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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街五十一号-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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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派解押到南疆北国去!
    李健人根据胡洁介绍洪鹢家乡的情况,决定派胡洁、沙冬发把洪鹢送到离村居最远、前不粑村、后不粘店、渺如湖海孤舟的大堤滨湖的一间风雨飘摇的牛棚里去。这牛棚原是沙冬瓜似飘零无依的孤魂时,洪鹢破资给他搭建的茅屋。人民公社化后,这茅屋也“化”成了生产队的牛棚,如今间出一间来给洪鹢住,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的巧合。当胡洁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结结巴巴向李健人描画了“诗”一般陋室的情况后,李健人毒毒地点了点头,乐滋滋地笑着说,“这不是将一条大鱼,从河海里捞上来,搁放在沙滩上,还能熬多久?老师啊,别怪学生心肠硬,你是个黄土壅了半截的人,你不应该老是梗塞我们前进的路!恩师啊,对不起,你‘自作’的,那就只好请你‘自受’了。”
    在上级对洪鹢的新的处分决定批复下来后,大概在农历十一月初的一个淅淅漓漓的雨天,洪鹢走上了流放的路。前面走着拿着大棒的沙冬发,后面紧跟着夹着公文包的胡结巴,中间一步一滑地走着弓背肩挑简单行李的洪文舟,比起解的“苏三”来,少一副枷,多一肩行李挑子,处境不相伯仲。不过,李健人毕竟是读过几年书的人,如今又升了书记校长,是很懂得些礼貌的。洪鹢离校时,他还特地送了一程。并且殷殷嘱咐押送他的胡洁和沙冬瓜,天下着雨,泥湿路滑,要好生照顾老师,千万不能丝毫懈怠。他又转过身来,貌似无限关切地对洪鹢说:
    “老师,您不是最喜欢陶渊明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么?这个这个,今天总算能如愿以偿了。是嘛!我还特地将陶渊明和王维的诗集,放在您的行李卷里,这个,在这种富有诗情画意的环境里,读读他们的佳句,嗯,那应该别有一番情趣。这个,学生有些事还得去忙,恕不远送,恕不远送。”说完,折腰拱手,虔诚之至,简直像最孝顺的儿子,在送出殡的老父。
    听着李健人那些从茅坑里窜出来的臭不堪闻的屎渣子话,洪鹢的心在滴着血。他几十年从事教育,一心“滋兰”“树蕙”,尽管他“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可还是“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甚而至于达到“兰芷变而不芳”,“荃蕙又化而为茅”的地步!他这一生,没有成功的辉煌,只有失败的记录,他还有什么可说呢?不过,他却咽不下这口气,他还是不失学者、教授的身份,以教育学生的口吻说:
    “健人啊!你错了。我不喜欢王维、陶陶渊明,我倒喜欢贾谊。他说:‘鸾鸟凤凰,日已远兮;乌鹊燕雀,巢坛堂兮。’‘路申辛夷,死林薄兮。’‘腥臊并驭,芳不得薄兮。’这些话说透了古今的至理,你要牢牢记住。亘古以来,大千世界,鸾凰乌雀,确实难辨啊!老夫此生已矣,是鸾凰,还是乌雀,我身后定会有人评说。至于你啊,日才中天,路还长着呢。作鸾凰?还是作乌雀?你还有一个广阔的可以选择的空间。我切望你不要‘腥臊并驭’,使‘芳不得薄’啊!健人啊!望你三思,望你珍重!”
    洪老师还是像与老朋友一样,与他拱手揖别。说完,便转过身来,昂首阔步向前走,全然不像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秋风瑟瑟,秋雨淅淅,望着他那矫健的步履,不禁令人想起古代易水河岸上车盖如飞的永不掉头的荆轲。……
    洪老师走了一程,风停了,雨住了。他仰观天空,乱云飞度,展望前方,泥泞塞途。而且这路呀,愈远愈窄,最终消失。这条路,他走了四十多年,儿提时,有佣工接送;少年时,两腿奔跑;青年时,来去骑马;壮年期,远离故乡,路上无他的踪影;老迈时,在昆师工作,轿子迎送;解放后,宅院赠给乡政府办学,他几乎没有回去过。从前,他养尊处优,每读《悯农》时,常叹自己不知稼穑之艰难;现在肩挑着行李走在这油滑的泥路上,才真正读懂了《行路难》:每个人一生要走的路,不只常有渡河“冰塞川”、登山“雪暗天”、前途“多歧路”的困境,而且有时无路可走,怪不得阮籍要穷途痛哭呀!李太白觉知行路难时,尚处盛壮之年,故而自信“长风破浪会有时”,可如今以垂暮病弱之躯,自己哪里还有“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时机。杜少陵哀叹“老病有孤舟”,可他如今他寸土无有,片瓦不存,也无孤舟,将要被抛到湖滨野地里,简直不如一条被打断脊梁的流浪狗。念及此,他不禁潸潸泪下。





    第三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上) 16卧牛棚感悟人生,报大恩义无返顾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11 本章(。dushuhun。)字数:2332

    但随即他又想到,当年屈子黜放江南,思念故土,终日吟哦“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今日的丁玲、艾青,流徙漠北,在朔风呼号的寒夜僵卧长愁时,深忆春来“江水绿如蓝”的家乡的胜景,也该与屈子一样,“魂一夕而九逝”,多么可悲啊。而自己竟能落叶归根,回归桑梓,遭际远胜丁玲、艾青百倍,岂不是不幸中的一件幸事?在故里,龙一般蜿蜒的长堤,碧波荡漾的湖水,柔条飘拂的柳林,姹紫嫣红的荷花,这一切的一切,他那么熟悉;唱着渔歌撒网的壮实渔夫,鸡啄米般插秧的花季少女,湖滨放牛、割草的淳朴老汉,那一张张憨厚的面孔,又多么亲切!他想快点赶回去,去欣赏那久违的湖光,去迎接那一张张灿烂的笑脸。可是没趺的稀泥,胶住了他的双脚,他怎么也走不动。走在他前面已离他老远的傻冬瓜,回过头,又一次瓮声瓮气地斥责他:
    “洪老倌子,你这头瘟猪,一寸一寸往前移!照这样走下去,半夜都走不到。”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木棍,用威胁的口气说,“哼,你以为你还是什么教授,我会用轿子来抬你。我老实告诉你,你不快点走,我就用木棍来赶你!”
    听了傻冬瓜的斥责与威胁,洪老师心头禁不住滴鲜血。他过去对傻冬瓜的帮助还少吗?如今他都这样对他,那么,迎面而来的父老乡亲,除了怒目,怎么还会有笑颜?在阶级斗争激烈紧张的今天,等待他的即使不是拳脚的刀光剑影,也该是咒语的狂轰滥炸,他的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老马识途”,不会走错路,没想到自己老了,竟患上了幼稚病,步步走错,自己真是远不如畜牲。看来李健人说的没有错,土改中,由于他有张博校长的庇护,没有回乡接受群众斗争的那一课,今天得扎扎实实地补上。
    此刻他记起了家乡一个他熟识的人。与自己的住所相距不到五里,有个罗家湾,有个暴发的小地主叫罗春久,他家世代是伤科医生,谁打破了头,跌折了腿,不用住院,不要开刀,经他推拉一番,再敷上他家的神药,不久就会痊愈。到了罗春久,他的医术胜过了乃祖乃父他的花花肠子也多打了几个弯,他懂得了一个这样深刻的道理:自古以来,愈是有钱的人就愈狠,愈狠的人就愈有钱。他如今有了钱,只有愈狠,才能愈有钱。从而他把治病救人的行医,当作赤裸裸的买卖,先交钱,后治病,而且医药费很昂贵。一时筹不到药费的穷人,延误了治疗时间,导致死亡的比比皆是。他得了钱,买田地,放高利贷,压得周围的农民都喘不过气,农民对他恨之入骨。听人说,土改时的斗争会上,他被活活打死。罗春久只是个田产百亩的小地主;而自家良田千亩,广厦百间,来往亲朋如织,庄院驴喧马叫。他家远胜罗家百倍,当年他如果被抓回,先死的恐怕是他。时过境迁,阶级斗争的火药味淡了,今天回去,大概未必判他的死罪,可棍棒松松皮肉,咒语鞭挞灵魂,大概免不了。可在他看来,快快打死,忍痛一时,倒也舒服;慢慢地抽打筋骨,折磨灵魂,那就生不如死。念及此情此景,他不禁浑身寒颤,一个趔趄,摔倒在泥里。傻冬瓜回头又想责备,可胡洁想到老师往日不同意学校清退他、让他留在学校里工作的种种好处,觉得他对自己有恩,过去他做得实在太过分,不由得心中滋生出几分怜悯,他不能再让傻冬瓜凌辱他。他又见到李健人赶走老师时,还假惺惺送他一程,这里又没有别人,自己又何必做得太绝。于是便大声训斥傻冬瓜:
    “沙,沙冬发,你这么个蠢,蠢牛,空,空着手走路,当然毫不费力;可洪老师是,是学者教授,挑着行李,怎么,怎么能走得快?你还不快,快点接过老师肩上的行李,将你手中的木棒,给他做,做拐棍。”傻冬瓜听到训斥,只好反身走回,接过行李后。胡洁弯腰亲手将洪老师拉起来,搀扶着他向前走。走了不远,一条平直的沙路摆在他们的面前。原来这是洪鹢于一九四九年给自家通向县城的路铺上的沙,才铺了一大半,昆阳解放了,铺沙的事也就一搁好几年。沙路不滑,又卸下了行李,洪鹢自然走得快些了,大约在下午三点,三人走到了牛棚前。
    两间牛棚,前后避风挡雨的泥墙处处裂缝,挂在墙上的毛毡的稻草腐朽脱落,草屋顶还多处被风撕开,在屋内可以直望蓝天。沙冬发触景伤情,倒想起自己住在这里的曾受冻挨饿的那些日子,突然良心发现,记起当年洪鹢多次救助他的衣食。后来因为熬不过严寒的折磨,才去昆阳街头流浪,洪老师又介绍他到昆师当了工人,才免使自己流离失所。农业合作化以后,他的草屋做了生产队的牛棚。如今,生产队怕冻坏牛,早把它关到不透风的屋里去了。一个快六十的老头子,怎么能在这四壁透风的茅屋里度过寒冬?为此他也十分难过。于是他从隔壁牛栏里拿了些草,垫在那张没有床架的床上;又散开行李卷,将被子铺好。还想弄些泥巴来,涂抹四壁的缝隙,堵塞洞穿的寒风。可胡洁却厉声斥骂他是蠢猪,说雨天很快就会天黑,还要赶回学校,不能再婆婆妈妈。如今胡洁是他的顶头上司,沙冬发怎敢违抗,便怏怏地跟着他,到生产队给洪鹢报到后,就匆匆走了。
    按理说,事情交割以后,胡洁该回家看看父母,可他急着要走,也是另有苦衷。胡洁的父亲一直想胡洁能有出息。当年,别人家的孩子连小学都没有上,而他的儿子能考上昆师,他感到莫大的荣耀。可是没有多久,学校要清退他,幸亏洪鹢坚决不同意,才让胡洁留在昆师,农蛮子有儿子参加工作,他觉得风光体面,因此他父亲对洪鹢一直感恩戴德。可后来他听说胡洁与李健人串通一气,恩将仇报,陷害洪鹢,他心里十分生气。今天他把洪鹢弄成这个样子,又把他丢在荒洲野地里,说不定他的父亲还会操起棍子打破他的头,砸折他的腿。乡亲们见了他,也会骂说他忘恩负义,是只披着人皮的狼。因此,最好兔子藏匿起来不见面,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他就脚踩西瓜皮,唱起了“溜之经”,逢人绕道走,路过家门而不入。





    第三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上) 16卧牛棚感悟人生,报大恩义无返顾3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11 本章(。dushuhun。)字数:2229

    他们走后,洪鹢走出茅棚,爬到堤上。萧萧的北风裹着凄凄的冷雨,削面刮骨;茫茫的湖面卷起滔滔的巨浪,动地惊天;往日如黛的连绵的远山,深隐在如纱的迷朦的雾霭中。左边,过一里许,邻湖伴堤的是他家古老的宅院,房屋的轮廓依稀可辨,如今办起了学校,孩子们正在笑语欢歌;去右边不过五十米,堤下是一片褪尽鲜绿的柳林,那如老妪的枯焦的头发向后飘拂的萧索的柳枝,在凌厉的朔风中,在瑟瑟地颤抖着,叹息着。童年时,他在堤上追逐奔跑,下湖捉鱼摸虾;青年时,他与哥哥迎晓日,在湖水中劈波斩浪;月下步长堤,慷慨啸歌。家乡对他来说,如手如足,他是如此的熟悉;如蓬莱仙阁,是那样的美丽。可如今蓬莱阁成了囹圄,家乡变为了鬼蜮,竟如此陌生,让人恐惧。家乡啊,他清晰地记起她昔日的容颜,可她啊,已将她的远方游子旧时笑貌,忘记得干干净净。她好像竖眉瞪眼,惊诧莫名地在讯问:你是什么人?是从何处来?要到哪里去?要是以往啊,他也许能痛痛快快,做出准确的回答。可如今啊,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从何处来,将要到哪里去,连他自己也糊里糊涂问题,他又怎么能做出正确的回答?
    他注目远方,天边有只苍鹰凌空展翅翱翔,是那么舒徐自在,是那么自信、安详。他不禁想起了苏东坡的佳句:“长恨此生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来。他深恨自己在“忘却营营”、把握“此生”等诸方面,远不如鹰。他悔恨自己当年没有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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