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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跳来跳去、在柴圈上添柴点火的,酷似李健人,但过细看却又不是。因为他虽然也扁头、逗点眉、三角眼,腆着个大肚子,似乎与李健人一模一样,但过细一瞧,那逗点的尾巴较李健人的约莫长半分,而且表情有几分轻佻,不类李健人那卖牛肉的凶神像。尤瑜真叹服造物主智慧无边,技艺高超,创造万物时在极细微处显神功,竟然使这世上没有两片全同的树叶,没有两粒等同的沙子,仅在眉毛上做这么一点点改动,大家就能准确地区别他不是李健人。这个人就是地区派去通知他开会的那个干部。听人说,他姓胡,与人交往,往往不道名字,而称自己作胡某。别人以为他自谦,其实并非如此,而是他觉得惟其如此,才能显示他鹤立鸡群,与众不同,这是他心里灌满骄傲的铁水的自觉或半自觉的泻露。他是新近从区乡越级提拔的地委秘书处的干事,副处级。要是担任县、区一级领导职务,别人会将他捧上天去,让他与王母娘娘同坐一块吃仙桃,可处级干部多如牛毛的地区机关,他只不过是领导身边的鞍前马后的办事员,行事还得看别人的颜色。他是李健人的姑表亲。俗话说外孙像舅,外孙的血管里流着与舅舅同一来源的血,那是遗传基因所使然。可谁又能想到,遗传基因竟然这般顽固,隔了两代才有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差异!不过据人介绍,他被破格提拔到地委秘书处当主管干事,也不全靠裙带关系,而是他确实有骄人的政绩在。他不信神,不怕鬼,六亲不认,是最响当当革命闯将。土改中,他不顾老父的咒骂,一举斧劈了全村人供奉的观音娘娘的塑像,取得了干部的勋章(。dushuhun。)。反右运动中,狠心揭发哥哥幕后散布的右派言论,爬上了科长的宝座,不久就被提拔任现职。他一入地委机关,他就昼夜不停睁着三角眼,寻找机会立功,拼命一搏,爬上云端。没想到机会说来就来了,眼下开展火烧中游的斗争,高达正愁炼铁用的刚刚熏黑了湿木棒,只会冒烟,燃不出明火,恐怕火烧不成功,中游烧不了。黑诸葛姚令闻也察觉了高书记的隐忧,黑心一时也乱了方寸。就在这时,头脑机灵的领导腹内的蛔虫胡某,听到了领导紊杂的心音,就胡干起来了。就在开会的前夕,他提着利斧闯进关帝庙,三下五除二,将关公、关平、周仓等的高大的塑像全劈了,他怕干柴还不够,又噼里啪啦将关圣帝君座下的神龛也劈光。战果辉煌,劈得的超越百年的干柴堆得似山一般。高书记见了夸他能干,姚令闻得知心里暗喜。
长久以来,地委书记信任姚令闻已经达到了盲目的程度,姚令闻可以任意将他手中紧攥着的那块权力巨石,打压他。只待他尤瑜踩偏一只脚,无需落井,他姚令闻就会狠狠地下石。这次,将他作为中游的标本,接受他们的火烧。见此情景,尤瑜知道,自己难逃厄运。他的两只眼睛在庙里仔细搜索,希望找到成县长,因为成县长一向实话直说,不畏权要,十分肯定自己的工作,成县长今天是唯一能救他的一根救命稻草。可是找来找去,不见县长的身影,他绝望了,心想,如今自己落井了,又没有了庇护所,而姚令闻却得到了胡某这样一个好帮手,狼要吃羊,羊怎么辩冤也无用,等待着他的,只能是狼狈地败走麦城。他不想让人推推搡搡,遭人侮辱,正准备走进庙里,站到木柴圈里去。
可就在此时,胡干事从关帝庙后院厢房里推出一个剥光了衣服、仅穿了条裤衩的人,将他推进木柴圈内,然后从四面八方点燃木柴圈。这个被推入的人形貌猥琐,耷拉着脑袋,赤膊呆立,瑟瑟索索,不知所措,显得很难看。原来他就是以个子矮小、胆子天大闻名于昆阳的梁大胆。他被胡干事剥光衣服的一刹那,在这样滴水成冰的雪天里,他想起了很多往事。当年曹百万为了惩罚交不清租子的佃农,曾设立水牢,他爸爸就在水牢中呆过;土改中,为了逼地主交出浮财,在寒冬里,他也曾剥光最顽固的地主衣服,搁在搅动风车的风口前吹过。那真是没有死罪,可活罪难熬啊。但他却被推进火圈里,感到无比的温暖。他的目光不停地在高达、姚令闻的脸上搜索了几遍以后,心中似乎有了底,慢慢地抬起头来了。他觉得姚令闻曾经十分信任他,提拔他当副乡长;高达也曾夸过他立场坚定,是破案能手。现在只是因为他犯了错误,适当地对他进行教育,不然,怎么在他被剥光衣服后,还给他火烤?当梁大胆转过脸来后,在门外的尤瑜,才发现是他。他是姚令闻最信得过的拳头,因此姚令闻曾用他来监视恩师洪鹢,这次不知他怎么触怒了姚令闻或者高达,才将他拉出来示众。看梁大胆那不甚紧张的表情,尤瑜觉得这只不过是走走过场。演重头戏的还是他尤瑜。既然自己现在已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那就只能任其宰割。他目前唯一能采取的对策是拖延战术,暂时不进会场,静观其变,等待成县长的到来。
梁大胆!你平日胆大妄为,无法无天,审理犯人,动不动就';敬三杯酒';,今天别人敬你';三杯酒';,你得好好尝尝这酒的滋味哦!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大步流星走进庙里,边走边瞧着梁大胆,接着转过脸来对高达说,高书记!梁大胆给犯人敬的';荡秋千';、';喝红酒';、';吃烧烤';这';三杯酒';中,就没有你给梁大胆敬的这一杯离奇古怪的酒。你一方面剥光了梁大胆衣服,另一方面又怕他着凉,在他周围生起火让他烤;大家隔火批判他,这些年来是批判斗争中惯用的拳头、巴掌打不着,手臂也没有那么长,按不着头,也不能向天反剪手臂,来过让他难受的';喷气式';,这杯酒真是杯上好甜酒啊。高书记啊,是不是梁大胆是你的小舅子,竟得到了这样好的保护!高书记,我是炮筒子里打出来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个新玩意儿,请你告诉我,这杯';甜酒';到底是哪个和尚到西天取经,从牛魔王那个酒葫芦里倒出来的?
这个人声如洪钟,说话满口出臭、带刺。正襟危坐的高书记听到他的奚落,开始满脸愠怒,准备挥起批判的利斧头奋力砍过去,以泄他心头之恨。但他又觉得这样,成大山定会抡起反批判的重磅铜锤顽强抵抗,自己不一定能稳操胜券,说不定抓不着鸡反而丢失一把米,让参加会议的下属笑话。于是他只好强压心中的怒火,笑着起身尴尬地招手:
成县长,我的妻子远在万里之遥的东北,怎么会有梁大胆这么个南方的小舅子。倒是你的老家与梁大胆的家只隔着几座山几条沟,也许转弯抹角算起来,他是你的小舅子,因此你才这么关心他。好!别开玩笑了。与会的人早到齐了,县长的大驾也已光临,现场会马上开始!县长大人,请到这里坐。高达也反语相讥,并示意要他坐自己身旁的一把椅子。
第五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下) 22杀鸡儆猴火烧中游,画饼充饥企盼新楼 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05 本章(。dushuhun。)字数:3952
高书记,说是';小舅子';的这句话,我们都说错了。成县长坐下来后,又笑着用讥诮的口气说,你想想,过去皇帝称劳动人民为';子民';,我们**则把人民当';衣食父母';。被';火烧';的';中游';,思想落后,不力争上游,可他们还没有滑到';下游';,并不反动,他们还是人民,他们应该还是我们**员的';父母';,是国家的主人。我们不能把他们看作';子民';,将自己当作皇帝。我们说梁大胆甘居中游,可见他也是人民呀!我们称他作';小舅子';,那是对人民的轻蔑与侮辱。这样,我们的思想也就没有处在';上游';,而应该隶属';甘居中游';之列。你不是经常提倡领导带头,那么,该';火烧';的,首先应该是我们自己。看来用火墙把被批判的人与批判他的人隔开这种形式,是个明智之举,今天它保护了梁大胆,说不定以后还能保护我们呢。
成大山幽默的抢白,如一阵春风,将参加会议的各级干部似严冬冰封的的脸解冻了,陡然长出了绿枝,绽开了鲜花。可高达听着,如坐针毡,脸上似有成群结队的蚂蚁在涌爬,肌肉在痉挛似地抽搐,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想,如果再让成蛮子说下去,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于是他就别开这个话题,转过脸来貌似轻松,实则十分尴尬地对成县长说:
什么';衣食父母';、';小舅子';,我懒得去分辨它,我只晓得我们应该为人民全心全意服务,不管他是';衣食父母';还是';小舅子';。你说';火烧中游';保护了人民,我很开心。可我这个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鸥俗樱挠姓飧瞿苣停艽优D醯暮锏钩稣獗�';酒';,还不是靠那些喝足了墨水的';鸡屎';分子,从从孔夫子拉的臭屎堆里找到这玩意儿。成县长,搞社会主义建设,梁大胆一类的人,如果不依靠刘伯温一类的军师,就成不了大气候,只是芦蒿杆,挑不起大梁,我们要挑大梁,还得依靠那些';鸡屎';分子出主意呀。姚区长,这个事你就给成县长好好说一说。
姚令闻听到高达左一个';鸡屎';分子,右一个';鸡屎';分子,心中直泛酸水,但是高达说他是军师,又给了他一个在地区一级的干部会上炫耀自己的机会,心中还是甜滋滋的。于是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前排,向左右前后深深地行了鞠躬礼,然后清了清嗓子,用老妓向嫖客卖弄风骚的口吻说:
高书记、成县长、各县区领导,在坐的各位领导都是久经风浪的老革命,我水平不高,如果我说得不好,敬请批评指导。……
此刻尤瑜见成县长来了,胆子壮了许多,又听到高书记与成县长针尖对麦芒的谈话,估计高书记一时无暇注意他,便无精打采从庙门口蹩进来。可是他没料到高达为了摆脱成县长对他的指责,急需找个发泄自己心中愤怒的对象,高达正在庙里的各个角落搜寻,尤瑜的霜打的茄子的身影,立刻被隔着火坐着的高达发现了。他缓缓地站起来,打断了姚令闻的说话,一双鹞子眼像瞅着小鸡一般,严厉地盯着尤瑜,直指着他厉声喝道:
尤鹏,人都到齐了,你还慢吞吞的,像个小脚女人,哪里还有一点**员气味!告诉你,今天是要你来受教育的,不是请你喝春酒。过去,你思想右倾,背靠你姐夫那座冰山,日子过得挺舒坦。不过,如今冰山消溶了,如果你再要翻那页老黄历,向右挪半步,我老实告诉你,前面是悬崖,身后有地雷,是碰得头破血流,还是炸得粉身碎骨?你应该知道!
别发火,高书记!十个手指有长短,十个儿子九条心,何况尤鹏与丰满楼不是一个娘生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丰满楼的旧账不应该算到尤鹏头上。好歹尤鹏也是个区领导,应该有个座位。成县长说着,便站起来向庙门口招手说,尤鹏,尤鹏,你是区委书记,姚区长是区长,行政级别你比他高半级,按梁山寨排座次的惯例,你应该坐在姚令闻区长的上边,那么,你就坐他这个位子吧!尤瑜见成县长来了,而且明显地袒护他,有了底气,就坦然地走上前,紧挨着成县长坐下。然后成县长又向姚令闻摆了摆手说,姚区长,你不要认为我对你有什么意见,按道理本来就应该这样。你看,中央领导坐位子,毛主席做中央,右边刘少奇,左边周恩来,从来就没有坐错过。不知这次是哪个不懂礼数的家伙搞的,竟没有给尤鹏书记安排座位?现在听众真的到齐了,姚区长,就请你说说孔夫子拉的那些臭屎,让我们也闻闻臭气吧!
姚令闻首先被高达打断了话,接着又给成县长奚落了一番,心中的一丝丝惬意的甜早被扫光了,听到说臭屎、臭气,一阵阵倒胃的苦酸又泛出来了。不过,能在地区一级会议上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渊博,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姚令闻当然不想放弃。于是他又做作地清了一下嗓子,公鸡打鸣似地说开了:
各位尊敬的领导,既然高书记、成县长要都我说,那我就献丑了。有个成语叫';请君入瓮';,说的是女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