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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街五十一号-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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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年滨湖的暮春三月,水绿如蓝,草长莺飞,紫云英红遍广袤的田野,那是一个多么令人心惬神怡美好时节。可今年却有些特别,人民公社虽然广泛使用开批判会、树立反面教员的灵丹妙药,还是医不好饿急了的社员潮水般地涌向田头扯紫云英塞肚皮的神经病;黔驴技穷,人民公社的英明领导者只好效关云长水淹七军的办法,在大田里过早地灌满水,以防治这种资本主义细菌的飞速蔓延。此时,田野白茫茫一片,和堤外的大湖水连天几乎一个样,一叶扁舟仿佛在无边无际的海上漂泊。要不是对岸一线江堤岸上种植的十里桃树,稀稀拉拉,尚有几棵未被砍光,几朵精神萎靡的粉红的桃花,还传递着将要逝去的春讯,人们还会误以为还是萧索的冬天。船驶过了桃花岸,驶出昆江口,一片波浪连天的水面呈现在眼前。折转西向,船循大堤溯游了一个时辰,五柳林遥遥在望。尤瑜鼓起猛劲划桨,激起哗哗的浪花恰如倾盆大雨,不到一顿饭工夫,就到了五柳林。远看柳林一片郁郁葱葱,近观没有几株柳树,有的被折去树枝,有的树蔸也被掘走,没有砍走的柳树,都剥去了皮,留下白惨惨的树干。如果把棵棵碧柳看作一个个活人的话,那么这里正像经过一场剧烈战争后尸横遍野的惨不忍睹的战场。”





    第三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上) 24青龙亭万人祭英烈,洪善彰东海认亲人3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20 本章(。dushuhun。)字数:2384

    “好好桃堤柳林怎么会变成这样?”竹海听仇虬这么一说,诧异万分,不禁惊呼起来,“当年,我在过虎岗中学工作时,暮春也曾到此地垂钓击水。那时,芳草堤岸的一线桃林,落英缤纷如红雨;湖滨水底白沙好似浮起,俨如风光旖旎的富春江;五柳林的柔条似贵妇的青丝飘拂,绿茵茵的草地如厚厚的毡毡毯,胜境如诗如画,多么富有情趣啊!不过短短的三年,怎么竟衰败成这样!”
    “竹海呀,那时你浸在爱情的蜜罐里,当然会感到一切甜如蜜!”仇虬望着竹海惊诧莫名的神态,不禁哂笑起来,“但对饥饿死亡线上挣扎的人,这一切当然不可能诱发出无限的柔情蜜意,有你和池新荷当年的那种感受。他们心头时时刻刻思考的,眼里不知疲倦地搜索的,就是柳树皮可以填肚皮,桃枝柳根可以当薪柴。过去湖乡全靠稻草做燃料,可自去年用稻草制淀粉做粑粑充饥,草给人吃了,牛都没草吃,哪里还有草当柴烧?公社食堂名正言顺白天砍,社员提心吊胆晚上偷。根本没有三年,就那么两三个月,五柳林近万株柳树,桃花岸上千株桃树,枝干付之火海,树皮塞进肚里。这与后来你与池新荷的的爱情蜜罐,一夜间突然被打破,甜蜜突然变为酸涩,简直是一种天衣无缝的巧合。我想二十年后的今天,你再次会晤池新荷,你与她的心里,只会感受到无穷无尽的酸,绝不会觉得有昔日那种沁人心脾的悠悠的甜!
    “不说这些了,还是言归正传吧。到了五柳林,我们按照萧陶提供的恩师每天必在这里牧牛的情报,立即在林中搜索他的身影。暖洋洋的斜日下,几只骨瘦如柴的牛,在挖过草皮后的坑坑洼洼的泥地里艰难地寻草啃,旁边卧着只老牛,头贴地面恹恹喘粗气。柳林搜索殆尽,我们目光停聚焦到湖边的垒砌的土墩旁一处背风的低洼地,那里铺了些干草,有个人平卧在草上晒太阳。我们估计他就是我们的老师,便急忙走过去。他见有人来,便侧脸斜睨着我们,开初见了我们这番打扮,误以为我们是社员,忙坐起来,脸上挤出尴尬的笑来准备打招呼;及至我们边喊边跑,他听出了我们的声音,他立刻翻脸,横眉打结竖瞪眼,霍地站起来大声斥骂:
    “‘仇虬,你,你,我的话一句也不听!我要你远离我,你却淡干鱼放生,不知死活,偏偏找上门。尤瑜,你早就离开了学校,与我风马牛不相关,你何必来凑热闹!滚!你们都给我快点滚!’说着,他急忙将身子转过去。我们知道他在说气话,其实此刻他心头也在滴血,背着我们抹眼泪。他那骤然转白的枯焦的头发纠结如乱麻;紧锁的宽眉下,凹陷的眼睛无神采;颧骨高耸,往日丰腴的脸颊如今黑瘦无血色;颈上青筋条条凸出,便便的大腹干扁了;他那原来中身的棉袄,如今又脏又破,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好像小孩错穿了大人的衣。这残酷的三年岁月,竟将个红光满面、精神矍铄、风度翩翩的学者,折腾得像乞丐。见到他这般寒碜,我们心头似刀割锥刺,尤瑜当即跪下磕头,泪如泉涌,无限凄楚地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您老恩泽了我们这么多年,我们怎么能一朝忘了您?对于父母来说,成龙成凤的儿子是好儿子,住破窑做乞丐的,也同样是儿子,老师对学生也应一个样。过去我行为诡异,学业无成,让您操碎了心,可,可我也是您的学生呀!在您极度困难的时候,前来看望您,只是想报您的培育我们的恩德之万一,您怎么能忍心赶我走?’这时尤瑜掏出袋子里装着蒸鸡的食盒,双手托着,膝行向前,泪流满面地说,‘老师,学生无能,不能解您倒悬的厄运,现在仅仅弄了点吃的,给您补补身子。……’
    “尤瑜还没有说完,老师瘦如柴棒的身子,不知怎么能爆发出那么大一股劲,抢过食盒,用力一掷,将食盒远远抛入湖中,一块块鸡肉迅速沉落湖底,空盒的盒子、盖子分做两片,在湖面悠悠荡荡打水漂。然后他弯腰拾起那根赶牛的柳木棒,没头没脑地扑打我,潸潸泪下厉声骂:
    “‘仇虬,你,你真是不知死活的黑猪子!你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别人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却一个劲儿往里面钻,我要你这样的学生有何用!青年人血气方刚,都想做顶天立地的英雄,以漏网之鱼的狼狈行径为可耻,这也可以理解。不过,如果能在这黑白颠倒、人鬼莫辨的时刻,对人不落井下石,不卖友求荣,而能从笼罩天地的缜密的罗网挣脱出来,也是一种大智慧。我不是曾经给你们讲过伍子胥的故事么?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急白了头,你能说他不狼狈?可是他这头挣脱了罗网的急急逃走的狼狈的鱼,后日掉尾东海,成就了大事业,你说他是英雄还是狗熊?“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做人应该有这样崇高目标。项羽在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不知“避其锋锐”,过江东以图东山再起,而意气用事,深陷敌阵,将自己的五体分送于人、成全别人封侯,岂不愚蠢之至?我要你们做漏网之鱼的伍子胥,可你们偏偏要做自投罗网做伍尚、以弱肉投馁虎的项羽,真气死我了!既然你们要死,自己找死,与其让别人打杀,不如今天我成全你们!’说着,操起柳木棒狠狠地乱扑,我们手不遮拦,强忍疼痛任他打。我们泣不成声,向老师认下了自跳火坑的大错。他这才丢下柳木棒,恨恨地喘着粗气说:
    “‘知错能改,眼下还来得及。你们不抄近路,扮作渔夫,绕道走水路,使姚令闻布置的监视我的恶狗,暂时还没有嗅到异样的气味,还算多长了一个心眼。你们马上走,还不会惹出大的麻烦来。至于我嘛,铁案铸成,谁也救不了,你们更无能为力。你们走,快点走!’
    “‘老师,事情不会那么严重吧。右派分子只说过一些与当权者相左的意见,虽然有的真的错了,但大多数意见,现在的事实证明它没有错。也许不要多久,上面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也许能改正过来,让误入歧途的历史折回正确的轨道,那时,您不也可恢复原来正常的生活?’尤瑜根据近年来实施大跃进、人民公社以来,百姓生活几乎陷入绝境的状况,认为会纠正划右派的错误,因而好心地宽慰老师。





    第三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上) 24青龙亭万人祭英烈,洪善彰东海认亲人4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20 本章(。dushuhun。)字数:2700

    “‘尤瑜啊,你哪里知道仕途的险恶,政治的肮脏!也许你没读过《三国志》,但你喜爱文学,不会没有读过《三国演义》?袁绍与曹操在官渡对决的事你应该知道,袁绍自以为兵强将广,必胜曹操。他的谋士田丰为他分析形势,说他不改弦易辙,必败。田丰的意见与袁绍相左,冲撞了袁绍,下了大狱。后来袁绍真的败在曹操手下,狱卒便向田丰道喜,说他往日的献策正确,此后他必为袁绍重用。可田丰却说,如果他过去说错了,袁绍因为取得了这次战争胜利而高兴,或许还会放他出狱,以证明他的英明;可偏偏他说中了,袁绍恼羞成怒,他的死期到了。果然,袁绍败而未归,赐死的宝剑就送到了田丰的手里。对于许多当权者,特别是那些拥有独断专行、生杀予夺的权力的当权者,从来就是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真理与谬误,在他的眼里只不过是一团可以任意搓揉面团,他能把真理搓揉成谬误,也可以将谬误神化为真理,田丰深深懂得了这个道理,可是你们却一窍不通。你看,近三年社会、经济的发展,不是证明了右派分子提的许多意见是正确的,可是改了没有?没有。去年,党内的有识之士或多或少重复了右派分子的曾经阐述过的真理,实事求是地反映客观事实,结果又来了个反右倾,这些人又步右派分子的后尘,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事实被证明错了的人服罪,即使罪恶滔天,也能得到宽宥,正确的人再坚持真理,往往会坐穿牢底。十年前被俘虏的gmd的战争罪犯,包括率领六七十万大军、顽抗人民解放军的战区司令长官杜聿明、双手沾满了**人的鲜血的沈醉,他们的罪恶罄竹难书,可去年不都大赦出狱,成了人民队伍里的一员,还当上了什么文史委员么?而过去曾与gmd御用文人激烈抗争、对革命曾做出重大贡献的胡风,仅仅因为对文艺问题存在不同的意见,就被打成**,他又不悔改,恐怕他会将牢底坐穿。他们认为,右派分子“逆我”,一呼而不“百诺”,钉在耻辱柱上,成为人民的敌人,当反面教员,罪有应得。因为在当权者看来,肯定敌对方的正确,就是承认自己的错误、犯罪,这样又怎么能坐稳大位?他们坚信,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弥天大谎,十恶不赦的大罪,胜利者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它改写为光照日月的功勋,永垂青史。这次整风,也许就是因为我没有错,所以那些拥有独断专行、生杀予夺的权力的当权者,就不会放过我。他们有能力混淆黑白,颠倒乾坤,致我于死地。不到因自然法则,他们自动退出历史舞台之后,我就不可能恢复正确的本来面目。我衰老了,等不到那一天了,我只能承认残酷的现实,老老实实做伍奢、做田丰了。现在,我唯一的祈盼,就是你们要远离我,不要受到株连。可你们就是冥顽不灵,要螳臂当车,自蹈死地,真是气死了我!’说着,又高高扬起了柳木棒。
    “这样,我们片刻也不敢停留,立刻依依不舍走上船,回头望,老师背对着我们的身影直流泪。来时我们还准备送各送五十块钱老师零花,可我们此刻都嘿然不敢做声,谁还敢贸然拿出钱来。尤瑜奋力荡起双桨,小船激起重重的波浪,此刻我们的思绪也掀起阵阵波澜。骤然,我想起了明代深陷囹圄、被廷杖、炮烙后的左光斗。他浑身血肉模糊,左膝以下,筋骨尽脱。可当学生史可法前来探监、跪着抱住他的腿大哭时,左光斗用镣铐狠狠地扑打他,严责史可法‘轻身而昧大义’,妇人之仁,不足成大事的大错,顿时,我的心灵像被十二级地震深深地震撼着,我的心灵禁不住呼喊,‘我们老师的肝胆,都是钢铁铸造的!’船愈行愈远,五柳林渐次从视野中消失,可夕阳下,我却觉得老师铁铸的身影愈来愈高,顷刻,变成了高与天齐的秋冬萧索的昆仑山……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恩师。老师沉渊后,我不敢拂逆老师的遗愿,亲临悼念。可是一刻也没有忘记恩师,厅堂里的那幅《傲雪图》,就是在这种情势下作的。每年他老人家的忌日,夜深人静之时,我与尤瑜就偷偷地去他老人家坟前哭祭一番。尽管如此,对于恩师,我殓不凭棺,窆不临穴,时刻怀着一种深深的负罪感。比起三钻子来,我们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是猪狗,是猪狗啊!”
    说着说着,他双手擂鼓似的猛捶着胸脯,像痛失双亲那样,号啕大哭起来。竹海听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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