第一次相亲,仿佛大翠还活着,就在不远的树洞里等他。父亲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慢慢地、几乎是一步一停地来到大槐树下。
初春的阳光暖暖地透过树杈泻了下来,树上已生出了嫩芽。记得那年也是这个季节,槐树上长出了新绿。物是人非,桃花依旧,人面何处?
父亲小心翼翼地把树洞前的荒草拔掉,一股森森的凉气散发出来,父亲打了个冷战。树洞里黑乎乎的,里面的东西看不清。父亲突然想里面会不会有蛇?因为这样的季节是毒蛇苏醒的时候,青草还没有长出之前,它们一般都是躲在树洞里的。父亲拣了一些树枝点燃了,然后拣了较大的树枝爬了进去。树洞很大,能容纳五六个人。里面除了厚厚的尘土,什么也没有。
父亲觉得不可思议,出来后又反复把地方看了看,确认是当年的那个地方。但是大翠的尸骨哪里去了?难道是让野兽拖走了吗?想到这里的时候父亲突然有些后悔,当初应该找个地方把人埋了,可是当时的情况是已经没一点力气了,能把尸体拖进去已经很不容易。父亲钻进去又找了一遍,把里面的尘土刨了个遍,仍然没有。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不一会儿便睡着了。睡梦中,大翠微笑着向他走来。大翠说东子啊,你终于来了,俺等得好苦啊!父亲说你在哪里啊,我怎么找不着?大翠说俺就在树里啊,大树就是俺的家,俺在这里已经住了十多年了,等你来接我回去哩。说完龇着一对虎牙笑了。父亲突然觉得有一些冷,浑身颤抖了一下就醒了。眼前除了树根,什么也没有。父亲拿着树枝在地上用力刨了一会儿铆,一根白骨露了出来。
原来这里曾发过洪水,淤泥漫进了树里,大翠被淤泥掩埋了,尸骨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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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父亲 十六(2)
父亲把大翠的尸骨用袋子装起,然后连夜赶路,二十多天后回到了大梁庄。村里的人都认不出他了,也难怪“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父亲离家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现在都是中年人了。父亲来到了爷爷的坟前,给爷爷磕了头,烧了纸,然后把大翠的尸骨埋在爷爷脚下的地方。等奶奶过世之后,如果她要回来,就葬在爷爷的身旁。
安置了大翠之后,父亲来到海岛的姑姑家。父亲的到来让姑姑喜出望外,姐弟俩抱头痛哭,一时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小姑考上了济南的一所大学,毕业后就留在城里了。父亲特别高兴,回去给奶奶也有个好交代了。
一个多月后,父亲又回到了梁家河。回了一趟老家,梁家河在父亲的心头魂牵梦绕。父亲知道,自己的血汗已经融进了这块贫瘠的土地,他在这里养育了一代人,这辈子再也离不开这里了。
桂花被批斗回来后,恍恍惚惚的,有时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唱歌,一唱就是大半天。奶奶每天把饭做好后送上去,曾经喜欢干净的她再也顾不得收拾家了,窑里乱得跟猪窝似的。后来,她就一个人跑到河道上边唱边跳,看见父亲“嘻嘻”地笑。父亲说赶快回去吧,小心掉到河里。桂花不说话,只是笑。笑得肆无忌惮,没心没肺。父亲哀声叹气地走了。女人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在小河里捡石头。然后拿石头在水里打水漂,溅起一层层浪花。早春的河水还很冷,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浑身颤抖得很厉害,却不肯上来。最后还是父亲找了几个妇女把她硬拉了回去。
桂花就这样疯疯癫癫了半年,突然又不疯了,整天把自己关在窑里不出来。奶奶把饭送上去她也不开门。父亲于是让人把门撬开了。
桂花的样子让人震惊:曾经美丽的眼睛黯淡无光,一张脸也消瘦得变了形,让人不敢相认。父亲说赶快把人拉医院吧!桂花不肯,躺在炕上只是哭。几个人把她从炕上硬弄了下来,女人的身下有一滩黑血,发出一股浓浓的恶臭,熏得人无法呼吸。
桂花被确诊得了子宫癌,医院给开了些药后就让回来了。奶奶年纪大了,每天上下跑很不方便,姐姐虽然能帮助奶奶干一些活,但是拒绝到桂花家给她送饭。在这一点上我们姐弟俩是有一条战线的,我们都在为自己的母亲感到不幸,同时也觉得这个女人是罪有应得。父亲明白我们的态度,所以也不强求我们给她做什么。桂花的病很严重,人瘦得失了形,头发只剩稀稀疏疏的几根,一双曾经水汪汪的眼睛成了两个黑乌乌的洞,丰韵美丽的脸变得枯黄,让人联想起白骨洞里的那个妖精,很吓人。她说话的声音很虚弱,像断了弦的二胡,咝咝地响。想起小时候她曾对我那么好,是自己把她害成了这个样子,突然觉得心里一阵阵紧缩,有些疼痛。也许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