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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庄梦-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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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根柱和丁跃进就领着她和几个年轻人,在那学校里转,在那空的教室里看,说你看上啥儿你就拿啥儿,只要能做棺材的你家拿走用。”也就一间屋子一间房子转,一间教室一间教室看,这也才看见学校干净了,没有东西了。所有的桌、椅和板凳,还有黑板和黑板架,老师们的床,老师屋里挂的镜框儿,老师用来放衣裳和书的木箱子,全都不在了。屋里一场空,一片乱,一地都是学生的作业纸和不穿的烂袜子。各间教室里,也都空着了,一地纸,一地粉笔末,一地空空荡荡堆着灰。学校里,除了病人们的屋里还有他们用的东西外,别的啥儿也没了。灶房里除有吃的东西外,啥儿都没了。
  都被分光了。
  都被偷光了。
  校院里的蓝球架,架还在,架上的木板却没了。空架竖着时,上边正好晾衣裳。根柱和跃进就领着她在学校里走,到日将西去时,他们空空地立在院中央。
  跃进说:“想要了你把我坐的椅子搬回去。”
  根柱说:“不行了就去找那狗丁辉,也许能要出一副棺材来。”
  就去找我爹。
  一伙儿人,都去找我爹。在我家大门口,像吵架一模样,嗡嗡一片儿,都说听说了爹在别的村庄卖棺材,卖的是热病人们的黑棺材。是政府照顾每个病人不要钱的黑棺材。爹只望着庄人不说话,让他们吵闹闹地说,说得每个人嘴上都有白沫了,根柱吼一声,“吵啥啊吵!”待静了下来后,贾根柱就拉着丁跃进,两个人站到人群最前边,说,“我俩是代表丁庄来跟你讨要棺材的,你只说你卖没卖过棺材吧。”
  我爹说,“卖了呀。”
  根柱说:“卖给了谁?”
  我爹说:“谁要我就卖给谁。你们要了我也卖给你们呀。”
  说着这样的话,爹就回家取出一个大的牛皮纸袋来,从那袋里取出了他的工作证。是他在县热病委员会当了副主任的工作证。取出了很多文件来,有县委、县政府的盖了印的红头大文件,还有市里和省里盖了印的红头大文件。省里的两份文件一份的标题是:《关于预防乡村热病即艾滋病传播扩散的紧急通知》,文件的后边盖的印是省委和省政府的大圆印。另一个的标题是:《关于低价照顾热病患者购买棺材落实安葬后事的通知》,文件后边盖的是省热病委员会的大圆印。市里和县里的,都是关于转发上级通知的通知,通知的后边盖的都是市里和县上热病委员会章。爹把那文件给根柱和跃进们看了看。看完了,爹就问他们:
  “你们俩是丁庄热病委员会的主任吧?”
  他们相互看了看,默认着。
  爹便笑了笑:“我是县上热病委员会的副主任,专门负责全县卖给热病患者棺材和病号照顾的事。”
  我爹说:“你们前一段从乡里领来的病人照顾款和每个病人的十斤大米、十斤面,都是我批给丁庄的,你们没见我在那批文上签的字?”
  我爹说:“文件规定卖给病人的照顾棺每口不能低于二百块,可我是丁庄人,我私自当家你们谁要了,每口一百八十块。眼下你们谁要报上来,我明天就派人把棺材送进庄。”
  日头已经西沉了。初春的落日中,有股暖香味,从田野的哪儿飘过来,在庄里街上淡淡着走,淡淡地散。爹问着贾根柱和丁跃进,看着门前一片的热病们,因为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和立在主席台上一模样。问着话,看着庄里人的脸,爹又大声说:
  “其实这棺材不便宜,你们要自己做了也是这个价,要便宜我能不早些让你们买?”
  我爹说:“我兄弟想买我就没让他买,木头都不干,用不了几天棺材缝宽得和指头一样粗。”说:“买这棺材还不如买棵树,自己想要啥样的棺材就做成啥样儿。”
  我爹说:“都是同庄同邻的,用不着这样吹胡子瞪眼闹。要比谁厉害,你们是丁庄热病委员会的负责人,我是县里热病委员会的负责人,你们说到底谁厉害?到底谁该听谁的?要是说到吵架和打架,我一个消息传到上边去,连上边的警察和公安都会来,可那样我丁辉还算是丁庄人了吗?我还是人吗?”
  不再说啥了。
  都没啥可说了。
  也就都从我家门口撤着走,往学校里边走。落日已经沉得和一饼红铅样。红,也还重,从天上坠着往下落。从胡同口望出去,西边平原的边地上,烧着了一片儿火,似乎还有火的劈啪声,像烧了柏树林的着火声。
  又一夜,睡了时,都睡了,学校像死了,连一点声息都没有。一白天,天晴得透过天能看到天外的天,深蓝色,不见底的悬着的蓝。可待夜深了,天却阴下来。沉沉的阴,如挖开墓里的潮阴样。学校里的静,井深似的静,连半空流云的声息都可听到的静。
  都睡了。
  爷睡了。
  有人敲了窗。学校的铁门早就不锁了,根柱和跃进收走了门钥匙,那门也就不锁了。半夜总是有人进出着,门就不锁了。所以不用唤开那铁门,人就可以从外边进来直到爷的窗下敲。砰砰地敲,像是敲着鼓。
  也就有人来敲了。
  “谁?”爷问到。
  敲的人,气喘喘着说:“我——丁老师,你开一下门。”
  门开了,是赵德全站在门口上。几天不见他人已经没有原型儿,瘦得除了骨头没了肉。脸上没有了肉,只有骨架子挑着那发黑、发青的皮。有许多干结的疮痘的皮。眼窝深得如两个被人挖过土的坑。这一会,爷看出他身上旺的死气了,不是脸上没有光,是眼里没有光。立在门口上,像穿了衣服的骷髅样。灯光照上去,他人没有活顺的色,倒是他的影子在活活地动。黑影儿,贴在墙皮上,像一件黑薄的寿衣挂在风里样。看见了爷,他脸上挂了惨淡的笑,黄瘦的笑,笑着说:
  “丁老师,想来想去,趁我还能动,我把那黑板给你拉了回来了。”
  说:“想来想去,我不能做下绝着的事。是黑板,不是木板。不能热病过去了,孩娃们又来上学了,老师们没有黑板写字了。”
  说:“宁可我死了没有棺材用,也不能让孩娃没有黑板用。”
  爷就看见门口有辆胶板车,拉了那块大黑板。
  “丁老师,我不行啦,背不动了,你出来和我一块儿把黑板抬进屋。”
  爷便出门和他一块抬。把黑板抬进了爷的屋,靠在墙壁上,弄出了很多响声来,叮当当地响。
  我爷说:“慢一点。”
  他却说:“不怕了,反正快死了。根柱和跃进见了这黑板,你就说是我又送回学校的。”喘着气,脸上挂着笑,淡黄的笑,像了贴在脸上黄白的纸。抬完那黑板,拍拍手上的土,爷想他会走。可他没有走,坐在了爷的床铺上,挂着笑,没有声的笑,像贴在脸上笑的纸,看着爷,不说话,样子似还有啥儿事,可却没有事。爷给他端水喝,他摆了一下手。爷去给他倒水让他洗洗手,也不洗,只是说:“丁老师,我没事,就是想来你这坐一会。”
  爷就坐在他对面:“有事你就说。”
  收了笑,他却正经地:“真没事。”
  两个人就坐着。夜里的静,深厚的静,压在平原上。学校里,偶而有的虫鸣会从那静里挣出来。弹出来。过了后,还是静,愈发的静。爷就没话找话说:
  “你该回到学校里住。”
  “你看不出来我?”他看着爷:“我活不了几天啦。”
  “哪能呢,”我爷说:“熬过冬,进了春,病人都只少还有一年寿限哩。”
  他又笑了笑,苦笑一下子,在床上动了一下身,贴在床上、墙上的影,黑绸寿衣样在那墙上摆。明明地,他人已经坐着不见了动,可那影子还在动,像他的魂儿在他的周围飘着样。
  “棺材准备没?”爷觉出他活不了几天啦,也就直直说:“没有好的有差的,总得有一个。”
  他就望着爷,有些难为情的样:“媳妇找了根柱和跃进,他俩开条子让在庄里锯了一棵泡桐树。”说了这句后,赵德全用手撑着床沿立起来,要走的样,却又终于说:“丁老师,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一说,我家锯了一棵桐树做棺材,是根柱和跃进盖过公章的。可现在,家家都跟着我家在庄里锯桐树、砍杨树。不做棺材也砍树,一个庄里都在砍着树,怕天亮就要把庄里的大树小树砍光了。”
  说:“丁老师,你不能不管哩,树都砍光了,庄都不像庄子了。我不做棺材也可以,其实我就想死前能还给我媳妇一件红绸袄,这是结婚前答应过人家的事。可你说人死了要这棺材有啥用?把庄里的树都给砍光了。”
  爷就从学校朝着庄里走,犹豫着,最后还是朝庄里走去了。铺天盖地的黑夜在平原上像是铺天盖地的黑湖样。没月光,没星星,黑夜里只有模糊的影儿在晃动。通往庄里的路,化在了暗黑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去,会不时地走到路两边的小麦地。好在远处的地方有灯光,这就让爷爷辨出方向了,能迎着那一点一片的光亮走回庄里去。到了距离村庄不远时,漆黑的空气里有了新鲜白亮的木屑味,先是淡淡一股从有马灯的地方飘过来,后来那味儿就成了一团一片儿,从庄西流过来,从庄南荡过来;从庄北流过来,从庄东的胡同荡过来。流荡着,荡流着,还夹有锯树的拉动声,砍树的咚咚声和人的说话声,宛若哪一年庄里人老老少少在夜里大练钢铁样,那些年都日夜奋战大兴水利样。
  爷的脚步加快了。先到庄西那挂有马灯的地方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庄里的丁三子和丁三子的爹,他们父子在庄西的一块小麦地头上,在那最大的一棵杨树下,挖了半间房子似的一个坑,让杨树的根全都裸在外,正在用斧子砍着最后两根碗粗的树根子。三子爹身上的衣服脱光了,单穿个裤叉赤着背,汗像雨样流在脸上、脖子和背上,从斧子下溅起的沙土、木屑落了他一脸、一脖、一肩膀,整个身上都如糊了泥一般。半空的树叉上,从那儿绑着的粗麻绳斜斜搭下来,正由丁三子站在老远的地方朝着小麦地的方向拽。三子用力猛一拽,那树就跟着闪一下,从根里发出咔咔吱吱的响,似乎要倒下,却又不肯倒下来,三子就在那边唤,爹——你也过来拽!
  三子爹就在这边答,你等我把这根树根砍断就好啦。
  这时候,爷就走过来,站到三子爹的斧子前,说喂,三子他爹,谁让你们在这砍树呀?三子爹的斧子就在半空怔了怔,放下来,唤着他的儿子三子快过来。丁三子就从麦地那边过来了,看见我爷没说话,只用鼻子哼一下,去脱在边上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叠着的纸递给我爷看。
  那纸还是丁庄委员会的公文纸,纸上写了一句话——同意丁三子家砍掉庄西的大杨树。在那话后边,盖了丁庄委员会的章,签了丁跃进和贾根柱的名。
  爷在马灯下看了那张纸,也就明白那其实就是庄里的伐树通知书。拿着那张通知书,爷望着三子和他爹,不知该说些啥儿好,该让人家砍树还是不让人家砍,犹豫时,丁三子从爷的手里把那通知抽走了,叠了叠,又放回口袋里,不冷不热说,丁辉哥把我们的棺材卖掉了,你还不让砍树做一副棺材呀。
  说了这一句,那有热病却还结实的丁三子,又去麦地那头拉着他的麻绳了。爷便有些无奈的站一会,朝着庄里别处的灯光走。没有走多远,他就听到身后剧烈的咔吱吱的一声响,像响在爷的胸腔样,使他感到心里有一丝隐隐烈烈的疼。于是间,也就又有了要把丁辉一把掐死的想念儿,就觉得满是老筋的双手上又出了一层汗。
  在庄口站一会,爷又朝庄里的一棵柳树走过去。他看见在那柳树上,也贴了一张纸,是和丁三子给他看的砍树通知一样的纸,一样的章,一样签了贾根柱和丁跃进的名,也一样写了那句话——
  同意贾红礼家砍掉庄西胡同口西北角的老柳树。
  爷望着那通知,像望着贴在墙上的告示样。他无话可说了,觉得人家砍树是名正言顺呢,也就木然地立在那棵柳树下,望着挂在半空树上的灯,和在那灯光里砍着树枝的贾红礼,想了一会又撕着嗓子唤——
  红礼,那么高你不要命了?
  贾红礼就在树上停着砍——
  要命还咋样?能活几天呀?
  爷又对着树下红礼的爹——
  贾俊呀,不能为了一棵树就不管孩子的命了呀。
  那贾俊也笑着,指着树上的通知说——
  没事儿,你看发给我家的通知在树上贴着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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