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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来的客人太多,寿席就摆在了孝子山下,几十条长桌摆了差不多有半里长。寿筵是用东北特产的熊掌、飞龙、猴头、人参、燕窝、狍尾、鹿筋、野鸡做成的“满汉燕翅烧烤全席”。菜名暗切三、六、九等吉祥数字,像什么“三鲜(仙)猴头”、“韭(九)黄狍尾”、“挂炉鹿(六)筋”等等。酒是胡爷带来的,说是新上市的酒,名为“种酒”,柳条边上的三柳屯酿的。众人一品,都面露惊愕,连称“好酒”。
花小尤此番为老额娘办寿礼,虽然是希望通过此举唤回慕雨潇,但她也不想马虎从事。她知道慕雨潇视老额娘为亲母,雨潇不在,她要替他为老额娘办一个隆重而又热闹的寿礼。所以,寿礼的所有仪式所有内容,都是最隆重、最讲究的。按满家办寿的习惯,寿礼上是要唱堂会的,不管是王公贵胄,还是平民百姓,这个程序都是不可少的。只不过是富贵人家大办,一般人家小办。过去,盛京城里的王府办寿,喜唱“夜八出”,就是请八对演员,一晚上唱八出戏。花小尤请来东北最著名的八对二人转演员,选了八出二人转中最受欢迎的大戏,在孝子山下搭上戏台,让爱听二人转的老额娘过足戏瘾。
堂会开始时,天已经黑了。大肚蝈蝈在路上监视日本人,花小尤又惦记着慕雨潇,因此,今天晚上,她只准备一个人唱一段小帽儿,祝寿的小帽儿。
锣鼓声中,花小尤走上台,对着老额娘先施一礼,一个标准的满族问安礼,说:“额娘,今天是您的大喜日子,本来我应该多给您唱几个您爱听的段子,但是,来了这么多的二人转名角,我想,还是让额娘多听听这些名角的,等过了这日子,我再来给额娘补上。下面,我就给额娘唱一段小帽儿。”欢快的小喇叭吹起了前奏,花小尤走了一个圆场,返到台前唱道:五福捧寿寿为先,迈步来到寿堂前。寿堂之上摆寿筵,寿桃寿酒往上端。男女老少来庆寿,手捧寿酒对寿联。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仙。横批还有四个字,福寿双全在上边。
花小尤唱完,八对演员依次登场。唱头出戏的演员姓沙,这沙姓的艺人在东北可是家喻户晓。沙家的祖上就是吃开口饭的,一代传一代,不种地,不扛活,只以唱戏为生。乾隆年间,河南大旱,十村九空,饿殍满地。沙家人见没了活路,便推起小车,拉着锣鼓家什闯了关东。从河南到东北,走一路唱一路,换些粮食菜蔬,总算是没饿倒在路上。那一代的沙家班主是个心眼活泛的人,进了东北后,他发现人们并不喜欢他们唱的梆子、坠子、莲花落,便用东北秧歌的曲调唱梆子坠子的词,现学现卖,鼓捣出一个非驴非马的东西。非驴非马是沙班主的自嘲之语,他总觉得,让他这么一改,祖上传下的东西就不伦不类了,唱起来别扭,听着也别扭。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这非驴非马的东西倒很合东北人的口味,所到之处,一片叫好声。就这样,沙家班的戏唱火了,一个新剧种也就在东北诞生了。所以,东北人口口相传,老沙家就是二人转的鼻祖,地秧歌中的“傻公子”,原型就是沙家班中的沙公子。 。 想看书来
生死柳条边 第十四章(4)
今天花小尤请来的是老沙家的第九代传人,他唱了一出在东北最负盛名的《大西厢》。二出三出戏分别是《蓝桥》和《杨八姐游春》,接下来就是笑料百出的《大头和尚逗柳翠》和《猪八戒拱地》,看得老额娘忽而抹泪,忽而绽笑,几出戏看完,仍坐得板板的,毫无倦意。
午夜时分,花小尤端了一盘饺子来到老额娘身旁。按照东北习俗,过六十六大寿的老人,要由女儿买六两六钱猪肉剁成肉馅,再用六两六钱白面包成六十八个饺子,煮给老寿星吃。一次吃不完,可以下次接着吃,但绝不能由别人代吃,免得被人夺福。老额娘没有女儿,花小尤亲自下厨给老额娘包了六十八个饺子,煮好端上来,一个扔上天空,一个扔在地上,意为敬天敬地。然后,花小尤跪在地上,将装着饺子的托盘举过头顶,对老额娘说:“额娘,这是闺女亲自下厨给您包的六十六个饺子,民谚说,吃了闺女买的六两六钱肉,活到百岁庆大寿!”老额娘接过饺子,笑呵呵地吃了一个,还没咽下,却哽咽出满眼泪花。
吃罢饺子,王春生和花小尤双双跪在老额娘面前,磕了三个头,却不说话,只是笑。老额娘奇怪了:“潇儿,你们咋不说话?”花小尤一指孝子山,说:“额娘请看,山上有人给您祝福。”话音刚落,就听山前一声炮响,黑黝黝的孝子山突然亮出七个光闪闪的大字:祝额娘健康长寿。
这是花小尤特意为寿礼设置的助兴节目,山上是慕雨潇收养的一百多个孤儿,人手一盏红灯笼,组成七个大字,在暗夜中极为醒目。丫头将所见讲给老额娘听,老额娘心花怒放,搀起王春生和花小尤,说:“额娘哪辈子修来的福啊,让我摊上这样的好儿子,这样的好闺女。”
孝子山上的灯光大字一直亮到天明,在远离孝子山的柳条边上,也有一个人从太阳落山一直坐到第二天天明。
这个人就是慕雨潇,花小尤给额娘办寿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但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去。他让种得瓜派人去城里的“如意千品坊”,带着他们新酿出的“种酒”。他知道那个饭店是胡爷和胡嫂开的,只要他们相中了“种酒”,就一定会把这酒带到额娘的寿筵上去。果然,胡爷和胡嫂一品“种酒”,马上让送一百坛来。慕雨潇领着三柳屯的兄弟们连干了三个通宵,如期把一百坛芳香四溢的“种酒”送到了城里。
额娘生日那天,慕雨潇一个人来到了柳条边,坐在那条安澜的小河旁,望着孝子山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说:“额娘,原谅儿子不能前往孝子山为您拜寿。额娘,儿子知道,有小尤操办寿礼,她一定会把寿礼办得热热闹闹。额娘,您多喝几口酒,那酒是儿子亲自给您酿的,儿子三天三宿没睡觉,儿子把对额娘的思念和祝福都酿在那酒里了,儿子祝额娘幸福快乐,长命百岁!”慕雨潇说着,跪在地上,朝着孝子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夜风起了,吹得柳条边上的柳树哗哗作响,慕雨潇感觉出一丝凉意,手和脚也好像被夜露浸润得湿漉漉地凉。他却不想回家,也没有丝毫的倦意。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孝子山的方向,他想象得出,那里现在一定是灯火通明、鼓乐喧天。花小尤一定是与大肚蝈蝈唱起了二人转,额娘爱听二人转,今天晚上一定是过足了戏瘾。唉,快有四五年没见额娘了,也不知她现在身体怎么样。苦命的老额娘啊,这一辈子难为您能硬朗朗地活下来。丈夫去长白山采参,被两只黑熊连着七八掌打下悬崖,连尸骨都没有找到。含辛茹苦养大了儿子,嘴巴上的胡须还没硬起来,就惨死在清兵的枪下。孝子山下,三间草庵,送走了亲生儿子,认下了儿子的结拜兄弟,饱受蹂躏的心刚刚体味到一丝温暖,这个儿子又“惨死”在小平湖,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人常说,世上最悲苦的事,莫过于早年丧夫,老年丧子,而且是连丧二子!这种猝然的打击哪是人心能承受得了的啊!
慕雨潇想着想着,不由得泪流满面。他遥望着孝子山,好像看见了老额娘的身影。她比以前更显苍老了,也更加的弱不禁风,不断声地哭泣着,边哭边说,潇儿啊,额娘在这个世上也没有几天活头了,等着额娘,咱娘儿俩,还有你尼沙兄弟,还有我家那个死鬼,咱们马上就要见面了,咱们一家人又要在一起了,潇儿,等着额娘!
慕雨潇心里一阵刺痛,他强忍住哭声,朝着孝子山的方向默默祷念:“额娘,原谅儿子不孝,来世有缘,咱娘儿俩再做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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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柳条边 第十五章(1)
寿礼结束,老关东匆匆忙忙离开了孝子山。他把那只锣留给了老额娘,叮嘱丫头每天敲几下,管它是“寿啊”还是“瘦啊”,都是个讨吉利的字眼。
离开罗家铺子仅仅三天,老关东感觉像是过了三年。自打腿伤以后,老关东得以天天与罗相琴“耳鬓厮磨”,自是碰出不少火花。老关东到罗家铺子,本来就是为罗相琴而来,现在,以一条伤腿的代价换来了与心上人朝夕相处的机会,他怎肯放过这稍纵即逝的好时机?老关东从小在江湖闯荡,天南海北的趣事知道不少,哄人蒙人舔和人的本领,比之花小尤也就差一点点。每天吃过饭,老关东就开始了口若悬河,说自己刚生下来就长有一颗门牙,一吃奶咬得娘噼里啪啦掉眼泪,脸上却带着笑。还说自己三岁时曾举着一个鸡蛋追着太阳跑了一天,因为他听人说,人不能离太阳太近,太近能把鸡蛋啥的都烤熟。结果累得脚起了大泡,肚子饿得咕咕乱叫,太阳还是离得那么远,鸡蛋举了一天,也没有一点烤熟的样子。回来时转了向,找不到家,想起家门前有条小河,就在一个人家偷了一只大木盆,坐进去,顺着河优哉游哉地漂下来。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突然看见眼前有一片白灿灿的东西在晃动,他凑过去,还没等看仔细,就被掀翻在河里。原来,这是一帮在河里洗澡的老娘儿们,见有一个男孩闯进来,不由分说就把他按在水里,一边骂“小坏蛋”,一边拿*往他嘴里塞。其中有两只硕大无朋的*,悠过来晃过去地扇他的耳光子,打得他大声地哭起来。听见哭声,那大*突然愣住了,搬住他的脑袋在漆黑的夜色下仔细看了看,失声叫道:“儿子,俺的宝贝,是你吗?”原来,这个硕大无朋大*,正是他的亲娘。罗相琴听了乐得直不起腰,爹一声娘一声地直喊肚子疼。
罗相琴与老关东不一样,她从小在不苟言笑的老罗头身边长大,外面世界的光怪陆离她知之很少,也很少接触男孩子。在与老关东相处的这三个月里,她感觉就像是挽着老关东的手,到外面去走了一遭。看见了那么多的奇闻逸事,见识了那么多的人,恍恍惚惚地突然发现,自己的心里,除了爹原来还可以装进别的男人。罗相琴今年刚满十八岁,刚刚懂得男婚女嫁,却尚不知晓两情相悦、男欢女爱。老关东的突然闯入,就像是把她的心扉拉开一道缝,让她体会到以前从来没有体会的东西。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更不明白这个褊狭的东厢房因何会产生一种魔力,使自己离去一会儿就想,晚上睡觉也总想着它,并且想着想着脸就发烧,心也咚咚咚地乱跳,就像揣进一只顽皮的小兔子。有一天,她红着脸跟老关东讲了,她觉得老关东岁数比她大不了多少,懂的事却比她爹都多。老关东说,人小的时候,心里有一扇门,一天到晚总关着,大了,那门就开了,就有兔子什么的闯进来,进来就不出去了,一直陪你到老到死。罗相琴问,为什么非是兔子啊?就不能是猫啊狗啊?老关东说,猫和狗不行,猫和狗有尖爪,有利牙,会把心碰伤的。不像小兔子,毛茸茸的,贴在心里,舒坦。罗相琴想了想,是有些舒坦。从此,再与老关东在一起,她嘴上叫哥,心里却喊着小兔子,老关东长得黑,她就叫他小黑兔,小黑兔子。 。。
生死柳条边 第十五章(2)
老关东也会吹柳叶,是跟慕雨潇学的,凡会唱的歌他就会吹。两个人有时聊得兴起,就一个抚锣,一个吹叶,合奏那曲《小白菜》。天地锣的声音浑厚、深沉,柳叶的声音高亢、悦耳,两人心心相印,把那曲儿也吹奏得如水*融,美妙无比。不知不觉间,两人的眼中都涌满了爱意,心也好像拉近了距离,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在孝子山下三天,老关东心里像长了草,一天到晚总走神儿,看见花小尤就想起罗相琴,听见乐曲响就想起《小白菜》。好不容易挺过了寿礼结束,他第一个离开了孝子山。
罗家铺子的门关得紧紧的,老关东敲了敲门,里边传来古良才的声音:“谁啊?”老关东说:“是我。”可随之里边却没了动静,门也没开。过了一会儿,从门缝中窸窸窣窣地伸出来一张纸,老关东接过来一看,上边写着四句话:从河北到东北,罗家从来不招鬼,有男不娶山狐狸,有女不嫁小土匪。老关东读完,只觉脑袋嗡的一下,完了,这四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老罗头知道了自己的来历!老关东一急,扔下纸就上前使劲敲门,敲了一阵,门还是没开,却从院里传来锣的声音。老关东听出来了,这是天地锣,而且那锣竟在说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滚你娘的蛋!”老关东听出来那锣是老罗头敲的,罗相琴敲天地锣绝不会这么粗野蛮横。老关东在门前呆立了一会儿,眼中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