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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虬-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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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蚂蚱滩离碧竹寨足有六十多里路,大虬天没明起身,赶在太阳落山前,用推车把那神婆推进了冯天时家。
  神婆子吃喝过后,又是唱,又是跳,又是鼻涕眼泪地“下神”,又是烧香,又是化纸,又是在大门上挂桃树枝儿,又是让人在冯家的祖坟上添土把坟头摆正……鸡飞狗跳人喊马叫地折腾了一来回,最后留了些香灰、纸灰、土灰混合而成的“神药”,拿了白花花亮光光六块银元,坐上推车子又神仙似的飘飘荡荡远去了。
  几包“神药”吃完,天时的生命,除了那一口游丝一般微弱的气息之外,也就只剩下那张白晰的细皮所包着的几根瘦骨头了。
  这天,跟天时、大虬都相好的刘春来和冯北娃急匆匆地跑进天时家,没进二门春来就喊:“婶婶,柳家堡的人说,县上来了个神医。”
  天时妈忙问:“哪搭来的?”
  冯北娃说:“说是从江西来的。”
  毕莲仙问:“咋样个‘神’法?”
  刘春来答:“说是用的气功。还说肉眼就能把人的五脏六腑看得一清二楚。有两个几年都没治好的病人,那人吹两口气就当场治好了。都说神得不得了。”
  大虬说:“干妈,我立马上县给咱请去。”
  春来说:“那神医只在县上‘坐堂’,不到乡下‘出诊’。”
  大虬就说:“那我再推天时哥上县。”
  然而此时似乎有些“回光返照”的天时却挡住了他们。他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大虬说:“兄弟,不用跑了。我……知道,我这病,就是……神仙,也……看不好了。”
  北娃、春来都望着大虬,大虬看了看天时,又看了看干妈和莲仙,再回过头看春来和北娃时,几人都神情黯然地低下了头。
  这些日子,为了不让儿子难过,刚强的天时妈一直硬撑着没有掉一滴眼泪。这会儿听见儿子这话,竟再也忍不住满心的悲痛,“呜”地一声,伏在炕沿上哭了起来。哭声哀痛至极,谁听了都不能不心酸动容。
  天时妈嫁进冯家以后,曾经多年“不解怀儿”。而在一个信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国度里,在一个“娶女人就是为了传宗接代”的家庭里,一个不能生养的女人,能有怎样的地位呢?那些年,除了受公公婆婆的白眼、挨丈夫的训斥之外,她还要受村里那些能生能养的媳妇们的奚落。那些女人常常借着嘲笑骡子来嘲笑天时妈——。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03章  冯天时榻上忆旧事  陈大虬床前接重托(7)
“那(骡子)是驴日马下的东西,本来就是‘一辈之身’,留不下后身的。”
  有一次,一个女人竟然在冯家屋里又一次跟婆婆这样议论,正在烧火的天时妈当时就气得昏倒在了锅台前,头发都被灶膛里的火烧着了。
  为了能有个儿子,她流的眼泪能盛几水缸,她寻大夫问郎中,偏方单方验方,能寻到问到的,都拿来试了用了。求佛爷告祖先,敬菩萨拜观音,给玉皇爷烧香,给娘娘婆许愿,到人祖庙里摸人祖爷的男根,跑了有几万里路,花了有上千块钱,费了不知有多少心血,三十一岁那年,老天爷总算睁了眼,把天时给她送来了。
  这个儿子实在是艰难而得、来之不易啊!
  如此艰难得来的儿子,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离开亲娘而到另一个世界去呢?儿子的身子骨不结实,二十几年里娘的心一直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揪扯着,稍有个风吹草动,娘就吓得心惊肉跳。这个独生儿子是冯家的金蛋子银链子水晶豆子夜明珠子老老少少的命根子,也是娘的脸面娘的希望娘的顶天柱子呀!如果这顶天柱子倒了,娘的心怎能不碎呢?
  不知多少次,她曾暗暗向老天爷祈求:让我早点死吧,把我的寿数让给儿子吧!谁知老天爷心冷肠硬,竟对她的祈求毫不理会……
  往后,她将再也听不到儿子喊娘的声音,看不见儿子在院子里走动的身影……
  顶天柱倒了。夜明珠碎了。
  天时妈的天塌了,地陷了,日落了,星散了,她跌进了无底的深渊,她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她不知道自己往后还能走啥样的路,也不知道自己往后还能看见怎样的天……
  院子里起了呜呜的风声,随着风声刷拉拉落下了一片片树叶,天上的日光似乎也变得十分暗淡。
  见婆婆悲痛难抑,哭得肝肠寸断,毕莲仙也忍不住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尽管天时不是她最爱的男人,但她却知道她是天时很爱的女人。她不知道她在睡梦之中和大虬柔情缱绻时说没说过梦话,但她看得出来,天时对她心底爱着大虬是有所觉察的。然而,天时不但没有为此恼怒过,反而象欠了她的债似的,脸上竟常带着几丝歉疚。仅此一点,莲仙就对天时十分感激。两口子,男女之事固然不能少,可那事儿究竟不是吃饭馍。没有那种事儿,难道人就活不成了?最要紧的,他是璋璋的亲爸呀。只要有这个病身子在,往后璋璋就能在人前理直气壮地“我爸长我爸短”地说话。没有他了,老少两个寡妇拉扯一个碎娃,日子还能像个日子么?
  她不敢哭出声来,只好用手巾捂住嘴巴,肩膀一抽一抖地让人看着更加心酸。
  在亲人们的啼哭声中,天时回顾着自己二十四年走过的人生历程,预想着自己死后那难以预知的将来。
  从能记事起,他就记得没有哪一年没动过药罐子。那吃药的时间显得特别长,一吃就是几个月。他的日子几乎就是在药罐子里度过的,因而也并不觉得人活着有多么甜蜜。对于死亡,他并不害怕,也不觉得悲伤。甚至他觉得死对他来说竟是一种解脱,一种幸福——死了,就再不用喝那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汤子了,也不必再受那浑身如针扎刀刺、火烤油煎一般的罪了。早死早托生,若是下辈子能托生得像大虬一样结实强壮,这辈子早早死了不正是好事么?
  可是,人到底会不会有下一辈子?如果没有,这辈子就这么走了,真就无恨无憾、心甘意满么?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03章  冯天时榻上忆旧事  陈大虬床前接重托(8)
他微微摇了摇头,眼角渗出了两行泪水。
  不甘心!不甘心!二十四岁就死了怎么能甘心啊!
  母亲苦熬苦盼,直盼到三十多才盼来了个儿子。她盼儿子为啥?除了给她争气长脸,不也盼着儿子将来能给她养老送终吗?谁料想而今这后长出来的嫩枝儿,竟比那久经风霜的老树还枯萎得早,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年纪轻轻的儿子被送进坟墓,她老人家的心,能不疼得滴血吗?
  还有,儿子才刚刚一岁,妻子也才刚二十出头。
  毕莲仙十七岁嫁到冯家来的时候,那是开放得多么灿烂的一朵鲜花呀!他领着毕莲仙在寨子里走时,蝴蝶蜜蜂都在她身旁打转转。可是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跟上你冯天时又得到了多少快乐呢?那是一个有着无穷生命渴望的躯体啊!她体内的每一滴血液,她头上的每一根头发,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奔腾着旺盛的生命活力。可惜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成婚几年里,夫妻间的事情竟没有象模象样地做过几回。自己力不从心无可奈何的时候,毕莲仙哀哀地叹息过,也轻轻地啜泣过。天时可以拿出一百二十分的温柔给她擦掉滚滚而下的泪珠,但却无法让她的肉体和心灵得到爱雨情露的滋润。亏欠这个女人的很多,这辈子却永远无法偿还了。
  当初,为了让自己能变成一个真男人,天时也曾四处寻医问药,也曾向同龄的伙伴求教,还和莲仙一起到人祖庙给人祖爷磕了头,十分虔诚地和人祖爷的男根拥抱亲吻……费了许多周折之后,不知是上天垂悯,还是哪个药方有了效验,成婚半年之后,终于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还真像了几回男子汉。也就是在那宝贵的一段日子里,他渴盼许久的生命的种子绽开了娇嫩的叶片……
  可惜,如今儿子才刚刚会叫“爸”,却就要和儿子永别了。往后,两个寡妇拉扯一个不懂人事的娃娃,屋里会变成啥光景呀?
  无论如何,得把他们托付给一个可信赖的人照看。
  托给谁呢?
  天时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只有一个干兄弟,除了陈大虬,还能托给谁呢?
  陈大虬原本不是碧竹寨人。他的老家在山东,二十几年前,父母逃难流落到了碧竹寨。初来乍到,他们盖不起房子,就在寨子沟南岸的土崖下一孔被人遗弃的破窑洞里安了家。在那孔破窑里生了陈大虬以后,大虬爹又自己动手打了一孔新窑。大虬四岁那年,娘又给他添了个妹妹,一家四口,日子虽然清寒,但两口子都很勤谨,凭着力气挣饭吃,倒也热热乎乎过得很像个人家儿。
  大虬十岁那年,他爸忽然得了伤寒病,寻医问药费了好大的神,最后还是死了。三十出头的大虬娘带着一双儿女,日子就有些艰难。好在穷日子能磨练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父亲死后,十岁的陈大虬一下子变得像个大人似的,尽管教书的老秀才 非常舍不得这个天资聪颖悟性极高的学生,但陈大虬还是毫不犹豫地告别了他读了三年书的私塾学堂,回家帮母亲干活了。割草砍柴、放羊喂猪,他样样都比同龄的孩子显得老辣干练。就是孩子们在一起玩耍,他也能想出许多新招数怪点子,叫小伙伴们玩得十分开心。最难得的是,他胆子大又敢打抱不平,因而在孩子群里的威信也最高。
  狼牙沟大虬冒险救天时的过程与场面,天时爸和天时妈后来从春来、北娃几个人的嘴里都问清楚了。问清了之后,两个人的脸上都哗哗地淌下了感激不尽的泪水。天时妈搂着天时,天时爸搂着大虬,一口一声“儿啊,我的儿啊”地叫,叫得听的人都分不清谁是他们的儿子了。天时爸当场决定:认大虬做干儿子!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03章  冯天时榻上忆旧事  陈大虬床前接重托(9)
从此,天时和大虬成了干兄弟。
  天时的爹妈不但给了大虬家一笔钱,还隔三岔五地送些衣服米面来接济这孤儿寡母。尤其是大虬第二次救了天时之后,两家人的感情越发深厚了。
  大虬第二回救天时,也是在一个沟里。跟头一回相隔了一年多。
  那是夏天的一个晌午,天时从私塾先生那里下学回家,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一高一矮两个人,急急慌慌地对天时说:“天时,快跟我俩走!”
  天时不认识他们,就问:“你俩是谁?跟你俩做啥去?”
  矮个子说:“俺俩是你爸新雇的伙计。你爸得了紧症了,正‘停命’呢。想最后再见你一面,叫我俩赶紧来接你。”
  天时爸在野鸡岭上开着一个土产山货庄,收购山货忙不过来时,常临时雇用伙计。前几天往山货庄去时,肚子就有些不舒服,来人的话有几分“对景”,天时便相信了,相信了跟着也就着急了,忙说:“那我回家跟我妈一搭走。”
  高个子说:“你妈心里比你还急哩,头里已经走了。就是她叫我俩来接你的。不敢再耽搁,迟了怕就见不上你爸的面了。”
  天时不再疑心,忙说:“那咱快走。”
  矮个子接过书包,高个子牵着他的手,脚底下生了风一般,一步快似一步地往前赶。走到杜家湾那一片长满洋槐树的山沟的时候,矮个子说:“伙计,天太热了,叫娃歇个凉。”
  高个子应声说:“对,太热了,歇个凉。”
  天时心里着急,说:“不歇了。咱快赶路吧。”说着便继续往前走。
  不料那高个子猛地一把将他拽了回来,没等天时回过神来,他又听到了那人冷得象冰块子一样声音:“不歇也由不得你!要赶路就往阎王殿里赶吧!”
  天时抬头看这两个人的脸时,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是多么可怕多么可憎多么狰狞多么冷酷的两张脸啊!怎么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就变成这样了呢?他颤着声问:“你们……”
  “我俩是你的催命鬼。就是专门要你的命来的!你爸的钱不是多得很吗?就让你爸拿钱赎你这条小命来吧。已经托人给你爸送信去了,没有五百块现大洋,就叫你爸给他的独生儿子来收尸吧!”
  天时知道遇上绑票的土匪了,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两个绑匪一见,矮个子立即从身上掏一团烂布塞进天时的嘴里,高个子从腰间抽出一根细绳子,三缠两绕,就把天时的两手从背后绑了起来,然后拉着天时就往槐树林的深处走去。
  正在这时,他们突然听到头顶上有人大喊道:“二伯哎——三大哎——快到这边来哟——”
  象在美梦里突然听见一声炸雷一般,两个绑匪吓得差点尿了裤子。抬头看时,只见半坡一棵五六丈高的大白杨树上站着一个半大小伙,正扯开喉咙朝着远处大声喊叫。他们才知道大意失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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