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什么问题?”
“您看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们怎么办?”罗亭说。“当然,只有屈服了。”
“屈服。”娜塔里娅慢慢地重复道,她的嘴唇发白了。
“向命运屈服。”罗亭继续说道。“有什么办法呢!我非常清楚,这是多么伤心,多么痛苦,多么难受。但是您自己想一想,娜塔里娅·阿历克赛耶芙娜,我一贫如洗……诚然,我可以工作;不过即使我有钱,您是否忍受得了与家庭决裂呢?忍受得了您母亲的愤怒呢?……不,娜塔里娅·阿历克赛耶芙娜,这难以想像。看来,我们命里注定不能生活在一起,我盼望的那种幸福,我是享受不到的!”
娜塔里娅突然用双手掩住脸,放声哭了起来。罗亭靠到她身边。
“娜塔里娅·阿历克赛耶芙娜!亲爱的娜塔里娅!”他深情地说。“别哭了,看在上帝分上,别折磨我,别难过……”
娜塔里娅抬起头。
“您要我别难过,”她说,一双泪眼闪闪发光。“我哭并不是由于您担忧的那些原因……我不是为这些事伤心。我伤心的是我看错了人……真想不到!我来是要您帮我出主意的,又是在这样的时刻,而您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屈服……屈服!原来您就是这样实践您那套关于自由和牺牲的高论的。您那套高论……”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可是,娜塔里娅·阿历克赛耶芙娜,”局促不安的罗亭辩解说,“请您记住……我不会收回自己的话……只不过……”
“您问我,”她重新振作起精神继续说道,“我母亲宣布宁可我死也不同意我跟您结婚之后,我是怎样回答她的。我对她说:我宁可死也不嫁给别人……而您却说:屈服!也许她是对的:您确实由于无所事事,由于无聊才来耍弄我……”
“我向您发誓,娜塔里娅·阿历克赛耶芙娜……我向您保证……”罗亭反复说道。
她根本不想听。
“为什么您不制止我?为什么您自己……难道您没有料到会有阻碍?说这些话我都觉得害臊……好在这一切都已经结束。”
“您应该冷静,娜塔里娅·阿历克赛耶芙娜!”罗亭说。“我们应该一起考虑一下采取什么措施……”
“您经常谈到自我牺牲,”她打断他,“但是您知道吗,假如今天,假如刚才,您只要对我说:”我爱你,但我不能结婚,我不能为未来负责,把您的手伸给我,跟我走吧!‘——您知道吗,我肯定会马上跟您走,您知道吗,我已经下定决心什么都不顾了。当然,从言论到行动还有很大距离。而您现在就害怕了,就像前天在饭桌上害怕沃伦采夫一样!“
罗亭的脸刷地红了。娜塔里娅突如其来的冲动令他震惊,可是她最后那句话却刺伤了他的自尊心。
“您现在太激动了,娜塔里娅·阿历克赛耶芙娜。”他说。“您不知道您这些话对我是多大的污辱,我希望将来您会对我作出公正的评价;您以后会明白的,为了放弃您说的那种我毋需承担任何责任的幸福,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对我来说,您的安宁比世界上任何东西更加宝贵,否则我岂不是成了最卑鄙的人,居然存心利用……”
“也许是的,也许是这样,”娜塔里娅打断他,“也许您是对的,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以前我相信您,相信您的每一句话……往后请您掂量掂量自己的话,不要随便乱说。我对您说我爱您的时候,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我作好了一切准备……现在,剩下的事情就是我要感谢您给了我教训和跟您告别。”
“看在上帝分上,别说了,娜塔里娅·阿历克赛耶芙娜。我求您了。我向您发誓,我不该受到您的蔑视。请您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我要为您,也要为自己负责。假如我不是真心诚意地爱您——天哪!那我会立即要您跟我私奔的……您妈迟早会原谅我们的……那时候……不过在考虑自己的幸福之前……”
他不再说话了。娜塔里娅紧紧盯着他的目光使他感到羞愧。
“您要尽量向我证明,您是个诚实的人,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她说。“对此我并不怀疑,您也决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人。可是,难道我希望证实这一点吗,难道我是为此而来的吗?……”
“我真没有料到,娜塔里娅·阿历克赛耶芙娜……”
“啊!您终于吐露了真情!是啊,您没料到这一切——您不了解我。请您放心好了……,既然您不爱我,那我也决不会勉强任何人。”
“我是爱您的!”罗亭扬声说。
娜塔里娅挺直了身子。
“也许是的,可您是怎样爱我的呢?您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您还记得吗,您对我说,没有完全的平等就没有爱情……对我来说,您太高大了,我配不上您……我受到惩罚也是活该。您有更加适合您的事情要做,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再见……”
“娜塔里娅·阿历克赛耶芙娜,您要走了?难道我们就这样分手吗?”
他向她伸出双手。她站住了。他那恳求的语气似乎动摇了她的决心。
“不,”她终于说道,“我觉得我内心有什么东西碎了……我到这儿来,我跟您说话,就像在发热病一样,现在应该清醒了。您自己说的,这不应该发生,今后也不可能发生。我的天哪,刚才我到这儿来的时候,我内心还在跟我的家,跟我的过去告别——可是结果呢?我在这儿见到了什么人?一个懦夫……您怎么知道我无法忍受跟家庭的决裂?‘您妈不同意……这太可怕了!’这就是我从您嘴里听到的一切。这就是您吗,罗亭!再见……唉!假如您是爱我的,那么现在,此时此刻,我是能够感受到这一点的……不,不,永别了!……”
她迅速转过身,向早已急得六神无主并向她频频打手势的玛莎跑去。
“胆怯的是您,而不是我!”罗亭在她背后喊道。
她不再答理他,急匆匆穿过田野向家里跑去。她顺利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可是刚跨进门槛就晕倒在玛莎的怀里。
罗亭还在堤岸上站了很久。最后,他终于振作起精神,步履缓慢地走到了那条小路旁,然后又沿着小路继续向前慢慢走去。他受了一番羞辱……因而很伤心。“她真不简单!”他想。“才十七岁!……是的,我不了解她,……她是个出色的女孩子。意志多么坚强!……她做得对,能够跟她般配的不是我对她的这种爱情……我究竟有没有爱过她?”他问自己。“难道我再也无法体验爱情了么?看来,结局只能如此!在她面前我是多么可怜和渺小啊!”
一辆竞赛马车轻微的辚辚声使罗亭抬起了眼睛。列日涅夫坐着始终由那匹快马拉着的马车正向他迎面驶来。罗亭默默地向他鞠了个躬,又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离开大道,急急忙忙朝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家的方向走去。
列日涅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想了想,也调转马头,回到昨天晚上他留宿的沃伦采夫家。他看到沃伦采夫还在睡觉,便吩咐不要叫醒他,自己坐在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等着茶喝。
十
沃伦采夫九点多钟才起来。听说列日涅夫坐在他家的凉台上,感到十分惊讶,便吩咐请他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你不是要回去的么?”
“是的,我是要回去,但碰到了罗亭……他一个人在田野里走着,样子很伤心。于是我又折回来了。”
“你是因为碰到了罗亭才回来的吗?”
“说实在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也许是因为惦念着你,想陪你坐坐,回家么,那不着急。”
沃伦采夫苦笑了一下。
“是啊,现在一想起罗亭就不能不想到我……来人哪!”他大声叫道。“给我们上茶。”
两位朋友开始喝茶。列日涅夫谈起了经营田产方面的事,提到一种用纸盖仓顶的新方法……
突然,沃伦采夫从椅子上跳起来,使劲一拍桌子,震得杯子和碟子哐啷直响。
“不行!”他吼叫着。“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我要找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决斗。要么让他把我打死,要么我用子弹打穿他那颗装满了学问的脑袋。”
“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别这样!”列日涅夫嘟哝道。“怎么可以这样大喊大叫?吓得我把烟斗都掉了……你怎么啦?”
“一听到他的名字我就无法平静,浑身的血液都会沸腾起来。”
“算了,老弟,算了!你怎么不害臊!”列日涅夫边说边从地上抬起烟斗。“算了!别管他!……”
“他侮辱了我,”沃伦采夫接着说道,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是的!他侮辱了我。这一点你得承认。一开始我愣住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谁能料到他会来这一套呢?可我要让他明白,想耍弄我没门……我要像杀死一只鹌鹑那样杀死这个可恶的哲学家。”
“你这样做犯得着吗?且不说这要连累你姐姐。当然,你一肚子火……哪里还顾得上姐姐呢!至于另一位——你以为杀了那个哲学家,你的事情就好办了吗?”
沃伦采夫颓然跌坐在椅子里。
“那我就离开这里!不然,我在这儿心烦意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离开这儿……那倒也是个办法!这我也赞成。你知道我建议你干什么吗?让我们一块儿走——到高加索或者小俄罗斯去吃面疙瘩。老弟,这倒是个好办法!”
“好。那谁留下来陪姐姐呢?”
“为什么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不能跟我们一块儿去呢?真的,那就太好了!伺候她的事情么,就让我来干!肯定周到之至,万无一失。要是她愿意的话,我天天晚上在窗下为她唱情歌;我给马车夫洒上香水,路上插满鲜花。而咱们呢,老弟,简直会脱胎换骨,完全变样。咱们要尽情地享受一番,到回来的时候就会大腹便便,足以抵挡任何爱情的进攻了。”
“你尽开玩笑,米沙!”
“这不是玩笑。这是你想出来的好主意。”
“少废话!”沃伦采夫大声说道。“决斗,我要跟他决斗!……”
“又来了!你啊,老弟,今天肝火大旺了!……”
一名仆人进来,手里拿着信。
“谁的信?”列日涅夫问。
“罗亭,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的信,拉松斯卡娅府上的人送来的。”
“罗亭的信?”沃伦采夫反问道。“给谁的?”
“给您的,老爷。”
“给我的……拿来。”
沃伦采夫一把夺过信,迅速打开信封,看了起来。列日涅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只见沃伦采夫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几乎是惊喜的表情;他垂下了双手。
“写些什么?”列日涅夫问。
“你自己看吧。”沃伦采夫低声说,把信递给他。
列日涅夫开始看信。这就是罗亭写的信:
亲爱的谢尔盖·巴甫洛维奇先生:
今天我将离开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家,永远不再回来。也许您会感到奇怪,尤其是发生了昨天的事情之后。我不能向您解释我为何这样做;但是我觉得应该把这件事通知您。您不喜欢我,甚至认为我是个卑鄙的小人。我不想为自己辩解;时间将会为我辩白的。在我看来,向一个抱有成见的人说明他的成见有失偏颇,这对男人来说既不值得,也没好处。谁愿意理解我,他就会原谅我,谁不想或者不能理解我——他的指责我也不在乎。我对您的估计错了。在我心目中,您依然是个高尚而诚实的人,不过我原来认为您要比您周围那些人高出一头。可是我想错了。有什么办法呢?!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我向您再说一遍:我要走了,祝您幸福。您得承认,这种祝愿没有任何私心。我希望您今后幸福。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您会改变对我的看法。今后我们能否见面,我不知道,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将始终真心诚意地尊敬您。
德·罗
又及:我欠您的二百卢布,我一回到T省自己家里,即当如数奉还。还有,请您万勿向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提及此信。
再及:还有一个最后的,也是重要的请求:鉴于我现在就要离开,我希望您在娜塔里娅·阿历克赛耶芙娜面前不要提起我曾拜访过您……
“你觉得怎么样?”列日涅夫刚看完信,沃伦采夫立即问他。
“有什么好说的!”列日涅夫说。“像东方人那样喊几声‘真主’,‘真主’,再把表示惊讶的那只手指塞到嘴里——这就是能做的一切。他要离开……那就请便吧!有趣的是他把写这封信看成了自己的义务,他来找你也是出于义务……这些先生每走一步都想着义务,没完没了的义务就成了债务①。”列日涅夫补充了一句,脸带嘲讽地指着那几句附言。
① 俄语中“义务”与“债务”同音异义。
“说得多么冠冕堂皇!”沃伦采夫说。“什么把我估计错啦,什么认为我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