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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京都当艺伎:一个美国女学者的花街生活-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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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关西机场到京都至少有五十五分钟的车程。在这辆汽车的仪表盘上有一个报警器,当汽车超过了国家规定的八十公里限速时就会发出警报声。于是,谈论这个报警器就成了我们这一路的话题。
  在我离开的这一年里,妈妈桑向我诉说得最多的变故就是死亡。离开我们的除了一梅外,还有菊五郎的旦那。菊五郎居住在热海,是一个中年艺伎,她的名字取自著名的歌舞伎演员尾上菊五郎。在我调查下等酒馆里艺伎业发达的原因时,常常去热海找她。而那位旦那,是一个东京的商人,也是妈妈桑旅店里的常客,他和菊五郎就是通过妈妈桑而结识的。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温和、慷慨的男人,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我也非常难过。
  另外,四十五岁的山小黑(黑人)因为心脏病而去世,她跟我们是同一个小歌(一种通俗短小的日本歌谣)演唱团体的成员。这个团体一共有五十五个人,包括艺伎、商人和家庭主妇,全都跟着同一个老师学习小歌。有些和我上课时间相同的朋友我非常熟悉,另一些同学我就只在学期演唱会上见过。我不太确定这个山小黑是指哪位黑人朋友,因为当时班上有好几个黑人同学,老师都是这样戏称她们的。不过,我还是觉得非常遗憾:“多可惜啊,还是这么年轻的一个人呢。”
  汽车渐渐驶近京都,我开始见到一些熟悉的地标性建筑:京都府酒店后耸立着西本愿寺的古塔,远处的比睿山顶上闪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我一直非常偏爱京都这种简单规整的城市布局,主要道路都以直角交汇,与其他日本城市迷宫一般的街道格局大不相同。京都的旅游手册上告诉人们:京都是在公元794年以唐朝都城长安为范本建造起来的,当时,日本人醉心于唐朝的灿烂文化达一个世纪之久。恒武天皇——日本历史上的第五十个天皇,将都城从三十五英里以北的奈良(一个稍小一些,但同样是仿造长安建造的城市)迁至京都。京都四周被群山环绕,是典型的盆地地形,皇宫就建造在鸭川河的西岸。像中国都城的格局一样,皇宫座落于正北方,城市道路就是从这里往外延伸的。
  日本战后的工业化进程对京都的影响并不剧烈,这多半是因为京都群山环绕的地理环境。另外,京都本身没有重工业(大部分重工业都集中在大阪),所以不会有大批外来人口涌入京都。对京都来说,最主要的产业就是京都本身——它的文化、历史和景致。
  京都市内禁止修建十层以上的建筑,这条法令是为了保护具有千年历史的古刹宝塔的景观。丑陋的京都府酒店却赶在法令颁布之前修建起了高楼,极大地破坏了京都的景致。也许正是这样一个反面教材的存在,促使后来的人们都严格遵守着这条法令。
  京都人解释任何事情都喜欢说“由于京都地处群山环绕的盆地”,他们认为正是京都的盆地地形,使京都比东京更具有包容性。(“在某某事情上,我们和东京人可不一样”是京都人的另一条格言,也许这一想法正是产生以上两种观念的基础。)由于地处盆地,京都的夏天分外潮湿,整个城市仿佛都被热雾所笼罩。而同样因为地处盆地,京都的寒冬也格外的湿冷刺骨。
  群山环绕的京都没有更多的土地可供城市扩建,但正因为这样才使珍贵的传统文化不断积淀。和东京比起来,京都更像一方精致的丝帕,而东京则如一条褴褛的围巾。
  京都古旧的电车已经于1970年代遭到废弃,但是乘坐出租车的话,可以从位于南端的京都车站穿行至位于北端的植物园。电车虽然已被弃置,但残留的轨道却为京都划分出了一道界线。这条矩形的轨道东至东寺,西至西寺,北达北寺,南到九条。一旦踏出轨道包围的地区,我就感觉像是要出去远行一般,其实京都市政区的范围比这块区域大很多。
  

京都地形(2)
走在像京都这么小巧而布局规整的地方,如果你依然对方向不能确定的话,就看看远处的比睿山吧。位于盆地东北角的比睿山,在京都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到。有这样一个坐标,跟我一样的路盲们就不必害怕了。手持地图漫步京都,比睿山顶远远的亮光总是会让人觉得亲切而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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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斗町重逢(1)
渡濑恒彦把我们送到了三叶屋旅店的门口。这座传统日式风格的建筑虽然命名为旅店,但只有很少一部分收入来自住宿。出租提供艺伎侍宴的宴会厅,是三叶屋绝大部分的收入来源。三叶屋是为数不多的政府许可的艺伎服务场所之一,偶尔在此留宿的客人一般都是老板娘熟识的朋友。
  尽管留宿的客人会付房费给老板娘,但应允他们留宿实在是人情上的照顾大过生意方面的考虑。旅店的女仆因为要为客人铺床、准备早点而抱怨不已,而且她们还得不情愿地把电视的音量调到很低。女仆们晚上为了宴会厅的生意已经非常辛苦了,不希望白天的休息时间还要被逗留的客人所侵占。
  在三叶屋的门前立着一面钉着木板的土墙,上面有一扇推门,但是这扇推门从来没有打开过。如果不是白色招牌上写着“三叶屋”这几个字,这里简直就像一座私人宅院,陌生人一般是不会到这儿来投宿的。
  三叶屋的大门有着平整的屋檐,进门之后一个狭长而精致的小花园映入眼帘。花园的尽头是正屋的入口,侧面则是不起眼的木质祠堂。
  旅行回来的家人,在经过祠堂前要再三双手合十表示敬意。负责三叶屋日常工作的老女仆,每天早上会给花园浇水,然后给祠堂里粗糙的瓷碗中加满水。每年的春天和秋天会有专业的园艺师来整理树形,但有些植物往往等不到那时候就需要修剪了,三叶屋的老女仆经常一边清洗树叶一边抱怨树长得太快呢。
  这位老女仆的名字我无从知晓,因为所有人都只是称呼她“欧巴桑”。她住在一间狭小潮湿的女仆房里,偶尔也会提及她的孙子。每个月她回自己家一趟,不过从未告诉过我家在何处。她吃住都在三叶屋,做一些洗衣打扫的工作,有时候给其他女仆做点简单的饭菜。每天她还会和“旺克”——一只马尔济斯犬出去散散步。
  我住在三叶屋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早早起床把衣服洗干净。那台老旧的洗衣机就放在这位“欧巴桑”的门前,如果我没有在衣服洗完后及时取出的话,她就会把衣服一股脑儿抓出来挂在晾衣绳上,口里还不忘念念有词地讽刺我几句。有那么一回,是在炎热的夏天,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尼龙料子的比基尼内衣,对我发问道:“你怎么能穿这种内衣呢?太热了吧!”我于是反问道:“你穿着上了浆的棉内衣,又厚又硬,不是更热吗?”她斜着眼睛瞟了我一眼,“你知道什么!就是要硬硬的才不会贴着我的皮肤,这样才凉快呢!”对于一切跟京都的规矩做法不同的事,她统统看不起。除此之外,大部分时候她是非常漠然的一个人。
  三叶屋的入口处装了一个电眼,只要有人经过那儿,厨房的电铃就会响起。听到电铃的旺克会冲出来狂吠,在玄关前面跳来跳去。我到达三叶屋的那个晚上,宴会厅没有一个客人(夏天往往是生意淡季),旺克慵懒地躺在玄关,像一团软绵绵的白色毛球一般。“欧巴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含糊地说了一声“欢迎回来”,而当我抱起旺克时,她有点不合时宜地提醒我说旺克在兴奋的时候容易小便失禁。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将住在一间四叠半(指四张半榻榻米,一张榻榻米约两平米)大的房间里。冬天的时候,这种小房间很容易被电热油汀加热,可夏天就不太招人喜欢了。不过现在由于安装了空调,只需五分钟房间就能凉爽下来。我把行李放在房间的角落,来到宽大的客人洗浴室,打算好好洗去二十四小时长途跋涉的劳累。
  三叶屋所有的客房里面都安装了一个水槽,有的甚至还配备了卫生间,但是浴室却只有一个。在日本家庭中,如果不是特别需要节约空间,一般都不会把卫生间和浴室安排在同一个房间。他们的卫生间总是竭尽所能地做得小巧,相反,在浴室上他们会毫不吝惜地投入金钱和空间。洗澡用的所有器具都安排在浴室的一边,人们在这里抹上香皂、仔细擦洗、冲去污物,然后走进另一边的浴盆里泡澡。对日本家庭、尤其是对日式传统旅店来说,美式风格的淋浴是不可想象的。日本人喜欢在勉强能够忍受的热呼呼的水中泡澡,洗澡的频率也尽量做到一天一次。
  当我走进浴室的时候,浴盆的水温不算太热。女仆们在她们洗澡的时候已经加热过浴盆,如果有正式的客人要洗浴的话,她们自然会再次加热。可我在她们看来已经不算客人了,所以我也就只能将就点了。洗过澡后,因为时差的关系我的头有点晕,于是我到妈妈桑的房间找她。妈妈桑提议去先斗町逛逛,看看初雪茶屋火灾后的废墟。尽管已经将近午夜时分,大街上仍然人来人往。妈妈桑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心事,于是我试探性地问她,是什么时候给渡濑恒彦买了一辆那么漂亮的新车。妈妈桑叹了口气,“如果你在东京见到恒彦的父亲,请不要跟他提关于这辆车的事。”我并没有拜访恒彦父亲的计划,不过还是迷惑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先斗町重逢(2)
“恒彦的父亲答应给恒彦买辆车,可是他不知道恒彦挑了一辆这么高级的车。我当然得告诉他实情,可必须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说。所以你最好先什么都不要说。”
  “嗯,我了解了。”
  渡濑恒彦是妈妈桑唯一的儿子,而且也得到了妈妈桑旦那的承认。这个旦那在渡濑恒彦成长的二十二年中一直提供经济支持,但是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靠着这些钱穿着英式服装、系着蚕丝领带、吸着进口香烟。这些行为他的父亲并不非常了解。妈妈桑纵容儿子所有的奇思怪想,以致经常被迫因为儿子的缘故向旦那道歉请求原谅。现在她已经形成了一个习惯——自己说服自己相信儿子所作所为的合理性。
  “买这辆车确实非常奢侈,但是你也知道,茶屋还是需要一辆这样的车。有时候我们要到车站去迎接客人或者要送客人回家,这辆车会使客人对三叶屋产生不错的印象。恒彦的爸爸会认为买车也是一种投资,他会因为恒彦对生意上心而高兴的。”
  很难想象恒彦会愿意接送茶屋的任何客人,不过,我仍然决定只字不提汽车这码事。我谈到恒彦这一年来变化很大:头发烫卷了,体重减轻了,脖子上围着金项链,脸上戴着彩色墨镜,身上那件夏威夷风格的T恤更是完整地配合了他的新形象。妈妈桑说,现在的潮流好像就是这样的,她也不太关注流行,不过儿子这样时髦她也很高兴。
  “实际上,我现在有点担心恒彦,”最后她终于这样承认,“他交了一个女朋友。菊子,你知道我对这种事情是非常宽容的,哪怕他要娶一个外国女孩我也不会大惊小怪。可他现在成天和一个酒吧女招待混在一起,而且那个女人比他大了十二岁。我决不是因为那个女人在酒吧工作而有什么意见,可她的确不是能够替我接管三叶屋的那种人。何况她年纪太大了,恐怕都没法生孩子。这些问题恒彦根本都不会去考虑。”
  我非常同情妈妈桑,安慰她说恒彦一定会回心转意的,事情最后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但我的内心对这一点充满了怀疑,恒彦能够如此倔强地选择一个完全不讨母亲喜欢的女朋友,真不知道他的任性到底会闹到什么地步。妈妈桑的观念里存在着一个盲点,那就是她没有意识到是自己的过分溺爱造就了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儿子,而这样的盲点也许某一天会导致三叶屋的破产。
  我们走到一段破墙边,地上有烧焦的木炭,这里就是初雪茶屋的残骸了。一个喝醉的酒鬼躲在阴暗处小便——先斗町就像是一排光亮洁白的牙齿,还是免不了有几个肮脏的牙洞散布其间。我们继续沿着街道走下去,经过一家我曾和客人一起去过一两次的小酒吧,于是我们走进门去,看看里面可有熟知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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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白兰地
每个夏天,这个名叫枳田屋的酒吧会在一面墙上挂满团扇,团扇上印着各个艺伎的名字和家族纹章。白色的团扇与红色的字符结合在一起,真是很有个性的设计。我们坐在酒吧里的时候,我的眼光一直搜寻着团扇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酒吧里其他的客人大多是结束工作后前来休闲的艺伎,其中一个舞伎我不太认识。妈妈桑说她叫墨野,是艺伎墨香的师妹——墨香我是知道的。妈妈桑还说其实我以前曾经见过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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