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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学·第三期-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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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们都要掉光了。”她直挺的背突然微微一佝。
  “不会的。”
  “会的。”
  我不再说话。把那枚指甲按在大腿上磨蹭,蓝的指甲油沾到了皮肤。
  “终于有一天,我会没有牙齿,没有睫毛,也没有指甲。”她面无表情,仿佛这话与己无关。我又有搂住她的冲动,我觉得有些可耻,但并不打算自责。她没抬头,身子一偏,晃过我探出的手臂。
  那晚过后,不知为什么,她的指甲竟真的一片接一片掉落。先是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在削水果时,它们留在了果皮盆里;然后是左手中指,一次她想把枕头放端正,当把那堆松软的膨化棉高高甩起时,我看见什么东西突然顺着她的手势飞出去。那些圆润、闪光的指甲,像秋后的树叶,让人要对衰败和时光轮回发生感慨。我想收集它们,她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并销毁我的藏品,一次是在客房抽屉里,两次是在毛毯和床褥的不同角落。
  那些掉了甲的手指,像被剥去外衣的妇人,丝毫没有抵抗力。它们并不修长,但我领教过它们的强健。现在,一枚枚光秃着的顶端,把隐藏的柔弱暴露无疑。
  我怀疑这是药水的缘故,她却说是衰老。我仔细看她的脸,确实比初见时更老,灯光在面颊投射的晕轮模糊了,眼下浮起两挂眼袋。我不能确定,这是因为卸了妆,还是面孔自身的变化。她知道我在近距离观察她,微感不安。她拿出装在玻璃小瓶里的橄榄油,正准备把它涂在手指上,突然一滴泪掉下来。她静静流了会儿泪,喉咙口发出一声响,接着又是一声。我意识到她在哭泣。橄榄油被打翻在地,她的手上满是泪水。同情占了上风。我向她探了探身,她一把抓住我。
  “别……别……”她含混道。
  我忽然厌倦了,这感觉只那么一瞬,像举手拉灭一盏灯,整个心胸顿时塞满空洞的黑。哭的她非常陌生,甚至比黄土公路边第一次相见时还陌生。我仿佛第一次发现,她也是如我一般的血肉之躯。
  第二天她出门前,留给我一串钥匙:“你要是闷,就在楼里随便转转吧。”
  七八把钥匙用一枚普通的环扣串起,提在手里“咣当”直响。地下车库显得空荡,她的银灰小跑车已被开走,只有一部破旧的大敞蓬,看起来有年份了,缩在角落里,和灰尘、蛛网、捏成团的旧报纸为伍。底楼客厅的小壁柜让人失望,这个让我好奇多时的铁盒子,装的居然只是堆叠整齐的棉花,纱布,和剪刀。二楼有一间书房,整排深色脊梁的书,像随时要从高墙扑落到脑袋上,随意抽出一本,有大幅人体肌肉的横剖图,我厌恶地阖上,塞回书架。靠内墙的长条桌上摆满各种形状的试管、瓶皿,酒精灯上方一小块黑色滤网,像是刚加热过药物。桌沿下一排抽屉,拉开,全被分成一格格,塞着玻璃瓶罐,贴着统一标签。标签向外,有的被瓶口滴下的液体染出一条条黄褐色。 。。

蓝色房间(11)
屋里的气味让我恶心,我想转身离开,突然被吓了一跳:门后一具骷髅瞪着黑眼窝看我,一条臂骨因为门板的移动而轻微摇晃。它被固定在一只金属架子上,像被人捏住脖子,凭空拎起,脑袋略歪向外侧。
  我躺在她的白色大床上时,还在想那具人体骨架。看来她是个医生无疑,不明白她为何要否认。这是我第一次在大白天进入她的卧室,一个人四仰八叉躺在四方床上,感觉周围的镜子里躲着很多眼睛。我举起手臂,那些眼睛里映出无数串钥匙。我注意到其中最小的一枚,小得像玩具,但齿口极精细,匙身锈得斑驳,像在污水潭底躺过七八年的模样。我始终没找到需要用它来开启的那把锁,一切的箱柜和门。我无聊地拨弄它,钥匙串不小心掉在肚子上,凉凉的,齿尖叩出微疼。
  她拒绝给我别墅大铁门的钥匙。事实上我每次提及,她都要歇斯底里一番。
  “怎么,你想走,甩了我这老女人不回来了?”
  “不,我只想四处散散步,楼里闷得慌。”
  “我把所有房间的钥匙都给你了。”
  “这不一样,我想透透气,晒晒太阳。”
  “你在客厅里也能晒太阳。”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的声音仿佛要把她的身体吊到半空。
  “好吧,”我的声音往下沉,“我烦透了,呆在这儿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她几乎要把我的袍子一撕为二,“你不是和我在一起吗?”
  “可我总得做些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生活中别的有意思的事,对吧?”
  “有吗?”她松开我,冷冷道,“在你妈那个破饭店里虚度一生,算是有意思的事吗?”
  我被激怒了。一定要出去!我呆在底楼客厅落地窗前的时间越来越长。天气微微转凉,阳光还是很旺。我不再满足于被玻璃滤过的光,而是渴望皮肤直接被灼烧。我把脸,把手,把整个身体贴上去,玻璃上的小尘粒钻进鼻孔,痒痒的。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个小绿点。它沿着公路壮大成一辆敞蓬车。一卷长长的草席支顶着后盖,浅绿的车身蒙了一层灰垢,左侧有个深凹。帆布车顶半开着,像是被卡住了。后座的人不时试图将它推向车尾,于是我看到了那只微胖的手。
  是的,我一下认出了这只四根指头的手。姐姐还穿着她上回新做的衣裳,脏脖颈从大翻领里裸出来,她面色憔悴,袖管显得宽大。妈妈坐在她旁边,姐姐每用手推一下帆布顶,她就不安地挪一下身,并将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开车的是个男人,我正想看清楚,车就停了。
  男人狠拍了一下方向盘,从车里出来。他重重地甩车门,姐姐大声骂了句什么话,男人回嘴,姐姐用更高的声音骂回去。
  “蠢货——”我听清了。
  男人气咻咻地一甩胳膊,蹲下去检查轮胎,姐姐仍在骂。妈妈开始东张西望,她朝别墅方向好奇地瞟了一眼。我确信她看到我了。我招手,身体开始发抖。妈妈突然傻笑起来,扭过脸和姐姐说着什么,姐姐也往我这边看,她也笑,样子同样蠢。
  男人站起身,拍拍手,重新回到车上。他是个矮胖秃顶,年纪不小了。姐姐向男人大声说了句什么话,妈妈又向姐姐大喊大叫,在两个女人的互相嚷嚷中,敞蓬车重新开动起来。
  车子带动庞大的马达声,它向左偏了偏,马上回到正确的方向上来。车后那卷凉席晃了两晃,倏地歪过一边。它现在被擦洗干净,卷成一卷,载着颠着扑向它的新生活。打开的绿色后车盖渐远渐小,我意识到:她们没有认出我。我像被人从高处猛推下去,两眼抹黑了好一会儿。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蓝色房间(12)
正巧有乌云经过,天空暗了几秒钟,我从暗下来的玻璃里看到自己的脸,它在笑,我被这个古怪的笑吓了一大跳。天色马上又亮起来,路面火辣辣的白。
  在反复琢磨之后,我终于打开了这扇窗。我用钥匙尖撬动结构复杂的窗梢子,它扣合在一只内陷的梢洞里,精巧的弹簧搭得很紧。我在弹簧上撬出一个小缺口,然后每天扩大它。终于这个缺口足够大了,我把弹簧挑出来,用匙身拧断它。当把弹簧的残骸弄出来后,那扇窗突然自行弹出一小条缝。我推开它,身体刚好侧挤过去。
  久违的新鲜空气把我冲得头晕目眩。风速热烈,让我几不能呼吸。我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再走两步,地面被太阳晒得滚烫。
  客厅的落地窗正对后院,院外是无边无际的荒地,地平线上凸起的小黑影,分不清是山丘还是楼房。院子被铁栏杆团团围住,每一根上都有尖梢。我顺着围墙走,手从晒得滚烫的栏杆上一一拍过去。我在地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它绕着双脚缓慢变化角度和长短。
  转过半圈,就看见大铁门,十几把锁像我初次见它们时那样挂着。走近,细看,老旧的外壳附着深浅不一的锈。一拉,铁链绞起一阵响,铁屑纷纷落下。
  铁门外就是那条公路,我在客房的窗口能看到。拥围着它的漫漫黄土,在太阳下敞开横七竖八的皲皱。我再次怀念我家的路边小饭馆,我能清楚记起门前的大招牌:停车吃饭。它是一块由木屑压成的薄板,靠在光秃的矮树上,红油漆从每个笔划的末端淌下来。
  是的,我爱她们,妈妈、姐姐。在看清那只推移帆布车顶的手时,我突然强烈地感觉到爱。我记起姐姐躺在砧板上的断指,我正站在旁边,内心充满崇敬。
  我将面孔塞在铁杆与铁杆之间,沙土被风裹成一团团的,直扑过来。这里的公路比老家门前的偏僻,白晃晃的路面几乎没有车轮印。但除此之外,一切熟悉得像在做梦。
  身后的别墅比我印象中还古怪,像一截蓄了尖甲的指头,背阴处爬满墨绿的苔,向阳面晒得晃眼。一些窗子嵌在灰蒙蒙的墙壁里,像死人的眼睛。暗红色的木质大门,黄铜色的金属门樘,上方呈拱形,木梃饰有矫揉造作的花纹,能依稀辨出一条口衔鲜花的蛇。
  我的皮肤迅速变黑,她肯定是故作不察。每天在客房看她的银色小车一开远,我就飞快跑下客厅,打开那扇落地窗。我围着铁栅栏慢跑,或靠坐在墙边晒太阳。活动依旧单调,但毕竟有了微薄的自由。
  我观察风沙如何改变路面的纹路,云朵如何在地面投下深浅不定、移动迅速的阴影,还观察太阳在阴晴不一的天气里,如何变化它的色彩。偶尔有车开过,我就更觉兴奋,对着它们挥手顿足,大喊大叫。司机们反应不一,有的向我吹口哨,有的大笑。他们也一定很高兴见到我,在只有黄沙和风的公路上,我知道寂寞是怎么回事。
  可有一次,我的想法彻底改变了。那是辆载木材的大卡车,三四个*上身的男人靠在车斗边。当卡车经过大铁门时,我奋力拍打栏杆,冲他们“嘿嘿”欢呼。车斗里的男人笑起来,站直身,伸长脖颈。突然,卡车司机扔出一只可乐罐。可乐罐越过栏杆,刚好砸到我肩上,然后在地上“咣当”着滚了一段。车上的人们发疯似地嚣叫。
  “神经病——”司机的声音夹杂其中。他往窗外吐了一口痰,卡车在路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S”,才不慌不忙走远。

蓝色房间(13)
我呆望许久,才梦游般地回到屋里,一步一步捱上楼,在浴室镜子前站定。
  我终于想象出司机们看到的景象:一个留胡须、穿袍子的男人,在一栋噩梦样的房屋前念念有辞,手舞足蹈。镜中那张陌生的面孔,在我心里掀起狂怒和悲愤。我倒向地面,钥匙从手里飞出去,在阴潮的墙角砸出一串脆响。我一肘一肘爬过去,死死抓住它们。
  这晚她迟迟未归。天已经完全黑了,浴室的地板有点凉。我爬起身,感觉到一种空洞的不真实,仿佛做了场梦,醒时却发现真的置身梦境。
  我回到客厅坐等她,等得不耐烦了,就运动一下,回浴室冲掉汗水,又到她卧室躺着。恍惚中我像是睡着了,但又真切地听到动静,“吱吱咯咯”,应该是从头顶传来的。
  我把自己完全弄醒,坐在床沿上沉思,觉得刚才可能是在做梦。我到她的工作室里翻翻书,摆弄两下门后的骨骼标本。屋里有新鲜药水味,还有些淡淡的烟,像是刚有人动过仪器、燃烧过酒精灯。我转了两圈,倍感无聊,就在楼里上上下下。
  我注意到三楼的那截楼梯。它连接着楼道地面和天花板,没有任何实际作用。如果说是作为装饰,镀红漆的铁制梯面却显得过于寒碜。
  梯子尽头是那盏又脏又破的吊灯。我意识到,这盏灯从未打开过。我在楼道里来回了两遍,试图找到开关。墙壁十分湿冷,令手指不舒服。我停下来,盯着楼梯看。
  梯把手上有黄色的锈迹,还有些黑色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掉的;梯面倒磨得光亮,应该有人经常走动。我顺楼梯而上。薄铁的梯面在脚底安静而轻微地变形。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气息,就是刚才房里的药水味。
  上了五六步,头顶碰到天花板。我伸出手,刚好够着吊灯。吊灯积了不少灰,悬垂的链子生了锈,白色蛛网丝丝缕缕地纠缠其上,灰尘在水晶玻璃灯罩上积成一团团黑影,罩子在正对我的角度缺了一个大口子。往里摸索,天花板上有个圆形小凸起。仔细看,是一只细小的锁孔。我拿出钥匙串,把那枚最小的钥匙伸进锁孔。一声很轻微的“嗒”,锁居然开了。
  头顶的天花板掀了起来。药水味让人呛到窒息。我眯起眼,缩紧鼻孔。开启的天花板大约一米见方,我不费力地爬上去。
  在三层别墅的顶部,还藏着一间小阁楼,从外观看,就是那只古怪的尖顶。阁楼的墙壁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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