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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的时候觉得肩膀凉凉的,窑里也觉得有些冷。早晨一开门,眼前为之一亮,天地一片素白,漫山遍野都改变了颜色,变得干净、整洁了。一行脚印沿着门口向山下伸去,脚印里已经填了很多雪,越到后来便越浅了起来,最后融入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去了。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继母正在拿着扫帚扫院。各家的门前都扫出一片深褐色的小方块,一个身影牵一条小路,把各家的窑洞串了起来,成为纵横交错的网络。雪覆盖了大地上的一切,平日里习以为常的一些东西也变得神秘、陌生起来。孩子们拍着红红的小手开始堆雪人,大一些的孩子玩打雪仗,“唧唧喳喳”的像一群小鸟。寂静的山沟开始热闹起来了。
吃早饭的时候父亲回来了,身上全是雪。继母用笤帚给他扫了扫,然后舀了一碗热腾腾的稀饭让父亲喝。稀饭太烫了,父亲吹了吹,皱了皱眉头又放下了。继母说雪这么大,还上山做啥?父亲说他去小叔那里看了看,山上冷,让他们搬下来住。奶奶说早就该回来了,这么冷的天还待上面干啥?把树看得比人的命还要紧。父亲说山上的活其实很多。果树要结果,主要靠冬天的管理,修剪、施肥都要在这个时候。东明正在给果树灌茅粪,再有两天就灌完了,这天却下了。不过下了也好,要不小麦就会受旱了。再说果树也需要水分。那些树一两年就可以见利,他们的辛苦是不会白费的。
我们正在吃饭,门“吱”的一声开了,一股冷风挟着雪花扑了进来。
“打发一点点!”门口站着两个小男孩,大的###岁,小的七八岁,可怜兮兮。孩子的身上穿着一件很大的衣衫,一看就是大人的衣服,很单薄,其中一个袖子都没有了,肩膀上也烂了一个很大的洞。孩子在风中瑟瑟发抖,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手黑得几乎看不见皮肤,一些地方已经流脓了,肿得很厉害。小一点的那个看样子刚刚哭过,脸上擦得很脏,耳朵的边沿结了很厚的痂。
“快进来吧,可怜死了!这么冷的天!——你们家大人咋不管?”奶奶的眼睛红红的,手抖得连筷子也拿不稳。
这时继母从后窑里出来了,看见两个孩子,脸变得煞白,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们……咋来了?”继母的眼睛瞪得很大,突然扑了上去,把两个孩子紧紧地搂住。
“我可怜的娃啊……”继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妈妈——”孩子们也哭了。
这是继母的两个孩子。继母原来的那个村子党家嘴离这里有几十里路,继母嫁给我父亲后一直没有再回去。奶奶有几次发现她悄悄地流泪,问她她说没事,我们一家也不知道她还有孩子。
“赶快上炕暖暖吧!”奶奶流着泪拉两个孩子上炕,孩子的手冰得像冰棒,腿有些僵硬,弄了半天才弄到炕上。继母给孩子盛了稀饭,然后拿了馒头让他们吃。两个孩子狼吞虎咽,一个馒头两口就咽下去了,小一点的那个被噎得直瞪眼睛。奶奶说慢慢吃,不着急,会让你们吃饱的。父亲叹息了一声,默默地看着孩子抽烟。
“健健,你们咋来了?”继母问大一点的那个孩子。
“爸爸不管我们,我和弟弟饿得要死,就出来找你。”健健说。
“你爸那个死不了的,绝死鬼挨炮子还是歪熊样子,可怜你们咋就逢上这号老子啊!”继母边哭边说。孩子的惨状让她心疼得泪流不止。
“那你妹妹呢?”继母停了一会儿,像突然想起似的问。
“妹妹……”两个孩子呆呆地看着对方,沉默不语。
农民父亲 二十(4)
“咋了?黑女咋了?”继母像疯了似的逮着健健的肩膀来回晃动,眼睛迅速地在两个孩子的脸上扫视着,恨不得在他们脸上找到答案。
“黑女被爸爸送人了!”小一点的那个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两个孩子都哭了,饭也不吃了。
“把黑女送到哪儿去了?”继母焦灼的眼睛四处搜寻,似乎黑女就在这窑洞的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们不知道爸爸把黑女送到哪里了。”健健说。
继母无力地垂下了头,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她闭上眼睛轻轻地摇着头,眼泪刷刷地滚了下来。
“你有几个娃娃?”父亲终于说话了。
“就三个啊,还能有几个?”继母边哭边说。
“让这两个娃娃先住下,等天晴了去找那个小闺女。”父亲说。
“不行!”继母说。
“妈妈,我们不回去了,我们就跟你在一起!”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
“不行!天晴了就送你们回去。这里是妈妈的家,家里还有你奶奶,你伯伯,你哥哥和姐姐。”继母看着我们一家人的脸,又看了看孩子充满渴望的脸,泣不成声。
“妈,我不回去,不回去,反正就不回去!”小男孩开始在妈妈的怀里撒娇,边哭边闹。
“健健、康康,你们听话!再不听话妈就打你的屁股!”继母停止了哭泣,表情开始严肃起来。
两个孩子二话没说,当着全家人的面脱下了裤子,翘着干瘪瘪的屁股边哭边说:“妈,你打吧!你打得再狠也没有我爸打得狠……妈,你下手重点,我不叫,只要不让我们回去就行……”孩子可怜巴巴地乞求着。
孩子们的屁股精瘦,尖尖的骨头包裹着一层皮。那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伤痕累累。
“我的娃啊……”继母长嚎一声,把两个孩子又搂在了怀中,娘儿仨哭成一团。
“快把裤子穿上,可怜死了!再不要折磨这两个孩子了!”奶奶泪流满面,一双布满青筋的手在孩子的头上抚摸着。
“让娃先住下,以后再说吧。”父亲叹息了一声说。
“刚刚他爸、妈,我和两个娃给你们磕头了……”继母拉着两个孩子突然跪了下去,对着奶奶和父亲就开始磕头。
“赶快起来!你这是弄啥嘛!”父亲说。
“起来,快起来呀!都是一家人,还这么着,让人笑话哩。”奶奶说。
两个孩子见父亲不赶他们走,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雪到中午的时候就停了。空气清新得令人想打喷嚏。太阳在下午的时候出来了,露了一下脸便隐身到山后去了。风贴着河道呼呼地扫了过来,卷起一层层白色的尘雾。人们站在涧畔兴奋地说笑着,鼻子冻得通红。
下雪不冷消雪冷。河道的风越来越大,像刀子一样凌厉,割得人脸疼。各家的大门逐渐关上,小孩和老人都退到热炕上去了。男人该喂牲畜了,牛圈里冷得人呆不住。女人也闲不住,开始烧汤做饭,家家的烟囱上升起了腾腾的白烟,小村在一片朦胧的夜雾笼罩中沉沉睡去。
几天后,主要路面的积雪融化了。这些积雪一部分被人铲掉了,一部分是因为车子的碾轧,所以消得较快。河滩上还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一些人开始用铁夹子套野兔和野鸡。积雪把这些野物赶下了山峁,它们自投罗网进入陷阱,成了大家口中的美食。
父亲和继母带着两个孩子到党家嘴去了。党家嘴在县城西边的塬上,离县城不太远,但都是山路,不好走。父亲本来想等雪完全融化了再走,继母急得待不住了,于是四个人刚吃过早饭便出发了。
梁家河通往县城的路虽凹凸不平,但还算通畅,因此他们很快就到达县城了。到了县城已经中午。父亲说你们饿了吧?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把头转向母亲。继母说早晨才吃过饭,不饿不饿。父亲说我都饿了,孩子消化得快,咋会不饿呢?今天我请你们下馆子,想吃啥就说吧!父亲的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两个孩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长这么大,他们从来没有下过馆子。小时候进过一回城,看着里面吃饭的人,他们不知是咋回事。继母说不要了,下馆子得多少钱?我们不饿,忍忍就到了。健健说妈妈,回到家里也没有吃的。继母白了他一眼。孩子们便不说话了,父亲说该花的钱要花,我们又不是天天下馆子。说完就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进了一家饺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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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父亲 二十(5)
两个孩子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哆哆嗦嗦地往墙角站。厨房里飘来浓浓的香味,孩子们忍不住,口水都流出来了。父亲要了三斤饺子,他和继母一斤,健健、康康每人一斤。继母说这么多咋能吃得了?父亲笑了笑说吃吧。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几乎一口一个将饺子吞了下去。继母说慢慢吃慢慢吃,没人跟你们抢。孩子不听她的,以风卷残云之势把一斤饺子吃完了。父亲又给他们每个人要了一碗面汤。孩子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显得很激动。
喂饱了肚子,两个孩子看上去没那么冷了。临行的时候奶奶把我穿过的棉袄给了健健,把姐姐穿过的一件厚衣服给了康康。两个孩子兴高采烈,活蹦乱跳。
县城到党家嘴的路上都是雪。由于不能行车,加之行人稀少,所以积雪很厚,有些地方甚至辨别不清路在哪里。继母问你们出来多久了?健健说快一个月了。继母说你们出来你爸咋不管?康康说家里没吃的,爸爸经常把我们往出撵,要我们找妈妈。我们去了很多地方都找不着,爸爸就让我们在外面讨饭,讨回来他也吃。继母说绝死鬼的,挨炮子——天杀五雷轰!这种人咋就不死呢?两个孩子默不作声,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二十多里的山路走了半天还没有到。孩子的脸上红彤彤的冒着热气,一路上你追我赶,显得很兴奋。离开母亲后,他们好长时间没这样了。今天下了馆子,又跟母亲在一起,他们怎能不兴奋呢?
党家嘴位于西塬的西北角,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由于自然条件比较差,村里的人都很穷。继母当初嫁给了比她大十多岁的光棍汉党山汉,完全是听信了媒人的花言巧语。那时党山汉在村里当队长,有一点权力,村里的人对他都敬畏三分。党山汉有一孔石窑,这是他炫耀的资本。因为整个村子就他家里有石窑,其余的村民都住在半山的土窑洞里。继母第一次去也是看上了那孔装了满间窗的窑洞,心想这个人还有点能耐,跟着他只要好好干,光景肯定能过起来。谁知结婚后才发现,党山汉是个游手好闲的人,整天除了在生产队指手画脚,回到家里什么也不做,动辄还动手打人。那时他们已经有了大儿子健健,继母舍不得孩子,于是就忍气吞声地将就着。后来这个二流子队长被撤职了,党山汉每天喝得醉熏熏的什么也不干。继母除了在地里劳动,还要带孩子做饭,回到家里山汉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女人被打得不能下地,地里的庄稼没人管便荒了。秋天的时候别人家都获得丰收,他们却开始断粮了。那时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继母每天以泪水洗面。孩子们吃不上饭,饿得哇哇大嚎,山汉心烦意乱,就把娘几个赶了出去,晚上也不让回家。后来他在外面开始赌博,把赖以栖身的石窑也输掉了。窑里的东西被扔了出来,一家人只好搬到地塄下面的破窑里存身。那是一孔生产队给社员避雨打的窑,里面除了有一张土炕,连门窗都没有,一家人住在那里跟野人似的。就这样山汉每天逛回来还拿她和孩子出气,继母实在忍无可忍,跑到乡政府跟他离婚了。孩子被判给了党山汉,继母后来就嫁给了我的父亲。
天黑的时候父亲一行终于到达党家嘴。山汉一个人住在地塄下的那孔破窑洞里。窑洞的外面垒起了一堵墙,如果不是两个孩子引路来到这里,谁也不敢相信那里面住着人。继母问健健你爸平时在不在家?健健说爸爸晚上肯定回来,因为外面没有住的地方。父亲走到窑门口的时候发现里面有灯光透出来,一阵男人的咳嗽声从里面传了出来。父亲站在门口敲了敲栅栏门,里面没有动静。父亲高声地问:“有人吗?”这时那男人说话了:“你找谁?”父亲说:“你是党山汉吗?”男人出来了。看见门口站着的孩子,吃了一惊。父亲说:“外面很冷,让我们先进去再说。”山汉把身子侧到一边,两个孩子吓得钻在母亲的怀里不敢抬头,继母厌恶地看了男人一眼,跟随父亲来到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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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父亲 二十(6)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啊!窑顶的建木漆黑发亮,已经被压得变了形;窑帮上裂开一道很大的口子,能插进一只手;后窑里有一个锅台,上面黑乎乎的堆满了不知什么东西。锅盖掀在一边,里面黏糊糊的不知是啥吃的东西,看样子那些东西最少有几天了,发出阵阵令人恶心的臭味。炕上堆积如山的糜草,像猪窝牛圈一样,上面铺着一块油黑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