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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平湖墓园的一枝黄枯了又荣,转眼间,德子断了奶,一张嘴,已经能说出成溜的话。胡嫂说:“孩子大了,我看你们就把婚事办了吧。”花小尤看了看胡嫂,又把头转向满园如阳光一样灿烂的一枝黄,说:“那就办吧。”
话音刚落,园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风,身旁的一枝黄被刮得簌簌作响,枝头乱颤。花小尤满面惊疑,说:“姐,咋回事?”胡嫂说:“什么咋回事,风呗。”花小尤说:“不对劲,这风不对劲。”再看时,风停了,园子里又恢复了安宁。花小尤惊疑未定,说:“还是再等等吧。”胡嫂眼中掠过一丝不忍,说:“姐知道你心里在想啥,我的好妹子,别再胡想了,人走了已经快三年了,不可能了……”花小尤的眼中涌起了泪花,说:“告诉大肚蝈蝈,我有个条件,花轿不许到黄花寨来,在大南门等着。结婚后,我们远走高飞,离黄花寨越远越好。”
这天晚上,花小尤睡着睡着,突然一跃而起,忙不迭地跳下炕,推开房门,说,掌灯,生火,慕爷回来了!半夜三更的,把厢房里住着的几个用人吓得头发都直立起来。
胡嫂埋怨花小尤:“你这是咋的啦?要嫁人了,可不行这样。”花小尤说:“我也说不清咋回事,这些日子,闭上眼睛就看见他,他骑在马上,喊着我,声音真真亮亮的,姐,你说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啊?”
出嫁的头一天晚上,花小尤在墓园里上了一炷香,跪在香案前,喃喃自语,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到黄花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这里,只感觉心里苦苦的、酸酸的……
然而,让花小尤万万万万、万万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她燃香默祷,准备与心中的慕雨潇彻底诀别时,死去近三年的慕雨潇竟然像从天上掉下、从地下钻出来似的,轰然一声踏进了黄花寨,风尘仆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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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柳条边 第一章(1)
雨潇回村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大柱子,黑姑的丈夫。
天刚蒙蒙黑,炊烟还未完全散去,丝丝缕缕地游荡在高高矮矮的林木间。鸡上架了,羊也进圈了,一顺水地拥挤在一起,像铺了一地软软的棉花。村子乏了,困了,村街上朦朦胧胧的,像那黑不黑灰不灰的高天一样。大柱子刚从酒桌上下来,手里拎着一只空酒瓶,他哼着唱着,摇着晃着,刚晃到自家门口,猛见对面来了个人,高高的个子,冲着他龇出了满口白牙。大柱子凑上前,鼻子对鼻子看了看,突然怪叫一声,转身就往院里跑,一头扎进门旁的柴火垛里,两爿嶙峋的屁股朝着天抖个不停。
黑姑兜裆一把将大柱子拉出来,骂道:“你往柴火垛里钻干吗?撞见鬼啦!”
大柱子抖动着满头的乱草,手还抓着那只空酒瓶,刚想说话,一泡尿顺着裤腿流了出来。
黑姑说:“瞧你那没出息样,到底咋的啦?”
大柱子喘匀了气才说:“我真撞见鬼了,是慕爷,冲我张着嘴笑。”
黑姑一把夺过空酒瓶,摔在地上:“一天到晚就知道喝,喝得你他娘的满嘴胡话……”正说着,大柱子怪叫一声又钻进柴火垛里,黑姑怯生生地回过头,只见慕雨潇笑呵呵地走了进来。黑姑一见,腿也哆嗦起来,一边往柴火垛上靠一边说:“哥呀,逢年过节俺可都给你烧纸了,给你上的香都是最好的,是俺专门去城里买的……”
慕雨潇哈哈一笑,转身离去。
黑姑腿一软,跪在地上,哭着说:“哥呀哥,俺知道你挂念妹子,怕妹子受苦,来看俺来了,哥呀,你放宽心吧,妹子一家过得挺好的,真挺好的,哥放心吧。”
此时花小尤正呆坐在炕上,身旁放着大红的嫁衣,这嫁衣是早就做好的,准备穿着与慕雨潇结婚的,可如今却要穿着走进别人家的洞房。花小尤心里乱乱的,晚饭也没吃。德子跟着添乱,整整一晚上哭个不停,怎么哄也不行,就是闹,昏天黑地地闹。花小尤让奶妈把德子抱走了,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就在花小尤斜歪在炕琴旁昏昏欲睡时,慕雨潇走了进来,满面笑容地站在炕前。花小尤抬头看了看,幽幽地说:“你又来了,看见这嫁衣了吗?以后……别再来了。”慕雨潇看了看嫁衣,眼露惊疑,刚想说什么,一只藏獒狂叫着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只斑斓猛虎。两只猛兽咆哮着,直向慕雨潇扑去。事出突然,慕雨潇惊得往后一闪,差点摔倒在地。花小尤笑了:“怕啥呀,这是国尔木和虎八丫,你走的时候,虎八丫才这么大,像只小狗。”正说着,虎八丫猛地冲上来,一爪子就把慕雨潇的衣服撕下一大块。花小尤一声断喝,从炕上跳下来,对着虎八丫就是一脚,骂道:“瞎了眼的畜生,自家人也不认识了?”
这一脚下去,虎八丫委屈地叫着,退了回去。花小尤却怔住了,她伸手摸了摸脚,脚趾的疼痛是那样的真切,她怔怔地转过身,怔怔地看着慕雨潇,说:“我这不是梦吗?”慕雨潇笑着走过来,抓起花小尤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花小尤顿时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慕雨潇的脸上传导过来,顺着皮肤,顺着血管,直透进她的心里。她的心颤抖了,声音也颤抖了:“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慕雨潇不再说什么,张开双手,把花小尤紧紧地搂在怀里。花小尤从慕雨潇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用双手捧住慕雨潇的脸,不迭声地问:“雨潇,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回来了吗?活着回来了?完好无缺地回来了?是真的吗?”慕雨潇笑着点点头。花小尤突然抱住慕雨潇,叫了一声“天啊”,就放声哭起来。慕雨潇抱着花小尤,也是泪流满面。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生死柳条边 第一章(2)
慕雨潇活着回来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黄花寨,全村的人都来了,慕雨潇家的院里门前挤满了人。曲东民抱着慕雨潇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十不全”里的老大“另辟蹊径”领着他九个弟兄,围着慕雨潇,哭着喊着:“老天保佑啊,慕爷啊,老天保佑啊!”黑姑领着大满、小满和她那三个小黑儿子,被密密实实的人群挡在屋外,跳着高地喊:“哥,哥呀,真是你回来了!你想死俺了!想死俺了!”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当屋子里的悲戚渐渐地转为欢笑时,慕雨潇才向人们讲起了自己的脱险经过。
原来,当年南时顺设计围杀慕雨潇,并不想就此要了他的命,慕雨潇在东北的势力让他垂涎三尺。他想抓住慕雨潇,逼他为己所用,以顺利完成帝国的大业。所以,当马队冲向已束手待毙的慕雨潇时,最前边的两个人用一个大口袋兜走了慕雨潇,马不停蹄,直接将慕雨潇押送到黑龙江吴孙的一个秘密的山洞中。
在此后的两年中,日本人用尽了手段,威逼慕雨潇就范,但不论怎么毒打,怎么折磨,慕雨潇宁死不从。就在日本人灰心绝望,准备下手时,慕雨潇抓住一个偶然的机会,从山洞里死里逃生。
花小尤听着,不觉眼中又流出了泪水。她知道,虽然慕雨潇说得轻轻松松的,那神情那语气就像在讲一次有惊无险的旅行,她却完全想象得到,这两年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不知不觉中,夜已深了,曲东民站起来说:“大伙都回去吧,慕爷赶了这么远的路,也累了,让慕爷早点休息吧。”
人们依依不舍地离去,花小尤喊住曲东民,说:“雨潇从日本人的魔窟中逃出来,日本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在村口和院外多安排些人。”曲东民答应一声离去。
当屋子里只剩下慕雨潇和花小尤时,奶妈才把德子抱了过来。花小尤接过德子,亲了亲,说:“德子,叫爹。”
慕雨潇又惊又喜,被日本人抓走时,他不知道花小尤已经怀了孕,所以,根本想不到自己已经有了儿子。他高兴万分地伸出手,接过德子,刚想亲,却被德子一个正宗的“谭州通臂拳”打在脸上。
花小尤照德子屁股上轻打一下:“浑小子,这是你爹,你亲爹!”
德子看了看慕雨潇,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奶妈说:“孩子认生,过两天就好了,慕爷,这孩子嘴甜着呢。”
花小尤说:“奶妈,抱德子下去吧,慕爷要休息了。”
奶妈上前抱过德子,德子不哭了,离开慕雨潇的怀里时,又照慕雨潇的脸上打了一拳,还是那出生就会的“谭州通臂拳”。
奶妈抱着德子离去,慕雨潇笑了笑,说:“也难怪,连国尔木都认不出我了。”
花小尤看着慕雨潇说:“其实,你没怎么变,就是胡子茬好像重了些。”
慕雨潇的目光落到炕上的嫁衣,问:“这是谁的嫁衣?不会是你的吧?”
花小尤一脸苦笑:“你再晚回来一天,我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花小尤把即将与大肚蝈蝈成亲的事告诉慕雨潇,慕雨潇沉吟半晌,说:“老天待咱们不薄啊!”
花小尤抱住慕雨潇,把头伏在他的胸前:“睡吧,天不早了。”
话音刚落,国尔木和虎八丫一前一后地走进屋来,蹲在花小尤身边,恶狠狠地看着慕雨潇。
花小尤说:“你们进来干什么?出去,出去,我们要睡觉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生死柳条边 第一章(3)
一贯听话的国尔木和虎八丫这次不知怎么了,不管花小尤是骂是轰是打,就如泥像一般地定在了地上,不错眼珠地看着慕雨潇,目光一直是凶巴巴的。
花小尤知道虎八丫听国尔木的,就抓住国尔木的耳朵往外拽,可任凭花小尤使出浑身力气,国尔木还是寸步不移,气得花小尤从门边拽过门杠就要打。
慕雨潇忙拉住花小尤,说:“算了吧,它们是担心你受我欺负,我去厢房睡吧。”
花小尤嚷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不行!两年多了,我天天梦见你在我身旁,可一伸手,总是空空的,凉凉的,你回来了,还要让我守着空房吗!”
慕雨潇拉住花小尤的手,说:“我这次回来,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咱们在一起的日子长着呢,先人已经说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听话,我也累得不行了。”
噙在眼里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花小尤见慕雨潇走出房门,抬腿就给国尔木一脚,国尔木躲也不躲,反倒抬起脸,冲着花小尤很自得地叫了一声,把花小尤气得大放悲声。
大肚蝈蝈得到消息已经是夜半时分,家里边、院子里灯火通明,鸡杀了,猪宰了,四爿猪肉挂在铁钩子上,一滴一滴地住下滴着血水。案板上泡着木耳、黄花菜,大师傅吆来喝去的声音在静夜里分外响亮。大肚蝈蝈听到消息只是愣了一愣,随之叫了一声:“赏!”家人把赏钱给了报信的人,大肚蝈蝈却一个人走出了家门。
沈阳城早已沉睡,灯火阑珊的大街上阒无一人,偶尔有马车从街上驶过,青石路面顿时滚过雷一样的声音。
大肚蝈蝈来到了城墙上,面朝城里,找一个坍塌的垛口坐了下来。
城墙已经好久没有修缮了,自清廷逊位之后,这城池就仿佛成了无主的荒坟。谁家茅厕的垫脚砖掉粪坑里了,老爷们儿正掂对着找个什么东西代替。老娘儿们说了,傻屄呀,城墙上有的是,搬块来不就是了嘛。老爷们儿拿着钎子出去了,老娘儿们追着喊道,他爹,别傻了吧唧地跑城头上去,近便的,城墙根底上抠一块就行!于是,东家扒,西家抠,曾经坚如磐石的城墙就先从根底上露出了肚囊。这么一来,可喜坏了沈阳城里的叫花子,暴发户似的,一个人弄了好几个住处。下南风雨,住北洞,下北风雪,住南洞。而且,住在洞里,不生虱子,不招跳蚤,那城墙土里可是掺着生石灰哩。
大肚蝈蝈觉得自己也像这城墙一样,被世界抛弃了。而且好像还不如这城墙,这城墙也曾风光过,也曾被人青睐过、仰视过,你呢?你大肚蝈蝈,你山君呢?
大肚蝈蝈向城里望去,城里的街灯稀稀朗朗,暗暗淡淡,远远看去,很像是笼着一层薄云的夜空。
大肚蝈蝈生在城里,那时候这城叫盛京,不叫沈阳,这个叫盛京的古城留下了他太多的记忆。娘说,他出生的时候,抚近门的报更锣刚报了五更。所以,他的小名就叫做五更,所以,打卦的说,他这辈子都不能离开抚近门,抚近门是他的幸运神,抚近门是他的守护神。果然,就在这抚近门前,他认识了花小尤,这个美若天仙的姑娘一露面,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