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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了那字,开篇即是“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又看后文,不过寥寥数行就觉眼熟,似乎早已烂熟于心,竟是聂英奇之前口授给自己的内功心法口诀。他又去看那图,竟也越看越觉得眼熟,细思片刻,竟发现那是玄雀山的地图。
郑吉当即下山买马,赶往宿洲。及至北郡闻府,只见大门紧闭。他从院墙上翻了进去,府中落叶满庭,竟空无一人。他在角门外等候多时,找了一路人询问,得知府上人均已搬走。郑吉只得按捺下心中不安,先去玄雀山查看。
山中有密道。郑吉按图索骥,竟发现密道的入口正是当年那座荒庙。荒庙本是地藏庙,密道入口,就在那地藏菩萨的身后。密道长而窄,稍矮了一些,有一股硫磺味。郑吉本擎着火,不多时便觉得气闷,就熄了火摸黑走。他在这黑暗逼仄的甬道中走了两个时辰,前方逐渐出现了亮光与人声。
这亮光似乎是朱砂般的红色,人声熙攘中夹杂着百戏鼓乐。
甬道逐渐变陡,郑吉向上攀爬。他将那透出红色亮光的木板掀开,爬到了地面上,发现自己竟站在一间焦黑的小室内。小室中央有一张大桌子,上面堆着一些百戏用的衣服面具,墙边堆满了木质型剑。
小室窗外依旧不断传来鼓乐与人声,郑吉往外一看,不由得一惊。
这是帝林中最华丽的一间墓室,也是最昂贵的一间包厢。而郑吉此时,正站在那烧焦的朱衣小楼内。若暗帝真的曾被囚于此地,在那个火并的晚上,他竟是趁乱顺着这密道出逃了。郑吉心道,难道那纸卷竟是朱衣残卷?聂英奇为什么将那残卷交给自己又从不提起,却又专门口授了自己心法。
他又朝窗外看了一会儿,外面人声鼎沸,似乎在庆贺什么,朱衣小楼里面虽被烧了,墙体却完好,伫立在厅中央十分瞩目。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突然捕捉到远处人群中一个人影,看着竟有几分像闻帆。
郑吉本打算原路返回,此时便改了主意。他略加思忖,起身飞掠至小楼顶层。那里有一扇小窗,窗外系着大幅鲜艳的彩绸。他本打算从窗子钻出去,忽见有一行人推门而入。他们脸上涂着油彩,此刻正纷纷将身上衣服换成鲜艳戏装。而其中一个人,郑吉怎么也不会看错,竟是云孟泽!
众人换装之后,衔着面具,举了墙角那型剑鱼贯而出。郑吉心下一紧,当即从楼顶飞下,将最末一人打昏。依样葫芦地照众人装扮,带了面具与型剑,大摇大摆地走出小楼。
许多一样打扮的假面人正从各处涌出来,几十人一齐朝厅前走去。郑吉跟在最末,同别人一样举着木剑。他一边在当中仔细寻找着云孟泽,一边在人群中留意闻帆的身影,却都一无所获。
待走到了那巨大的高台前。郑吉抬起头,台上席中,所有人都坐在珠纱幔后。穿堂风将纱幔吹开了一些,郑吉突然发现主座上一侧竟是项禹。影影绰绰间,他又看到闵祜在右席边缘坐着,而左边只见到李旦与孟夫人在那里,闻韬依然不在。
难道燕雁来说的确有其事,项禹正已成为喑王座上宾?
此时孟夫人从席中站起,只见她身着戎装,领着众假面人,向前向项禹祝酒,原来这竟是项禹生辰宴。祝酒完毕,众假面人举木剑分列场中两侧,俱是一动不动,姿容却雄壮整饬。孟夫人走到中央,开始献一支西河剑器舞,所谓动如崩雷闪电,惊人心魄;止如江海波平,清光凝练,引得席上众人大声喝彩。
云孟泽混在当中是要做什么?
席上已酒过三巡,人人目光皆被孟夫人舞姿所吸引。
突然,郑吉身边一阵隐隐金石鸣响。场中一半的假面人忽然露出衣中利刃,直直扑向席上边缘的闵祜,将他团团围住;剩下一半假面人张皇失措,胡乱四处冲撞,惊成一团;另有一假面人,竟已挟持了场内正中央的孟夫人。席间座下帝林护卫拔剑而出,与那些假面人缠斗在一处。忽又听高台上一声清啸,竟是李旦鸣剑出鞘,他跳下台中,直冲着那挟持孟夫人的假面人而去。一时间场中满眼俱是刀光血影,剑戈迸响之音已是沸反盈天。
一片混乱之中,郑吉发觉自己也已被五个人悄悄围住。他方才不出手,却也未逃窜,迟疑片刻已露破绽,此刻竟落入包围。他们站得离席上很远,前方帝林中护卫已朝台前依然与众刺客战作一团,高台上宾客早已慌忙退席,场中众人混乱四逃,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郑吉当即撕去外衣,拔剑应战。看衣饰,那五人竟俱是帝林中喑王近卫,身法奥妙繁复,变幻无穷。郑吉功力尚未完全复原,此时又不敢用剑衣阁中功夫,与五人缠斗不过片刻,区区几十招就已落下风。
一招快剑忽朝他肋下刺来!郑吉本能地用了剑衣诀的身法,朝这剑刃扑了上去,他的身体贴着剑身滑过,手中出剑如电,将那喑王近卫一剑击杀。郑吉知道自己行藏已露,便不可留下活口,当即不再掩饰身手,片刻便又扑杀一人。
场中突然传来高声惨呼,郑吉回头,竟见到在那假面人的团团包围中,闵祜的头颅被齐齐斩下!鲜血从他的残躯中喷涌而出,撒了半面帷幔。那头颅在地上骨碌碌地滚着,竟一路喋血地从阶上滚下了高台,众人纷纷躲避。一名喑王近卫似也为之悚惧,动作便慢了半分,郑吉当即收敛心神,出剑如电,将此人斩落。他与剩下二人继续缠斗,且战且退,渐渐诱那二人下了高台。
此时众假面人见已得手,逐渐开始撤退。忽听台上又是一阵高呼,只见一支白羽箭裂空而至,从孟夫人头顶发髻间穿过,射入那挟持孟夫人的假面人的咽喉!箭中劲力竟让他直直飞下台阶,狠狠地倒在了地上。孟夫人发髻被齐齐削下一片,惊魂未定地从假面人倒地的躯体前站起。一片混乱中,项禹的身影站在高台中央,他手中强弓尚未放下,正正指着那躺卧地上的假面人。
郑吉趁势发起奇袭,那两人见情况不妙,飞身掠起,竟是要逃走。郑吉断不敢就此放过他们,提气追上。追至墓室外一阴壑中,破空之音骤至,郑吉猛然抬头,见到离自己近一点那个近卫倒了下去,背上又是一枚白羽箭。
另一个近卫见状手中一动,竟朝郑吉发来一枚毒蒺藜!郑吉不敢怠慢,全力躲避,对方身形须臾间已掠出十丈开外。却听到身后又是“嗖”地一声,最后那名近卫喉头中箭,当即倒毙。
一个人正站在阴壑的尽头,手臂上一把弓‘弩。百羽骑的弓‘弩。
那人臂上弩‘箭正对着郑吉的胸膛,开口道:“将军请你去喝一杯酒。”听嗓音竟是个女子。
郑吉来不及感到诧异,就被挟持到了那巨大墓室的第二层楼台上。项禹站在那厚厚的帷幔之后,桌上真的有酒。两人隔着半个高台对视着,而郑吉身后,那女子手中的弩‘箭依然对准了他的腰背。
郑吉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项禹的情景:项禹从厅中倒下去,他被闻韬锁着脉门,看着项禹的脸色变为灰白。但是郑吉没有料想到二人重逢之时,竟会是如此场景。
项禹此刻的脸依然些灰白,但身体却很稳当。他挥了挥手,让弩手退了下去。厅中已经安静下来,似乎厮杀已经停止。
项禹站得很远,而他的目光却近在咫尺。他并不去看郑吉脸上的面具,而是看他裸‘露在面具之外的下颔,脖子上的喉结,他包裹在薄薄秋衫中的腰腿,还有他握剑的手和他手上的剑。那把剑依然是再普通不过的剑。因为剑衣诀,它随时可能会被毁去。
郑吉松了口,让面具从他脸上掉下。一个人当然不能衔着面具饮酒,而且他宁肯项禹来看他的脸。
面具“砰”地落了地,发出金石碰撞的清脆鸣响。
“不——!”下方突然传来女子的凄厉哭喊。郑吉当即冲到栏边,只见孟夫人跪在阶下一具尸体旁嘶声哭泣。她的发髻被项禹的白羽箭打散,一头乌丝被割断无数,凌乱而参差地披散在脸颊两侧。那尸体的假面已被取下,不是云孟泽又是谁?
他的咽喉上,正正地钉着一枚白羽箭。李旦独自持剑站在两人身边,脸色苍白。
郑吉猝然转身,回头去看项禹:“你杀了他?”
项禹没有否认。
云孟泽现在被项禹杀死了,那么一切都死无对证。燕雁来的话轰鸣在郑吉的脑中,叫嚣着要扎入他的心底生根发芽。
郑吉道:“你认识云孟泽。”
项禹道:“是,此人曾来投靠我。”
郑吉不想他竟如此坦荡,道:“那你为何还要杀他?”
项禹道:“我本意只是想救下孟夫人,谁能想到,是她的亲生儿子挟持了他?”
郑吉尖利地问道:“他难道不是你安排的?”
项禹看了他一眼,道:“当然不是。我却想问问你为何会出现在当中,难道不是闻韬让你们来的?”
郑吉道:“他们不是侯爷的人。”
项禹道:“这倒是很有意思,也许我知道你没有说谎,但别人却不会相信。”
郑吉见他语带讥诮,只得道:“这些人除了云孟泽,我一个都没见过。虽然我早已经离开剑衣阁,但培养这样一批杀手,不是区区几个月能做到的。”
二人相对无言,沉默良久。厅中只有孟夫人撕裂般的哭泣,郑吉听得不忍,半晌道:“谢将军相救,我该走了。”
项禹此时却走到郑吉身前,仔细看他的脸,问:“你离开了剑衣阁,又去了什么地方?”
郑吉躲开他目光,低声道:“聂英奇将我带走了。”
项禹道:“闻韬既放过了你,你不走得远远的,来这里干什么。”
郑吉道:“机缘巧合,一言难尽。”
项禹道:“看来是我自作多情,本以为你会说,今日专程来看我。”
郑吉有些窘迫,道:“是我疏忽,还未向将军道贺。”
项禹道:“你不知道,我却记得几日后的寒衣节是你的生辰。恰好有一件东西可以送给你。”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白绢打开,中间是一个箭镞。“闻韬把你的坟墓修在你母亲当年临盆的地方不远。我的人找到去了那处长亭的废墟,找到此物。上回你走的匆忙,无暇折柳。今日聊以此物相赠,算是作别。”
那箭镞带着哨孔和箭铤,十分古旧,却被磨洗得很干净。郑吉看着项禹,又看看那箭镞,他的额头沁出了汗水,面色惨白。
项禹以为他只是一时感念母亲,百感交集,又道:“那医官曾是凫衣堡燕老堡主的弟子之一,后来与燕老堡主有了些矛盾,便离开了。百羽骑中嫡脉一支的箭镞与别不同,我一看就知此物真伪,你可放心。”
郑吉垂了眼,低声问道:“那医官是谁?现在在何处?”
项禹道:“他在十八年前就过世了。百羽骑对此人深有愧负,我不便多谈。”他把那白绢又裹好,与箭簇一并放入郑吉手中。他看到郑吉低头握着那白绢,拳头握得很紧,甚至全身都在微微地发着抖。
在他们身后,墓道中远远地传来脚步声,似有许多人正在赶来。
项禹缓缓道:“喑王要来了,你还不快逃?”
*
夜幕已经降临。
郑吉回到了北郡闻府,他的脚步已踉跄。
那毒蒺藜到底是擦伤了他的身侧。方才与项禹在那高台上时,他便已毒发。毒蒺藜很小,伤口很浅,药性也不烈——甚至不能算真正的毒‘药。但郑吉唯有捏紧拳头,让那已被磨钝的箭镞穿透白绢,扎进手心里,他才没有在项禹面前显出异样。
并非是他不信任项禹。
郑吉第一次见到项禹就轻易地相信了他的侠义之心。这信任也许来自于当年百羽骑对他们母子的救命之恩,也许是因为项禹在窄川的提醒使闻韬最终有了力挽狂澜的机会。而燕雁来的话却是要将这信任的基础一一打碎。如果他所言不虚,那么郑吉对项禹的信任便是浮沙建塔,循环相因,被这轻信所背叛的也只有他自己。
郑吉撑着身体,绕到了与闻府一墙之隔的一座院落。他勉强翻过院墙,便从院落一扇破烂的小窗中爬进了闻府。闻府中依然空无一人,漆黑一片。郑吉跌跌撞撞地穿过落叶满径的庭院,摸索着找到自己的屋子,一冲进去便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重逢
郑吉靠在桌腿边痛苦地喘息着。
吱呀一声,他眼前的房门竟被推开了。郑吉当即想去拔剑,却发现已经连手也动不了。却看到闻韬走了进来,转身插上了房门。
屋中很黑,郑吉几乎看不清闻韬的脸。但他永远不会认错。
闻韬道:“你今天怎么回来这里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