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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近来口无遮拦打趣惯了,小护士咧嘴一笑。
“你在这里倒是自得其乐。”
该来的人总是会来。
“我还活着,自然要开心地活。”
以他的性格断然不会说出,“终于看到你了”诸如此类感性的话。他抚了抚胸口,一下一下,心
速平稳。
“什么时候出院?”
他摊了摊手,
“随时都可以。”
“那就走吧,车在下面等着。”
副官过来收拾东西,他是被抓来的,毫无疑问行囊空空。
十年前还是个毛头小子愣头青的无执相,竟也长成了虎背熊腰,独当一面的青年。
因子弹伤及肺部,他喘息尚有困难,军车颠簸,他紧紧攥住法兰绒的裤边。
“无执相,开慢一点。”
男人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像墙边毵毵的藤蔓。
军车停在了日式别院门口,枫岫一脸错愕,
“军座是要私囚我?”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六年没有来过的房子灿然一新,想是前不久刚被翻修过。
熟悉的大理石地砖,樱桃木的木墙围,在上面有过厮打痕迹的羊毛地毯。
拂樱把一串钥匙搁到他面前。
“没有事不要外出。”
说罢,带着无执相又开车离开。
既来之则安之,自从报社破产,他就一直靠笔杆子维持生计,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写作。
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吃完后洗了澡,又换了药。这一天的事情猝不及防,他一头埋在沙发里睡
去。
半夜惊醒,书房里盈盈的灯光像极了那座囚室的烛火。
男人靠在椅背上,半阖着双眼,衬衫的领口敞开,喉结偶尔上下颤动。
见他近来一脸的不悦,
“你还不休息。”
一身的酒气。
“你喝酒了?”
将人扶到浴室,骨盆微微凸出,男人比七年前瘦了不少。
似是不耐身体被人控制,他将枫岫手臂反手扳过,两人又在浴室打了起来。
因其酒醉,枫岫顺利把人制住。脱衣,扒裤,扔在了浴缸里。
“你也快四十了,安分一次。”
青着眼,红着脸,活像猎物被抢的孤狼。
枫岫把水打开,走出了浴室。
☆、第十章
又有几日没有见到拂樱,但早上醒来总会在餐桌上发现他准备的早点,亦会在深夜的茶几看见夜
宵与当日的报刊。
枫岫忆起儿时养过得暹罗猫,不主动搭理你,又趁你不备时小心翼翼地靠过来。
他的伤已经痊愈,每天为恢复身体素质都会训练自己跑五千米,做三百个俯卧撑。
拂樱有时装作视而不见直接回房,有时在花园的石桌边坐着,朝着樱花树的方向,手里拿份公
文,面色冷淡。
终于有一天枫岫忍不住,
“我去给寒烟翠发电报。”
“我从没有阻拦过你。”
又说,
“她俩已经被我送出国了。”
他看着他,好气又好笑。
转身回屋,很快又从屋里出来,手里握着个东西,扔到那人面前。
一枚白金素戒,摄人心魄的亮。
“你的。”
那人头也不抬,
“你扔了吧。我与她的婚约早已解除。”
这日秋高气爽,他照常于书房写作,院子里笃笃的铲地声传来。只见拂樱扛着一棵树苗正往地里
载种,肩胛骨突起,整个人萧索又孤清。
“你做什么?”
“种棵树。”
“什么树?”
停了下来,白手套上泥渍斑斑,入鬓的长眉向上扬起,
“枫树。”
“秋日已过,冬日将至,现在栽种也来年才会有枫叶。”
往旁边扫了一扫,
“还有一棵梅树。”
“拂樱。”
“嗯?”
“我不恨你。你不用做这些。”
他确实没有恨过他,并不是因为梦里的暗示,他曾一度以为梦中的场景是自己的臆想,源于自己
的暗弱无断,怨艾难敌。
但他记得,那翠翎黑衣的男人与拂樱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紫瞳。
“我做这些不是因为补偿。”
他跟他总是要做一个了断的。
坐看云起时,既然不是杀机,未尝就不会是生机。
“还记得你我初识那会儿,你跟我说过的话吗?”
“记得。”
“你说,只要是你的事,你都会坦言相告。我相信。”
不过是再把信任交出去一次。
“我确实说过,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你跟我,原本不该有立场的选择。”
拂樱拿起铲子,继续从坑里挖着,
“寒烟翠要和家里断绝关系。那年求我帮她一个忙。”
一层层的土从坑中挖起,堆在边上,
“军统怀疑你是共产党,当日我只有先杀你,才能保你。”
“拂樱。”
“嗯?”
“我信你。”
☆、第十一章
拂樱做的早餐种类日益奇怪,有鸡蛋羹里飘着小银鱼干和青椒的,有炸鱼但里面是生的。
他跑去问无执相,无执相告诉他,军座找了一个厨子学做法餐。
于是他提前三个小时起来,做了几个三明治,连续几日后,拂樱便停止了用早餐改变生活的计
划。
这样多好,各自吃各自的,谁也不用强迫对方去接受自己的好。
有时候拂樱会带无执相回来吃晚饭,枫岫绕着弯子问无执相女朋友的事情,拂樱实在不耐烦,事
后问他原由。
“我只是觉得三个老男人常聚在一起吃饭很奇怪,不对,是两个老男人,不过另一个这样下去也
快了。”
“你想结婚?”
“军座呢?军座事业有成,不要辜负身边的佳人。”
“我是不会娶亲的,倒是你,战争总会结束。”
枫岫看着他,杏色的薄唇微启,眼神澄练如秋水,
“自1927年后,我就没再有过跟女人结婚的念头。”
新年一过,便是除夕,上海的新节,旧节掺合在一块,便易叫人分不清日子。
枫岫买了几个灯笼,挂在门外,左边写上“枫舞”,右边写上“樱红”。
拂樱看到后,提起笔来添了几划,成了'枫舞悬春秋,樱红盖日月。”
枫岫说争强好胜之心太过,易计较得失,反而会陷入迷障。拂樱冷哼了一声后走开。
除夕那日,拂樱把副官无执相抓来做饭,无执相亦抓了一个会做中餐的厨子。
枫岫在客厅看着,三个人一身的油和面粉,
“那年我去陕西找你,老乡说你们吃野菜差一点中毒全军覆没,我本来还不信。”
“那是我当兵以来最狼狈的一段日子。大部队反围剿失败,我跟他们又失去联系。往西走是共产
党,往东走是日本人。”
“后来呢?你怎么回来的?”
“我看了报纸知道西安事变,还好我离西安近,第一时间抢去。”
“那张学良被扣押是你。。。。。。。”
“去之前我还是师长,之后就是军长。”
拂樱擦了擦手,定定地看着他。
“枫岫,我的手上都是血,好人的,坏人的,都有。”
除夕一过,部队就要开拔。
临走前的几天,拂樱回来的总是很晚,而书房的灯一直亮着。
他靠在门上,一只手托着军帽,另一只手在兜里摸烟,枫岫扔过来一支,他笑着接了。
“你还要继续写作?”
“你在阵前杀敌,而我用笔扫千军。”
“我走了,你怎么办?”
枫岫抬起头,神色莫名,
“军座的口气是越来越大了。”
“我是说,我如果死了,军统要再来找你的麻烦,你该怎么办。”
“那我也就死了。”
一脸的坦然。
枫岫想,他到底是比死牢中的枫岫要幸运,起码在死前能够看见这个人的紫瞳如点漆,浓睫似重
翦。
“好。”
二月的外滩码头,风中似有千军万马。
他们要先坐船去江苏,再从江苏去山东,从背部给日军以重创。
枫岫站在后院,院子里有樱花树,枫树,梅树。
春天的时候花耀如海,冠盖满园。
今年他终于可以看见樱花落径,亦能在秋日摘一片血红的枫叶。
汽笛声响起,轮船缓缓离岸。
他走入屋内,关上门,提起了钢笔。
07Jul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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