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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38 本章(。dushuhun。)字数:3783
喂!你是什么人?赖在这码头上不走,究竟要干什么?
听到厉声的叫嚷,柳沛云猛抬起头来,只见一个戴着值勤字样的红袖章(。dushuhun。)的黑炭似的人,傲立在她面前。他衣服皂黑,面目黎黑,乌黑乌黑的根根劲张的胡须和杂乱的头发,紧紧汇成一个封闭的圆,遮掩了整个椭圆头的三分之二,那剩下的三分之一的椭圆脸上的上三分之一处,横排并列给挖了两个幽暗的圆洞,从中射出幽黑的闪闪寒光,使她不寒而栗。那那寒光,在她周身上下彻照了几遍后,椭圆脸下三分之一处的又开启了一个幽洞,洞门一开一合,洞口时圆时扁,又送出令人战栗的阵阵神秘的寒气:
如今世道真的大变样,牛魔王也能变成漂亮的公主。今年大年除夕,西城中学的一个右派,也像你这样在这里发瘟似的坐着,怎么问,藠子屁也不放一个。可一眨眼不留意,他竟一头扎进昆江里,被东海龙王爷招了女婿。今年插田月份,一天黑早,也是你坐的这个地方,坐着个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后生子,盘来问去,好不容易,他才吞吞吐吐地说,要买票乘船回家去。问他为什么不去候船室,他说这里清净凉爽。我见他眼神惊慌,心中似乎有鬼,就在附近巡回。不一会,黄土坡畜牧场来几个彪形大汉,抓小鸡似的牢牢将他逮住了。原来这家伙是个极其顽固的右派分子,最近又恶毒地攻击党。正准备开会斗争时,他就拉直脚板跑。据说,他在场里,还叫嚷要逃到香港去。真是反动透顶!这正如上级领导英明指出的那样,革命越向前发展,阶级斗争就越复杂,阶级敌人就越狡猾。人不可以貌相,右派分子也真是些看不清、猜不透的怪物,看上去他们文质彬彬,可心肠真比蛇蝎还毒,比狐狸还狡猾!这个幽洞里冒出的奇寒的青烟越来越浓,最后燃起了呼呼的火焰,看你这这么古怪狡诈,八九不离十,又是个面露春风、心藏砒霜的右派!你老实点,快给我站起来,跟我走!
柳沛云见到这黑炭般的凶神,早吓得魂飞天外;黑炭又似狼嗥,又唬得她魄散九霄。她恐惧万分地挪动着身子,流着悲伤的眼泪,战战兢兢的站起来,她勾着头,哪里还敢说话。黑炭此时才看见她挺着的如箩筐大的肚子,起了树皮茧的双手,刷刷流的凄伤的泪水,真像个旧社会里备受家娘磨勒的苦命媳妇,他才重说了几句,她竟吓得面色如灰土。黑炭凶神心中便不由自主地嘀咕起来:这种树上掉下片叶子来都怕砸破头的村妇,守奈河桥的牛头马面,都会放她一马。她怎么会与狡诈的右派有什么牵扯?自己已经错怪了她,如果再把她错抓起来,天地鬼神都不会饶恕他!就这样,魔鬼的凶神恶煞相,顷刻换上了悲天悯人的菩萨面,黑炭乜斜着她,很有几分同情地说:
大妹子,你这般可怜兮兮的,是不是你那歹毒的男人又欺侮了你,你是去投娘家的?刚才错我怪了你,对不起。现在趁天还没有黑,你就快点去向你娘诉说冤屈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要她走。过了好一阵,周沛云才从恐惧中走出来,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掩饰道:
执勤大哥,你,你真是火眼金睛的孙悟空,一眼就看出了,看出了我是个苦命人。时间确实不早了,到娘家还要走好几里路。执勤大哥,那我就走了。说着,这如漏网之鱼一样急迫的她,只想一溜烟,逃遁得无踪无影。可挺着的大肚子却倒帮忙,重压着她那浮肿的双腿,怎么也跑不动。她只能像南极洲的企鹅那样,笨手笨脚,慌慌张张,艰难地挪着碎步狼狈逃。真是世情如鬼,变幻莫测,那黑炭鬼哪里知道,她这可怜的羔羊,又是一个革命左派眼里的货真价实的右派,人面兽心的虎狼!
穿过横巷,转弯来到正街,她已虚汗如雨,只能朝天张口吁气,再也不能挪步,差点晕厥过去。她惶急地回头张望,不见了黑炭的黑影,一颗悬空的七上八下的心,这才得以稍稍平静。举目张望,已薄西山的红日,给天空,给街道,给街道两边的房子,涂上了一层恐怖凄凉的血色。她顿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千军万马鏖战过后的流血漂杵、鬼哭狼嚎的战场!秋风吹拂着,那贴肉的湿衣,就像在苦寒的北极长期戍边的士卒的破旧铁甲,冷彻肤肌。这彻骨的寒气刺激,使她昏晕的头脑,顿时清醒过来了。时间还早,以她现在的模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她还不能去姚家。因为如果此时她张扬前去,姚家的人一定会认为她有辱门庭,像躲避瘟疫一样地躲避她,甚至恼羞成怒,将她赶出来。她只能凭借夜幕的掩护,似窃贼那样偷偷回去。此时她只能像幽灵,像行尸走肉,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悠转。
她驱赶着自己的企鹅般的笨重的身躯,挤入傍晚后街上骤然冒出的人流,人们用怪异鄙视的目光瞅着她,似乎在说,这婆娘是疯子,挺着足月的大肚子,还在外面瞎闯。她受不了这种利刃般的眼光的追捕,急忙拐进横巷子,绕到荷花池。池中的芰荷业已凋零,红花不见了踪影,枯死的荷茎倒折,皱缩的败叶低垂,间或有几支荷茎仍擎着圆圆的荷叶,也是无精打采的灰土色,丧失了往日亮绿的容颜。池岸垂柳的如眉的绿叶已经褪尽,剩下不再柔软的光秃秃的长条,再也不能随风起舞弄姿,它们伴随着肃杀的秋风,发出阵阵瑟瑟的哀鸣。她依着池岸的护栏,久久地张口呼吸,心地才稍稍得以平静。她深深感到,时令不与,河山变色,她怕别人识破她的庐山真面目,只能含悲忍痛,强装悠闲的情态,若无其事地环池漫步。遇上的寥若晨星的几个行人,不是避开人群的热恋中的情侣,就是与她一样,沦落无依、愁苦绝望的人,谁还有闲心去关注她的痛不欲生?她庆幸自己这条被围捕的鱼,暂时总算漏网了,心中又升腾起一丝美好的希望。
她且行且思,绕池不知走了几个圈,又走到了鸡肠小巷的巷口。西天的霞光已经褪尽,皓月给大地洒上了一层银,整个寰宇仍然如同白昼。只是被穷极的饿狼咬得遍体鳞伤的居民,谁也舍不得亮盏油灯,巷子里如幽深的山洞,空荡荡,黑忽忽,一股股邪气袭来,让人倒吸冷气忙止步。不过她别无选择,只能卒子过河,麻着胆子往前闯。他越这么想,心里就越急,就越觉得身后的脚步声越响,好像有个厉鬼穷追不舍地跟定她。好不容易走到巷子尽头,拐个弯,一处宅院门开处,一缕灯光射来,她知道那就是姚令闻的家。那缕灯光照亮了她的前路,一股暖流流进了她的胸膛,两行热泪刷刷沾湿了衣襟。她总算到了家,快要出生的儿子总算有了个避风港。她虽然中餐晚饭都没吃,可不知怎么也能爆发出一股那么强大的力量。她脚步咚咚,行走如风,很快就来到朱红门前。门楣上红底金字的';烈士之家';的牌匾熠熠生辉,门前新挂的庆祝元旦的大红灯笼格外耀眼。门半开着,里屋灯光明亮,她知道这是姚令闻的母亲,在等候外出的儿子回家。她敲了一下门,亲切地喊了声妈,就跨进了门。
凤绮,我的儿啊!电影怎么散场这么早?你们出去后,我才打了个盹,你们就回来了。姚母以为是姚令闻夫妻看电影回家了,立刻起身,奏起欢快的乐曲去迎接。
妈,妈。是我回来了,你的宝贝孙儿快要降生了!柳沛云想姚母听到孙儿要出生的消息,一定会很高兴,也一定会愉快地迎上来。姚母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见是挺着个大肚子、像只饱腹猪婆的柳沛云,顿时拉下了脸,似隆冬洒下冰雪,明知故问冷冷地说:
你是什么人?三更半夜闯到我家里来,你,你究竟要干什么?
妈,我是沛云,我是您的媳妇啊!才半年多,怎么就不认识啦?都怨媳妇不好,没有来常看您老人家。对不起您。柳沛云以为姚母老眼昏花,晚上灯光暗淡,看不真切,一时没认出她来,连忙走上前去拉着姚母的手,苦笑着解释说。
谁是你的妈?姚母横睁怒目,挣脱柳沛云拉着的手,双手向右下方一甩,正像旧剧中的青衣甩水袖那样,气冲冲的说,没有镜子,你也该洒泡尿照照。额头颧骨下巴耸山岳,中间鼻梁沉海底,横看竖看都像只破尿盆。我们姚家怎么会有这样的丑媳妇?别弄脏了我的门庭,你给我快点滚!
妈呀,我真是你的媳妇。今年过春节时,您还亲口对我说,您只想抱孙子。现在您的孙子就要出生啦,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柳沛云见事情不妙,还是忍辱含泪继续解释,切望她看在孙子的份上,能接纳自己。
此时,鸡肠巷里传来了欢快的笑语,姚母知道是儿子看完电影回来了,便特意将声音提高八度,好让他们听到。
孙子?谁知你是哪里弄来的野种,怎么会是我的孙子?你勾引我儿子上当,又死死缠住我儿子不放,你们自结婚以后,有几次同床,你不是不清楚。你想野鸡霸占家鸡窝,休想!
妈妈呀,你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怀的真是您的孙子。今年春节,我在家里住了两天,您对我特别关爱,令闻对我也特别体贴。以后令闻还偷空还常常去我那里,我的儿子应该是这时期怀上的,端阳前,令闻最后一次还去过我那里,他还给儿子取了名字,是男,唤雷鸣;是女,叫电英,您怎么能说是野种?您老一把年纪,怎么也这么不讲天理良心!周沛云见姚母翻脸不认人,并且故意污蔑她,也愤怒地斥责道。
柳老师,你怎么能这样斥责我妈?妈,您不要生气,您坐下。此时,姚令闻和汪凤绮已走进厅堂里,姚令闻接过话头来,装出十分气愤的样子说,柳老师,你也得实事求是。今年过春节时,你写了请假条,说要到舅父家过年,是我念及过去我们曾是夫妻的份上,才徇私批准。你气急了,胡言乱语,可也不能疯狗一般,乱咬人?
第四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中) 27柳沛云挺险走狼道,姚令闻深潭沉孽种 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38 本章(。dushuhun。)字数:2607
姚令闻,姚令闻!你也得讲天理良心!我们究竟是怎么结婚的?我成右派究竟是谁害的?今年究竟是谁要我到你家过春节的?你究竟又是怎么骗我离婚的?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得了健忘症?柳沛此时识破了姚令闻的伪善面目,看清了他的蛇蝎心肠,幻想破灭了,她怒不可遏地指斥他。
哼!究竟是谁不讲天理良心,不择手段?姚令闻冷飕飕的目光逼视着柳沛云,冷笑了一声,然后在房子里踱着步,轻蔑地说,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最清楚。两年前,我找你谈工作,你设法将我灌醉拉我下水,然后不知羞耻的逼着我结婚。你貌似和善,实际上是条闭口蛇。你经常撺掇我与你沆瀣一气,反党反社会主义。我实在忍无可忍,才怀着一颗赤子之心,揭露出你反动面目的冰山一角。你也当众亲口招供,书面多次认罪,怎么能怪我害你?你已经被划为右派,我一个**员,领导干部,怎么会让你到我家过年?至于离婚,上面有政策,组织上给我办理的,我又何必找你商量?倒是我傻,我心太软,还念及夫妻情分,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为你说话,你才只戴上帽子,拿原工资在回原校工作。你不饮水思源,反而恩将仇报,这,这真太令人寒心。好了,错就错怪我菩萨心肠,没有快刀斩乱麻,斩断还在萌芽阶段的邪恶的情丝,反而与狼共枕,才滋生出后来的种种错误。现在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了,你桀犬吠尧,硬要在鸡蛋里面挑石头,那是枉费心机呀。你现在走,今天的事我不与你计较,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到学校接受改造,重做新人吧!他又转身对坐在椅子上、频频翘动搁在膝盖上的左腿、得意地格格笑着的汪凤绮,故意眨眼笑了笑,亲昵地说,凤,我们回房歇息吧,别让这疯狗乱吠,扫了我们的雅兴。说完,就去挽她的手臂。
柳沛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过去千方百计成全姚令闻,他竟然狼心狗肺,这般丧心病狂地凌辱她。不知从哪里迸出了一股那么大的劲,瘦弱的她,竟如受伤的猛虎那样扑过去,拽住姚令闻。莽高莽大的姚令闻,竟一时心虚,如一堵窳败的土墙,受到这股强力的冲击,啪啦一声,塌泥跌倒在地上。柳沛云海啸般地怒吼道:
姚令闻,你血口喷人,就不怕天打雷劈?虎毒不食子,你把自己的骨肉污蔑为野种,你,你还是人吗?
野种,难道不是吗?姚令闻猛力推开她,爬起来,掸了掸衣上沾的灰土,也恼怒地说,是不是野种,你最清楚。我们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