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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坚定地相信党,相信群众,相信自己,相信时间,历史会作出最后的结论。要活下去,高瞻远瞩,为共产主义的实现而活,为我们的孩子们而活,为我们的未来而活!”署名是:“永远爱你的。”
这以后,丁玲在炉边,在陈明走过的过道上,经常发现一片干枯了的苞米叶子,一张废报纸的一角,一个破火柴盒子,她已经十分“老练”了:一发现,就迅即收起来,揣进怀里。夜深人静,她在煤油灯下展开细心默读:
“他们能夺去你身体的健康,却不能抢走你健康的胸怀。你是海洋上远去的白帆,希望在与波涛搏斗。我注视着你呵!人们也同我一起祈求。”
“关在小屋里也好,可以少听些无耻的谎言,没有人来打扰,沉醉在自己的回忆里。那些曾给你以光明的希望,而你又赋予他们生命的英雄,将因你的创作而得名,你将因他们而永生。他们将在你的回忆里丰富、成长,而你将得到无限愉快。”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在宝泉岭农场(4)
“忘记那些迫害你的人的名字,握紧那些在你困难时伸过来的手。不要把豺狼当人,也不必因为人类有了他们而失望。要看到远远的朝霞,总有一天会灿烂光明。”
“……你是属于人民的,千万要珍重。”
“我们不是孤独的,多少有功之臣、有才之士都在遭难受罪。我们只是沧海一粟,不值得哀怨!振起翅膀,积蓄精力,为将来的大好时机而有所作为吧。千万不能悲观。”
“……”
这不是写在一片干枯了的苞米叶上、写在一个破火柴盒上、写在一张废报纸一角的信。这是诗。这是一种崇高的理想与信念凝结成的思想最高的升华。陈明写的这些深厚而充满一种无穷的精神力量的词句,在困难的时刻,对他的患难战友、他的亲人丁玲,是一种多么巨大的支持。
丁玲生前回忆说:这些用特殊材料,在特殊环境里写的书简,成为她每天唯一的精神食粮,她每天含情背诵,现在还可以一字不漏地背诵默写下来。
这些书简,她都贴身珍藏着。一天深夜,她又被抓走,两个女看守,还脱光她的衣服,强行搜走了每一个纸片。她再三恳求:这些纸片,是我丁玲的“罪证”。无知而凶暴的来人,哪里懂得这些,不屑一顾地把这厚厚的一大叠干枯的苞米叶子、破火柴盒、废报纸一角,统统搜出来丢满一地,让人用扫帚扫出去毁弃了。
丁玲在北大荒写了整整三本厚厚的日记,大都在“文革”中被抄烧一光,现在保存下来的,就剩下这一点珍贵的片断。
1969年5月12日
到21队劳动,在场院搬草帘,摊晒化肥,住集体宿舍,晚饭后扫室外卫生;擦玻璃。
5月13日
劳动照常,晚读毛选。
5月14日
晚写汇报,发觉纸是黄色的,好象戴了一副茶镜,眼睛在黑暗处只见一片白光,在微亮地方,眼前则有两朵黑花。
5月15日
晚上擦玻璃时,眼睛显得比昨天更厉害,在走廊里完全是摸着走,……
5月16日
天不亮,我就醒在床上……医生检查了,是夜盲症,给了我些药……
5月17日
今天在马房铡草,我上午背草,下午打扫马房的卫生。
5月18目
仍在马房背草,晚写汇报,想到刘胡兰……
5月19日
白天掏厕所,晚抄汇报。
1967年11月13日,天还没亮,丁玲又被抓走了。陈明急得到处打听,不知下落。陈明去农场公安局询问,公安局的人说:现在两派武斗,公安局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能管造反派抓人?陈明又赶到农场党委会,正巧碰到一个造反派头头朝外走。这人平时对丁玲还很关心,这时却板着面孔,直等走到大门口,看看四周无人,他才小声对陈明说:“老丁可能是被揪到汤原去了。”说罢扭头就走。陈明二话不说,拔腿赶到鹤岗,爬上过住的煤车,直奔汤原。他一到汤原,就碰到武装排长相承仕。老相一见老陈就问:“你来干啥?”
陈明急着回答:“找老丁。”
相承仕一把把老陈拉进屋:“老丁在我们这里。”他拍着老陈的肩膀说:“你放一百个心,老丁在这里,没有人敢动她一个指头。”
“那你们揪她干什么?”
相承仕哈哈大笑:“你这大作家还不明白,老丁在汤原呆了6年,威信高,揪回来肃清流毒呗。”丁玲被“揪”回汤原,陪“走资派”在汤原县城游斗一次后,便安安静静地在“牛棚”里休息了一个多月。1958年山东支边来的民兵连长老类头,是个老党员,他就住在“牛棚”旁的值班室里,经常拿点自己腌的咸菜给丁玲。丁玲见老类头的旧棉被又脏又破,便要为地拆洗、缝补。老类头连忙说:“这是啥时候,你还惦记着我,快别麻烦了。”丁玲说:“这是难得的机会,我没有事情做,眼睛还看得见,替你整整吧。我们年纪都大了,以后连见面也难,就算留个纪念吧。”
丁玲在汤原农场认识了李亚铎、郭硕基等一批喜爱写作的业余作者。这时有人贴出大字报造谣说:外国有个裴多菲俱乐部,丁玲在汤原,搞了个“丁玲地下俱乐部”。这时,农场党委秘书赵发炳正在写一本小说《家庭内幕》,他的名字,也写在“地下俱乐部”成员的名单上。赵发炳一看,气得跑回办公室,也写了一张大字报贴出来。他说:要说跟丁玲学写作就是搞“丁玲地下俱乐部”,那还不只是我这几个,还有谁,有谁,他一气写上36个人的名字。这可是轰动农场的“阶级斗争的大动向”,逐级快速上报,一直报到沈阳军区。军区一听,这还了得,这个“大右派”居然还成立了地下俱乐部,立即派专人来调查深挖。来人翻档案,查历史,查来查去,发现参加“丁玲地下俱乐部”的人,都是上甘岭的战士和英雄,他们不但向丁玲学写作,还演革命戏,传播革命文艺。沈阳军区党委狠狠地批评汤原17团(按:当时汤原农场已按生产建设兵团建制,改称为17团)的党委说:“你们太不严肃了,也不搞清楚,就上报。”
当年被列入“地下俱乐部”黑名单的人,有的蹲牛棚,有的挨批斗,有的还被抄了家。这次我去汤原采访,他们和我谈起这段往事,都以自己是“丁玲地下俱乐部”的成员而自豪,因为老丁领着他们,在北大荒创业初期的艰苦斗争中,在北大荒撒下了革命文艺的种子。
1968年初,丁玲夫妇又被汤原的造反派“送还”到宝泉岭。
1970年4月的一天深夜,一辆吉普车飞速驶进宝泉岭农场一队队部,来人当着陈明的面,宣读北京市公安局的逮捕令,将他押上去往北京的火车。陈明担心老丁的下落:是抓我一个,还是和老丁一起抓。夜深了,火车风快地飞驰。陈明突然听到从隔壁包房传来两声熟悉的咳嗽声,人到绝处,也有欢乐。陈明高兴地从咳嗽声中知道,老丁也在这列车上,就近在隔壁的包房里。陈明有意地也咳嗽了几声,想告诉丁玲,他们又在一起了。
陈明夫妇在秦城监狱坐了五年监牢,出狱后,有一次陈明问丁玲:“我在车上也咳嗽了两声,你听到没有?”丁玲摇摇头:“没听到。”陈明笑着对我说:“老丁就是这么单纯,一个心眼,从不想别的……”
重返北大荒(1)
那些朝夕相处、情同手足的北大荒人怎么样了?丁玲怀念他们。
“老丁回来了!”
丁玲和陈明走进场部附近的桦树林,那里有一片杂草丛生的坟包,长眠着当年和他俩一起垦荒的老朋友。他俩希望在桦树林里给他们留个地方,要永远留在北大荒。
1976年金秋,“四人帮”垮台了。
又过去了三年。
1979年7月1日是党的生日。此时发表了丁玲复出后写的第一篇文章《“七一”有感》。这篇文章倾吐了一个赤子20年后重新回到哺养她的伟大母亲怀抱的肺腑之言。她在任何艰难险阻中从来没有一滴眼泪,可现在有多少动情的话儿要向党说啊!她那蕴藏在内心深处对党的怀念之情,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出来。她在文中振臂高呼:“今天,我再生了,我新生了。我充满喜悦的心情回到党的怀抱,我饱含战斗的激情,回到党的行列。”“党呵!母亲,我回来了!”
对党充满深情,对人民也满怀着厚爱。1979年国庆节之际,丁玲回到北京不久,便去河北涿鹿县温泉屯,探望阔别多年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中描写过的父老乡亲。而她复出后发表的第一篇文学作品,是写北大荒人的散文《杜晚香》。
“四人帮”刚刚垮台时,丁玲还被“遣送”幽居在山西嶂头村的深山沟里。她和陈明商量:“乌云散去,天空晴朗了,我献给读者的第一篇作品应该写什么呢?”
陈明说:“你的想法呢?”
丁玲说:“这20多年,我的创伤是很深很深的,这些痛苦,我们对自己的子女都不谈,我不能给读者以哀伤,应该给读者以振奋。”她想来想去,还是想到了在北大荒就写成初稿的《杜晚香》。她说:“我的国家,经历了大乱之后,满目疮痍,百废待兴,党的中心工作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我们的国家,正需要像杜晚香这样艰苦奋斗,忘我劳动的先进人物,任何时候都需要杜晚香这样的精神,我送给读者的第一份见面礼,应该是《杜晚香》。”在1979年7月份的《人民文学》上,她在嶂头村重新写出的《杜晚香》和读者见面了。
“杜晚香”现在怎么样了?那些朝夕相处、情同手足的北大荒人现在怎么样了?丁玲是多么怀念他们呵!
丁玲回到了“娘家”,她的心,感到比在北京木樨地22号大楼的高级寓所里还舒畅。农场总局大院里挤满了前来欢迎她的北大荒人。阵雨刚过的天空,一片湛蓝,多么辽阔,她感到北大荒的阳光愈发灿烂、明媚,更加充满热力。丁玲在总局只停留一天,这一天她没休息片刻。上午,总局的同志向她介绍纠正了“左”的错误指导思想以后农场蓬勃发展的情况;下午,她去参观农场兴办的工厂企业。哎哟!北大荒好一派新气象!“穷过渡”的历史结束了,她看到了北大荒在改革、开放中焕发出的勃勃生机。于是,1981年77岁高龄的丁玲在应邀出访美国前夕,毅然和陈明一起重返北大荒,去探望在身处逆境的艰难岁月中,哺养他们的父老乡亲。丁玲的此举也是为了向国外表明:中国的作家,是和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紧紧结合在一起的。在困难的时候,她的心,贴在人民的心上;在胜利的时候,她的心,也是紧紧贴在人民心上的。
丁玲归心似箭,7月15日乘飞机离开北京到达哈尔滨,只在那儿待了一天,就上了直达佳木斯的火车,直往北大荒。正在中国访问的美籍华人梅仪慈女士,任教于密执安大学,是专门研究丁玲创作的学者,已在美国出版了几本研究丁玲的专著,获得博士学位。今年春天,她已跟踪丁玲到过厦门,搜集丁玲的资料,这次听到丁玲去北大荒,她喜出望外,向我国有关部门申请获准,从北京随丁玲、陈明一道到了北大荒。
北大荒人在等待着丁玲。当丁玲平反的喜讯,传到北大荒时,张文豪、胡冬莲等就在一起商量,快给老丁发封电报去祝贺。她们一想,又为难了:不知道老丁在北京的住址,电报往哪发?还是胡冬莲有主意:老丁是天下知名的大作家,就发往北京中国作家协会。胡冬莲后来说,我们就凭在宝泉岭农场扫盲夜校时,跟老丁学来的那点文化水平,写了一份祝贺电,花了9元多的电报费,给老丁拍去了北大荒人对她的满心祝贺。这次,“老丁回来了”的消息比电波还快,迅速飞遍北大荒,飞到了她当年生活过的宝泉岭、汤原。7月19日天刚亮,丁玲和农场总局的同志,就坐上松花江上的小火轮,直奔普阳农场。当年汤原农场的老战友,现在都在这芦苇丛生的蒲鸭河、嘟噜河、敖来河和松花江交汇之处的水洼子上,筑堤开荒,又建成了一个北大荒上的“鱼米之乡”。
重返北大荒(2)
小火轮上的水手和服务员们听说来的是丁玲,热情地把自己的休息室腾出来,让丁玲和陈明休息。轮船逆松花江而上,走了大半天,下午两点来钟,才到达蒲鸭河码头。小火轮还没靠岸,就望见岸上熙熙攘攘,大约有好几十人踮起脚,伸出手臂,朝小火轮招手;有的人还大声呼喊着。轮船一靠岸,陈明就从人群中认出了王俊芬,他禁不住也招手大声喊了起来:“王俊芬,你好哇!”他和丁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