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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巡捕房!”
“我怎么会进来的?”胡适不解地问。
“你?”巡捕睁大眼睛,觉得这个醉汉颇有趣:“你昨夜喝醉了酒,打伤了我们兄弟,半夜里进来的。”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天刚亮,早呢!”这个巡捕还是好心的,接着补充了句:“八点钟有人会来,你就知道了。”
3月23日8时,草长莺飞大好春光飞掠公共租界工部局某巡捕房的院子,胡适蓬头跣足、浑身泥水在被带去一间写字房。他们让他在水龙头下洗了脸。胡适从一面破镜里照见了颜面,额头、脸颊上处处是伤痕,然而他仍不知何故有此遭际。开始过堂了。写字桌后坐着警长,他问过胡适姓名、事由诸项后,传来与胡适一样浑身泥污,标志718号的巡捕,指着胡适启问道:“就是这个人吗?”
“就是他!”718号巡捕回答。
“你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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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宁路,昏天黑地胡混,度过精神大转机(3)
“718”面对警长,时而侧面胡适,叙述胡适肇事的经过——
昨夜快12点钟的时候,我在文监师路上班,雨下的正大。忽然这个人走来了,口里唱着戏,唱着歌的,他手里拿着一只皮鞋在敲着墙壁,发出“的托的托”的声音。我走过去,拿着巡捕灯去照,那知他开口骂人了。他骂我“外国奴才”。我看他喝醉酒了,怕他闯祸,想把他带到巡捕房来。他不仅不服从,而且用皮鞋打我。因为我手里有灯,抓不牢他,反挨了好几下。后来,我抱住了他,抢下了他的一只皮鞋。于是他就和我打起来了。我还是抱牢他不放,我们两个人都滚到地上,在泥水里打滚。我的灯都打碎了,我的身上、脸上都挨了他的打。至于他脸上那块伤,是在石头上撞的,擦破了点皮……
那个巡捕正在滔滔不绝时,胡适清醒了,摸了下自己面颊:痛。伸头去看看巡捕的脸,
也不过擦伤了点皮,于是插嘴说:“也不过擦破了点皮,不像皮鞋打的。”巡捕不服,解开衣服——身上不见伤处。胡适正要作进一步申辩时,被警长制止了。他让巡捕继续说下去——
我被他用皮鞋打是真的。我急忙吹叫子(警笛),唤来了一辆马车。两个车夫帮我抓住了他,塞进马车里,才弄到我们巡捕房。一关进班房,他便倒地呼呼大睡了。
这个“718”讲的很细实,旁听人似在听故事,几次哑然失笑。胡适自己也几乎笑出声
来。接着警长审讯胡适。胡适将自己真实姓名和供职华童公学的身份供出。警长点头(工部
局的教员自然不能得罪)说,还得过堂问一次,大概罚几块钱罢了。
退堂后,警长将放在桌上的一只皮鞋和一根腰带还给胡适。胡适穿鞋,双脚平衡了,突
然惊诧失色叫道:“呀,我的缎子马褂呢?”
正在擦、掸衣服泥迹的“718”睁大眼睛说:“昨夜他没有穿马褂。”
回到班房里,胡适认真搜索昨夜那一幕幕情景:一上黄包车,确实睡着了——许是车夫问我南林里几弄几号,我没有回答——这家伙推我不醒,准是起了坏心思,摸去了我身上的钱,还剥去了我的缎子马褂——帽子呢,是他拿去的?抑或丢失——皮袍子,也许他也要剥,我醒过来了,下意识反抗,他拉车逸去了——也许我脱下一只鞋(皮鞋是跳舞式那种,没有鞋带),作武器,去追赶那个下作的车夫——我赤着一只脚边唱着歌,在文监师路上疯走,在文昌阁左近,碰上了那个晦气的巡捕——也许是那个“718”家伙胡说,因为我意识生活中是不会唱歌的。我会看戏,但半句也唱不出来——那只巡捕灯刺激了我。我问:“此为华界还是租界?”“租界。”“你是租界‘阿三’吗?”“我是巡警!”——对了,我怒喝“你这个外国奴才!”我扑打了——吃过酒,我力大无比,我们在泥水里相滚……胡适自忖,用想象而无法证实的来补充这一段生活情节,不禁有点不寒而栗!因为身上的水湿和脸上的微伤,岂不象征那时刻的生命的危险吗?
不用再多想象了,警长传话,允许胡适写一封短信到家里(即宿处),带点银钱保出来就是了。胡适就写了个便条,给住在一起的郑铁如(后来是香港中国银行行长),拜托他带点钱,劳驾一趟。
3月23日上午,人们忙碌生活交响中,胡适坐班房这一变奏曲终了:巡捕房过堂仅几分钟时间,胡适被罚款5元后就释放回家。这5元充作那个晦气的巡捕养伤费和赔灯费。
回到南林里宿处。胡适解开裘皮袍,只见里面热气腾腾,充满异味,原来汗水与雨水、污水将裹身的小棉袄裤湿透了。这一夜的湿气可不是玩的,要做大病的。幸好一位邻居四川徐医师关心,给他下猛药,重重地泻了几天,以解除湿气。但是后来,胡适的手指和手腕上还是发了四块肿毒。
1909年仲冬至1910年早春近半年胡适堕落的活剧,发展到3月23日子夜醉打巡捕,坐班房,已臻高潮。高潮之后的尾声如何呢?他的这段时期的生活实录《藏晖室日记》嘎然而止(不写了),不过在以后他撰写,1935年亚东图书馆出版的《四十自述》中,有明朗的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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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宁路,昏天黑地胡混,度过精神大转机(4)
那天我在镜子里看见我脸上的伤痕,和浑身的泥湿,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想起“天生我才必有用”的诗句,心里百分懊悔,觉得对不住我的慈母——我那在家乡时时刻刻悬念着我,期望着我的慈母!我没有掉一滴眼泪,但是我已经过了一次精神上的转机。
紧接着,胡适付出两个行动:一,当即辞去华童公学的教职,因为“我的行为玷辱了那个学校的名誉”;二,决定关起门来预备功课,以应明年(1910年)第二期“庚款”留美官费生的考试。
所谓“庚款”官费留美,是1909年清廷设立的“庚款奖学金”而开始的。1908年美国国会通过老罗斯福的资询议案,决定退还中国在1901年庚子为八国联军赔款的余额,即是美国扣除义和拳之乱中所受的生命财产等实际损失和历年应有的利息以后的额外赔款。清廷提出利用此退款,作为派遣留美学生的学杂费。经过中美两国政府交换说贴后,于1909年产生了第一批“庚款”官费留美生47人,后来的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便是其中一人。胡适是第二批“庚款”官费生。第二批还录有70人备取生,被送入清华学校(1911年诞生),作为官费留美预备班。
俗云“浪子回头金不换”,胡适就是一例典型。谁也难保自己一生旅程中没有黑色经历,只要摆脱得快,转换后便就增添了色彩。
1910年3月末梢,胡适完成精神生活的大转机后,4、5两个整月,关门读书,一心一意准备“庚款“考试。这其间他得到绩溪在沪前辈乡友、经济上的帮助,解除他的后顾之忌(养母之费、北上旅费等)。他的中国公学老师王云五(自学出身)极力支持他应考留学,辅导他复习大代数和解析几何。
6月28日,胡适由去吉林赴任的二哥绍之伴行,走海路赴北京。抵京后,蒙绍之好友杨景苏介绍,住入正在建筑中的女子师范学校(后来的北京女师大)。杨先生又指点他读《十三经注疏》。也就是回避宋儒朱熹等对先秦经书的注疏,读读汉唐的注本。后来胡适把这套本子带去美国,认真地研读了郑玄和毛公注疏的《诗经》。在京师,他又潜心复习,准备应考。
7月底,胡洪骍用“胡适”名字去报考——怕考不取为朋友同学所笑,因而用了这个笔名——参加清华第二期“庚款”留美官费生考试。考试分两场。只有第一场及格后才被允许考第二场。第一场是考国文和英文。由于胡适广读古代经书、杂书、僻书,有国学根底,所以国文那道不易发挥的试题《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说》,到手后不感到吃力,他轻松地引用孔子、墨子、孟子、乃至《周髀算经》,铺衍开来,做成“异想天开”的一篇“考据短文”,遇到一个有考据癖的阅卷官,竟批了100分,拉平了胡适第二场“抱佛脚”准备的西洋学、动物学、物理学考试,总分排得第55名,锁定在二期总额70名之内。他额手称幸,“幸亏头场的分数占了大便宜”。这当然是以后才获知的底细。但胡适去阅榜(当时既不报榜,又无登报、发信之举),几经波折,可谓不无惊心动魄。胡适在一篇《追想胡明复》的文章(1928年)中,追述这一过程。他说宣统二年(1910年)7月的一天傍晚,有人说发榜了,他就坐了人力车到史家胡同,薄暮中,提举车灯去看榜。胡看榜很特别,是倒看,即从榜尾看上去的,因为他有自知之明,考的并不好——
看完了一张榜,没有我的名字,我很失望。看过头上,才知道那是一张“备取”榜。我再拿灯照读那“正取”的榜,仍是倒读上去。看到我的名字了!仔细一看,却是“胡达”,不是“胡适”。我再看上去,相隔很近,便是我的姓名了。我抽了一口气,放下灯,仍坐原车回去了。
这个差点害胡适“空高兴一场”的胡达,即胡明复,后来便成了胡适康奈尔大学的同学(胡达读文科),许多中国留学生还以为他们是兄弟,其实他俩全无亲属关系。
胡适在上海换了4个学校,都没有完成毕业手续的六年学涯结束了。1910年8月16日,他与70位官费生——他们中有赵元任、张彭生、竺可桢——一起,在上海登上海轮,向太平洋彼岸那个国度——美国——进发。此后,返回中华祖国社会视线的,便是胡适这个名字了。
美国,两个大学三个专业。英语演说家。杜威门生(1)
胡适走得太匆促,来不及实现返乡拜别慈母的计划,只好用书信表达孝心与宏志了。尚在1910年6月30日随二哥乘海轮“新铭”号北上赴考旅途中,他写信“慈母大人膝下,敬禀者”道——
吾家家声衰微极矣,振兴之责惟在儿辈。而现在时势,科举既停,上进之阶惟有出洋留学一途。且此次如果被取,一切费用皆由国家出之。闻官费甚宽,每年可节省二、三百金(按,当时官费生每月得80元,因胡适在康奈尔大学农学院读了一年半后转系,被中国学生监督每月扣除20元。)则出洋一事于学问既有益,于家用又可无忧,岂非一举两得乎……儿此举虽考取与否,成败尚不可知,然此策实最上之策,想大人亦必以为然也。
事实发展比想象还快。7月底,二期官费生被录取后,并未按原计划先在清华学校学习,而是直接派送去美国,规定在8月16日必须在上海上轮船出发。这包括南下返沪的半个月中,胡适实在没有时间再返重隔山水的绩溪老家,只好剪下发辫,托送行的二哥和乡友带去交他母亲,自己和同学们扬帆北美(海路转到加拿大,铁路赴美国)。他的母亲冯氏十分理解儿子,当他抵达目的地,在康奈尔大学农学院安顿下来后,是年9月,母亲的信跟踪而来了——
汝此次出洋,乃汝昔年所愿望者,今一旦如愿以偿,余心中甚为欣幸。从此上进有阶,将来可望出人头地。但一切费用皆出自国家,则国家培植汝等甚为深厚,汝当努力向学,以期将来回国为国家有用之才,庶上不负国家培植之恩,下以有慰合家期之厚也。
1910年9月初,二期“庚款”官费生到达美国。按预先填报的志愿进行分配,胡适于17日抵纽约州的绮色佳(现通译伊萨卡),入康奈尔大学农学院。自此,至1917年6月学成返国,胡适在美国求学生涯凡7年(实足6年10个月),其简历是:
——康奈尔大学农学院(1910年9月至1911年12月)。
——转系康奈尔大学文学院(1912年春至1914年6月),完成哲学和心理学、英国文学、政治和经济学三个“学科程序”。行毕业式,得学士学位。按该学院规定,学生修完一个学科程序即能毕业。这是胡适第一次有毕业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