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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他的行当,二话不说就朝着村口方向迈去。然后提起嗓门吆喝,和着乌鸦的哑哑哑的声音,渐渐就溶解在蒙蒙的晨色里。隆冬的青庄,在袁溪的河面上,早结起了一层层薄冰,竹林的枝干和枯黄的草根都被霜染得像老妪的发梢。从口里呵出的雾气的轨迹依稀可辨。在他村口的经过里弄时,一个身影朝他走来,这次却不是吴生,他知道吴生早在公司忙得焦头烂额了,哪还有心思顾及家里的事。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句胡大叔,早啊!让他楞了一下,这声音和基调对他来说,就像挂在耳垂下的环,萦绕不绝,是孙惠芹的女儿婉丹。他心想,你该喊爹。朦胧中,他看见婉丹的宽宽的眉骨,大而有神的眼睛,似乎眸子里有水波荡漾,笔直微耸的鼻梁,兼有女性的秀气和男性的豪气,略薄的薄唇,近乎于透明的宝石红,一头如水柔美的乌亮长发,流瀑般从肩胛上倾斜而来。这是他和孙惠芹的缩影。这只有他和孙惠芹才知道,吴生压根就是只光叫不具产能的公鸡,他却一直蒙在骨里。婉丹这样叫了他十几年,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里怪怪的,有种想击破事实冲动。心里想有起伏的浪潮,一*一波,可话到嘴边,又像退潮似的回归了。
他想着想着,一线曙光如水一样,从他眉宇间泻入到他的眼里,透过这缕微弱的光,仿佛有双眼睛看着他,监视他,话到喉咙时候,马上就吞咽下去了。
可他感到纳闷,这不是周末也不是过节的,怎么从学校跑回来了。他问了句你怎么今天赶早就回来了。她说马上年关了,我妈一个人在家也忙不过来,反正学校这些天也是安排实习,空闲时间多,我跟老师请了几天假。听了这话胡屠夫就像吃了蜜一样,真懂事的娃啊,没白生,只可惜不会喊他爹,他有种莫名的惆怅。胡屠夫说你那么早赶着干嘛呢。婉丹说我去菜场买了豆子得赶早,否则没有新鲜的豆子,就磨不出上乘的豆汁来。
看到女儿如此体贴母亲,胡屠夫心理不禁有了几分窃喜,倘若不是凭身上这份艺术气质,怎能揽住孙惠芹,怎会有这个这么乖顺的女儿。但他心里又像搅拌机里的混泥土一般,掺杂了诸多的成分,有叹息,有愧疚,也有苍凉。是为这么乖顺的女儿竟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爹而叹息,为自己没有尽到养育职责的愧疚,更有对人生充满变数,难以琢磨,人到中年却茕茕孑立的苍凉感。想着想着,眼泪竟然扑簌簌地掉下来了,他立即转身,带着余音跟婉丹说,留一板豆腐给他,还说要嫩点的,要做三鲜汤,做这汤豆腐不能太老,否则久热会失掉营养。说这些话时他声音竟然有些变调了。好在婉丹没有意识到,他不能让自己丢失男人的尊严,他继续驼着吆喝声往村口的方向前行。
五
孙惠芹独自一个人,在他床上没躺多久就翻身起床了。她留恋*的夜晚,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是独一无二的。可她还得维持她的豆坊生意,自从近年来,城区范围扩大,人口与日俱增,她的豆腐就更加供不应求了。一个人应付生意时常常感到心力交瘁,捉襟见肘。要是换在以前,吴生一天怎么也能抽出一两个时辰的功夫,打点杂务活。可眼下厂里忙上忙下的,厂里要技术指导,要分配货流,要应付领导检查,哪有闲工夫顾及这个小店。当晚上拖着疲软的身体时候,她真想抱怨一会。可话又说回来,要不是这个契机他哪能躺在这个阔大的胸间,也许人生便是这样一种利益与互换吧。
回到豆坊,婉丹挽着袖子已经在豆坊里用砂轮磨石膏。孙惠芹一时还被愣住了,问婉丹怎么就回来了,婉丹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反正学校那边也没什么事了。孙惠芹说家里我自己会一手打理,哪用得着你大老远赶回来,耽误学习呢。婉丹毕竟进城学得了几年,阅历渐丰。倒是谙熟了点世事,她恨不得将那些城里的人情世故,像豆浆样从这社会的大磨碾里挤出。于是,夹着一种自信的力量,话就汩汩地从龋齿的缝隙里渗出:我明年就十八了,都成大人了,凡事自会掂量,什么事自己又不是作不了主。孙惠芹也觉得有道理,就没有责怪下去。忙起了自己手中的活计来。
孙惠芹提着泡开的黄豆上磨拉成豆浆,并放在贴墙的灶台上的大锅里熬,让婉丹烧起柴火来,红通通的火苗印在婉丹脸上,扑腾扑腾的,像成熟的柿子。直到熬开,孙惠芹就让她停火后,火苗渐熄,将她脸的一侧又埋在一层灰暗里,孙惠芹乜斜了她一眼,眼神里像是裹挟着一层不能觉察的情绪,品不透,也读不懂,她只能慢慢咀嚼着,像浆汁味,也像蔗糖味,不是从口沁入,而是从眼神力渐渐融入到心房里。
锅里沸腾的液体使锅盖颠簸得像风浪上的舟帏,忽上忽下不停地摇摆着。孙惠芹这才开始了自己的制作程序。她从厨架层里取过一个白布包,将绿白相间的豆腐渣和乳白的豆浆分离。再在房顶的棚上吊一个十字架,将一块方形的豆腐包吊在十字架的四个角上,就形成了一个很大的网兜。然后她将熬开的豆浆一勺勺地倒进豆腐包中,婉丹就一摇一摇地上下晃动着豆腐包,豆浆沿着滚圆的包沿呈珠状漏下来,流到的大缸里。再用夹板夹住豆腐包中剩下的豆腐渣,将残留的豆浆挤净。等所有的豆浆都过完包了,豆腐渣就和豆浆几乎都分离了。从豆腐包里升腾起团团的暖雾气,像圆舞曲似的轻盈地飘散在房里,更像胡玖盛那悠扬的曲调,湿湿萦绕在她身边。
豆浆放在缸里稍微凉了些许时间,就开始点卤水了。再把缸的盖子盖上。鬼使神差地豆浆就变成脑了,里边朵朵的豆腐花,孙惠芹舀了几瓢清水,等豆浆分离为豆腐花和清水的时候。她告诉婉丹,这才可以压豆腐了。以往在做这些程序时,胡屠夫几乎都会抽空来帮做的。可现在不是,虽然有婉丹,可心里还是空牢牢没有着落似的。
孙惠芹把压豆腐的木框摆好,从厨架里拿了个白皙的大豆腐包,放在木框中,将豆腐花一瓢一瓢地舀到木框里,水便停了使唤似的哗哗地从下边流出来,豆腐花沉积在木框里。等到木框里的豆腐花积满了,她又将豆腐包的四角翻过来,将豆腐花包住,上面用木板压好,上边用了块石头压好。片刻后,她揭开木板和豆腐包,豆腐就做成形状了。
她拿起刀子正要划成块状时,就听到一阵常长长的汽车鸣响。吴生嫂,忙啊。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一个方面大耳,面色红润,时装革履,浓眉大眼的人,右腋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徐徐走来,还满脸堆笑的。后面跟着几个便装的人员,隔着人缝,她看见其中一个是村长胡风。孙惠芹扔下手中的活计,双手在靛蓝的围裙上婆娑几下,解下围裙,置在桌凳上赔上笑脸迎上去。什么风把田科长(城建局规划科室科长)您吹来了,您日理万机的,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坐了,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恐怕不只是看我吧。
婉丹从屋角搬出几个以前父亲做的竹凳子,分主次分列排好序,她压低嗓门叫田科长坐下,而后又叫各位叔伯歇坐会儿。田科长眼睛在她身上睃了一眼,笑眯眯的眼睛竟成了一条缝,对着孙惠芹说像你嘛,长得清秀,优雅得体,是个好苗子啊!
婉丹带着少女般的青涩红着脸,躲过田科长的视线,没招呼地就窃窃地回了里屋。田科长就回头跟几个跟班的调侃起来:瞧,还害羞呢,真是别有天地非人间啊,就是比城里姑娘矜持啊。他言语间携带着一阵阵笑声,笑声融在晨间的雾气里,扑入到正堂屋,荡得正屋里的家什与门槛瑟瑟作响。正堂屋正对的是一尊年月已久的朱红色佛龛,佛龛前的灰钵里,是两根几乎燃尽两炷香。烟雾腾腾地弥漫开来,屋里散发出浓郁的檀香味,充溢在房间的每个角落,直沁入到孙惠芹的心间。
孙惠芹注意到女儿的举动,便自然转移开了话题:田科长说笑了,乡下姑娘家,不懂礼数,招待不周,莫怪!莫怪!一边用拼盘端上几碗热气腾腾的豆汁来。
田科长又是哈哈大笑起来,这次笑声却有冰棱一般的寒意。还呼道:哪里哪里,这叫农家味嘛,城里人尝不到的,非得到你这才能消受啊,你们说是吧。包括胡风村长在内一行人的附和着,孙惠芹便尴尬地跟同赔笑起来。
自从前几年市委关于推进城市化和城镇化的会议召开后,城市化的脚步几乎可以用日夜兼程的来形容。从那以后青庄就成了临城扩张的基地,由于在征地补偿问题在村民与城建局存在巨大分歧,征地问题久久不得解决,那段时间田科长就没少来这里。县委关于有偿征地的宣传在村头的宣传栏换了一次又一次。田科长每次来青庄,孙惠芹的豆腐坊就成了他的歇脚地。田科长之所以爱上在这里歇脚,还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由此他在协调征地纠纷时遭遇到村民的围攻,机会引发械斗事件。是孙惠芹机敏地说这是他的一个表亲,也是迫于例行公务,没有实际说话权,才化解了一次几乎要成流血的危机。事后他问孙惠芹为什么要帮他,孙惠芹说,征地时早晚的事,城市发展的步伐不是几个蒙昧的村民可以阻挡的,酿成事故对双方谁也不利,所以客观点说,其实顾全了大局,对双方都有利。从那以后,田科长就觉得这女人不简单,以后隔三岔五地来她家,一方面继续做村民的思想的工作,另一方面,也不知是出于感激还是出于其它的某种不可知的初衷,反正脚上就像装了发条似的,总是不由自主地会踏上孙惠芹的豆腐坊。他还告诉孙惠芹,青庄迟早要就成了临城蚕食的蛋糕,豆腐坊也会收归政府,并在这基础上筹建食品加工厂。孙惠芹一脸惊愕,她问田科长,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豆腐坊将不复存在了。田科长点点头说,政府里预期是这样规划的。孙惠芹问他该怎么办。田科长说眼下只能亲自去规划局走一趟了,对土地征用补偿和拆迁问题,很多需要户主亲自去和政府协商的,等挑一个闲暇的时间,就带你去见洪局长,我出面的话事情应该会好办些。孙惠芹兴许地点了点头。。 最好的txt下载网
六
因为土地征用问题对于城建局来说,青庄是块难啃的骨头。所以有一段时间田科长不免要常来青庄,有时处理事情到较晚的时候,孙惠芹还不免留他在家吃上餐便饭。当然这一来,这就成了故事发展的动力了。那天田科长还特意带上了上好的汾酒,在吃晚饭的时候斟上了几杯,他劝孙惠芹也呷上了几口。几杯之后,孙惠芹脸上就泛红了,红嫩嫩的,似含苞欲放的蓓蕾。他眼睛也开始朦胧起来。孙惠芹的扇开的衣领下的未扣上的纽扣,使她胸前的景致像开屏的孔雀,充满无限的质感,更充满无以抵制的诱惑。加上酒入肚肠,他下身便火烧火燎般。他跟孙惠芹说,我很饿,想吃你的豆腐。孙惠芹心领神会地说,就怕你吃多了不消化。他说,只要给我吃,我什么都不怕。孙惠芹说早知道你往我这落脚肯定嘴馋。她撩起衣服说吃吧馋嘴猫。话音未落,他像只久囚的饿狼扑上了她,疯狂撕咬起来。夜色静谧得可怕,除了几声犬吠在深巷回荡。而在这豆腐坊,这个夜晚正酝酿着一场翻江倒海的疯狂。在这疯狂恣肆的夜晚,她同样听到了瓦房上那苍凉的歌声。
从那以后,孙惠芹却有了莫名的紧张,她担心的倒不是吴生,而是胡屠夫。她很难想象倘若让他知晓这事后,会有怎样的结局。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胡屠夫的耳朵像装了雷达似的,很敏锐地就听说有一个表亲常来孙惠芹的豆腐坊。他寻根究底地前前后后不停追问孙惠芹,可孙惠芹每次都跟他打太极拳,在这个问题上跟他周旋。他知道这肯定是空穴来风,他没有放弃查根问底的尝试,只是他换了一种方式。那些天,他竟然一度放弃了主业,将屠宰的事搁置一旁,而是时不时地来豆腐坊暗中观察。几番周折,事实终于浮出水面。那天,确切的说是一个没有落日的黄昏,胡屠夫还依稀记得,天气格外冷凝,口里呼出的雾气像黏稠的液体,散化不开,北风阴猎猎地呼号不已,从树桠和房檐里钻来时的声音,他感觉有那信天游般的苍凉、凄迷,甚至有种钻入骨髓的凄冷。声音在豆腐坊的瓦顶上游荡,和着几声乌鸦的哑哑的鸣叫。叫得胡屠夫几乎浑身战栗不已。而最让他胆颤的是那个事实:一个敦胖的中年男人徜徉着走进了孙惠芹的豆腐坊,进去的时间远比去买一次豆腐的时间长得多。这足以说明他与孙惠芹有着某种特殊的或不可言说的关系。
他怒不可遏地推门而入,冀望能有所斩获,可又怕任何在他推理中的事情发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