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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八五年六月八日,多云。
越军知道了我军正在大规模换防,听说正在执行所谓的M2既“第二计划”,每天都在不停地向我军阵地或后方炮击。而我军则还以更为猛烈的炮击,每天都有无数的炮弹带着尖利的呼啸从我们的头顶上飞向越军的阵地,这让我们大为振奋,同时,我们感到一场大战也好像拉开了序幕。
一大早,连长就带领我们出发了,除战斗装具外,还带上了修工事的工具。任务是在八里河东山的主峰34号阵地的背后,大约100米处修筑营部前线指挥部。
八里河东山的主峰34号阵地及其相关一线阵地,是一年前,友军用一个营,付出了很大的牺牲后,才从重兵把守的越军手里夺回来,之后是成都军区的边防部队坚守。四个月后,第一集团军接防老山战区防务。后按军委的要求,各军区都要派部队去老山前线轮战一年,于是我们济南军区的138师和199师奉命开到了老山战区,并全面接防了老山战区,八里河东山就由我们138师412团接替坚守。现在的主峰阵地背面,就是越军当时的防御正面,因此埋设了大量的地雷。我们到达后,一个工兵班已对现场进行了爆破排雷,尔后又对现场进行了仔细的勘查,并交待我们在取第一层土时,一定要特别小心。
爆破是工兵们的拿手好戏,在他们的配合下,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弄出了一块平地,固定好二排运上来的钢粱,铺上厚厚的防雨的油毛毯,然后在四周压上厚重的装满泥土的编织袋。因气温高,我们无一例外地全部脱光了衣服,只穿一条裤头大干着,100多斤重的装满泥土的编织袋,我们只能光着脊背一个人背,汗水顺着发梢拼命地往外流,跟身上的泥土汇合后,把一个个青春的身体弄得黑呼呼的。我们的体力消耗是巨大的,有几个体力差的战友出现了中暑的症状,卫生员赶紧给他们掐人中,抹清凉油,稍微休息后,又一起干了起来。
体力消耗大,人就饿的特别快,连长命令炊事班在上午十一点就把饭菜送了上来。吃饭,就成了我们最好的休息。
饭后,三班的一个小个子山东兵在取土时,意外地铲出了一颗地雷,三班长爬过去,两手轻轻地托起地雷,然后站起来把地雷扔了出去,碰在一颗树上爆炸了。小个子则扔下手里的工兵锹,去一边喝了几口水壶里的水,坐在地上半天没动,也没说话。我想,他心里一定有好多的感慨,毕竟是经历了一次生死。
可以想像,当年的友军战友是经历了怎样的生死才从越军手里夺回国土的。
因发现了地雷,大家走路和取土都格外地小心了起来,没有动过的土和没有走过的地方,好像都不敢越雷泄半步了,尽量在挖过的位置上往下挖。
就这样干了五六个小时,一座坚固的阵地堡垒就修筑好了,装满泥土的编织袋足足码放了三米多厚,我们还没撤下来,通信兵就架好了电话,随后二营长就带着警卫员住了进来。
二营长对我们全体表示了由衷的感谢,看到我们都很疲惫,叫我们回去好好休息,并说我们二连在明天有随时进入阵地的可能。
(八)
八六年六月九日,小雨。
半夜下了一场大雨,早上醒来时,雨仍在淋淋沥沥地下着,帐蓬内已注满了泥水。我用工兵锹排走了雨水,但地面上到处都是烂泥,没一点地方是干的,大伙的心情都很烦闷,各自躺在自已的行军床上,眼睛或睁或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一个人说话。
在这样的鬼天气里,最恼火的应该是炊事班的战友们了,他们要冒雨背水,冒雨做饭,他们常常是雨水浇着汗水在为我们服务。有时索性也和我们一样,只穿一条裤头在那忙着。看着他们这样辛苦,我庆幸我在开进前离开了炊事班。
临战训练时,连里把我调到了炊事班,对我来说,完全不亚于睛天霹雳,各项训练成绩表明,我的军事素质是出类拔萃的。怎么就让我到了炊事班?尽管委曲,尽管不服,可我还是得去做饭。每天出去训练时,战友们全副武装,雄纠纠气昂昂,而我却要背上黑呼呼的厨具。我极其的沮丧,情绪也很坏,好不容易遇上一次打仗,我却只能做饭,不能冲锋。为此我天天闹情绪,甚至发展到高兴了就做饭,不高兴了就不做饭的地步,班长批评我,我还要跟他打架,事情捅到了连里,指导员找我谈话,我竟毫无愧色地宣称:我要打仗,只有打仗才有机会当英雄。指导员虽然批评我的作战动机不纯,还是把我调到了尖子班九班。
我没想到的是,连长已经宣布了炊事班在上午解散,只保留一部份人员组成一个后勤小组。其余人员补充到各班,连队已正式接到了进入阵地的命令,但不是全体,只是部份人员补充到一线。
炊事班长履行了他最后的职责,教会了我们如何使用煤油炉做饭。
准备工作很简单,捆好被包,带上战斗装具就行了。
上午十点整,全连在公路上集合完毕,我们九班的十个人站在了队列的前面,我们九班是作为预备队补充到一线阵地去的。虽然是天天向往着能到一线阵地去战斗,可作为预备队补充上去,心里不免多了一份紧张和担忧。这足以说明,一线的战斗是很激烈的。雨仍然在下,我们都穿着雨衣,队形不像往日那样整齐,雨顺着钢盔的边沿往下流着,平添了一份凝重和悲壮。双方仍然在激烈地炮击,指导员讲着激励我们的话,没有酒,指导员提议打开随身携带的水壶,以水代酒,以壮行色。我的脑子里闪过好多电影里将士出征的场面,战士们都是豪情满怀地高举着酒碗,用摔碎的酒碗表明誓死的决心。我心底的悲壮和豪情一起冲撞着我的脑门,英雄的画面震憾着我的灵魂,我似乎看到了妈妈手捧烈士证书时的眼泪,当大家都仰着脖子喝水时,雨淋在了我们的脸上。那一刻,我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走了没多远,遇到了范帮祥所在的四连,他们正往那拉口方向开进,说是去担负机动任务去的。我们紧紧地握手,互道了保重后,就匆匆而别了。
我们二连九班是作为预备队补充上来的,建制全部打乱了,我分到了副34号阵地的二号哨位,和一号哨位相距竟有50米的距离,中间有战壕相连接。哨位上的老兵是江苏沛县人,很黑很瘦,但很精干,他是六天前上来的,显然比我有经验,我的心里一下跳实了好多,我甚至不需要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却已把他当成了我的依靠。
一进猫耳洞,我就紧张地爬在射击孔前,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越军的炮弹在我们的前后左右爆炸,感觉山也在摇,地也在动,有的炮弹碰到大树,在空中就爆炸了。我想像着弹片会像雨点一样密集地射向地面,特别是阵地前面到处都是被炸断了的大树,我的心里很恐惧。我尽量用故做镇静的行为掩盖着恐惧,生怕身边的老兵看出来我在害怕。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汗水早已湿透了我的衣背。
我爬在射孔前观察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现,雨渐渐停了。雨后的热带雨林,薄雾轻绕,犹如仙女的裙带,在深蓝翠绿的山峰间飘来舞去。如果这里不是战场,定能让人陶醉其中而流连忘返。
天慢慢地暗了下来,我的心揪得更紧了。
(九)
八五年六月九日,阴有雾。
昨晚天黑以后,和我同一哨位的老兵叫我先去睡觉,说上半夜由他站岗,他会在十二点叫我,下半夜由我站岗,他睡觉。
我摸索着钻到洞中躺下,铺位很不平整,其实我们就是睡在弹药箱上。有子弹,手榴弹,还有威力巨大的定向地雷,铺上被子是床,掀开被子就能打仗。
我没有丝毫的睡意,友邻的阵地和哨位上,枪声和爆炸声响成一片。我戴上钢盔,手里拿着冲锋枪爬在了老兵的旁边,老兵小声地说了声没事,叫我注意别让枪走火伤了人。我却不敢关上保险,我怕一旦有了情况时,我来不及打开保险。
我爬在老兵的身边,身体感受着阵地的颤动,我的呼吸也随着阵地的颤动而时紧时慢。
我努力地睁大眼睛,可是什么也看不到,有时借着爆炸的瞬间光亮,看到的也只是阴森恐怖的雨林,一颗颗被炸断的树桩,常常让我惊出一身的冷汗。
老兵似乎看到了我的心里,附在我的耳边轻声告诉我,叫我仔细听就可以了。可我做不到只听不看,尽管是什么也看不到,我还是十分紧张地将两只眼睛瞪得老大。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听到了金属的轻微碰撞声,感觉这声音就在射孔左前方的不远处传来,瞬时,我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紧张了起来,心脏好似跳到了嗓子眼。我本能地举起了枪,就在我犹豫开枪还是不开枪时,金属的碰击声好像没有了。老兵轻轻地按住了我,说这声音有可能是蛇或者是老鼠触动罐头盒发出来的。我想老兵说的可能是对的,在白天,我看到了无数的铁皮罐头盒散落在哨位的正面,一有风吹草动,就能发出清晰的响声。
虽然如此,我仍然非常的紧张,就在我喘息未定的时候,距我们50米远的二号哨位热火朝天地打了起来。老兵叫我别出来,他去看看,说完转身就扑进了战壕,不一会就听到了他猛烈地射击和拉响手榴弹的声音。我虽然万分地惊恐,心里不停地对自已说着别怕,可我举起的枪还是没有射击就放下了。因为我看到了老兵的枪口喷着灼热的火焰,在漆黑的夜里,那火焰就是目标啊。我怕因为射击而暴露了自已,我随手抓到了一颗手榴弹(战壕里到处都是打开了保险的手榴弹),接照训练时的要求,把拉火环套在小手指上,朝着二号哨位的前方,犹豫着,并最终鼓足勇气将手榴弹扔了出去。
我庆幸我终于有了杀敌的勇气,二颗,三颗,一箱手榴弹我一古脑儿地全扔了下去。奇怪的是,我的心里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惊恐了,我也学着老兵的样子,将冲锋枪高高地举起,朝着二号哨位的前方猛扫。
十多分钟后,一切又都归于了相对的平静,这时我才感觉到我的全身再次被汗水湿透了。我们没有马上回到哨位(哨位就是猫耳洞),爬在战壕里观察了很久,确信没有异常情况后,我们才一起回到了哨位,老兵叫我去睡一会,我竟然沉沉地睡去了。
十二点老兵叫醒了我,我忘了是在猫耳洞里睡觉,一下就从铺上弹跳了起来,头在低矮的弧形钢板上重重地磕了一下,我顾不上疼痛,全神贯注地爬在了哨位上。我把眼睛睁得很大,望着这无边的黑幕,憧憬并期盼着黎明的到来。
像是等待了半个世纪,黑幕终于慢慢地退了去。我又看到了云雾缭绕的群峰,依然在雾海里若隐若现,已完全没有了昨天神秘的感觉。我想,还有什么环境比黑暗的战场上的热带雨林更可怕呢?
(十)
八五年六月十日,阴有雾。
随着夜幕的慢慢退去,枪声也慢慢地稀少了下来,紧张了一夜的神经也一下子松驰了许多;,我顿时感到无比的困倦。两只眼皮拼命地往一起粘合着,似乎一不小心就可以沉睡了过去。我看了看熟睡中的老兵,他没有脱衣服,甚至没有卸下身上的战斗装具,钢盔就放在他的头边,枪也抱在怀里,黑瘦的脸显得非常安详而舒适,均匀的呼吸伴着胸膛的起伏。我看到他的脸笑了,笑得很舒心,也笑得很甜,他一定是在做梦,一个让他幸福的梦。或许他梦到了亲爱的妈妈,或许梦到了心爱的姑娘。。。。。。
我不忍心打断他的好梦,从口袋里掏出风油精抹在太阳穴上,在风油精的强烈刺激下,两边的太阳穴像火烤一样灼热,眼泪也流了出来。这样一刺激,我似乎没有了睡意,才开始打量起我的猫耳洞来。
洞口很小,只能容许一个人进出,洞口的地面比战壕的地面略高,是为了防止战壕里的水灌入洞内。洞口外面用装土的编织袋码放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以避免洞内遭到直接的袭击。进洞后就是一个只能容纳两个人的小“客厅”,客厅的外墙有一个了望孔,用以观察和射击。右侧就是睡觉的地方,洞长两米左右,宽一米,洞体用两排弧形钢板对撑形成支架,钢板上面堆上石头和装满泥土的绿色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