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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瑜沿着山路估摸爬了两三里,左侧有条宽阔的路通向寺庙,他便循着路信步向庙里走去。此刻,他又想起古人步月吟诗的逸事,不禁脱口吟咏起了';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的佳句。仿佛自己就是刚刚醉酒的贾岛,正步着皓月的清辉,苦吟着艰涩的诗句,去推,或者去敲那深深掩着的僧舍的大门。但即刻他又自笑,他毕竟不是诗人也不是僧,也许只有将诗句改作';鸟宿池边树,月下推僧门';,才符合实际情况,但是,这么一改,它又不像诗了。蹩脚的诗人,左改右改,都不能改出好诗句。做人如作诗,失路之人,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路;落魄的人,无论如何屈心抑志迁就,还是左右不是人。难怪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刚直不阿的人,穷途痛哭之后,或者鄙弃、或者远离政治,躲进避风港做僧人。此刻,尤瑜想,他若是个僧人,能在这所庙宇里念经拜佛,该多好!
可就当走到那里的时候,一个撼人心魄场景呈现在尤瑜面前。古木不见了,庙宇也荡然无存,只留下高高低低的约半人高的大树桩,好似坟茔密集的坟场里的大大小小的墓碑。地基上杂乱无章(。dushuhun。)地堆放着泥土、茅草,连断壁颓垣也不见影子。古书上曾说鲁智深醉打山门,那个山门是不是全被推倒打烂,书上还说得不够明白,但至少佛殿没有被损毁。可如今的和尚,比鲁莽的鲁智深少说也鲁莽百倍,佛像不见了踪影,山门佛殿,也全被夷为平地。此时,一片狼藉的废墟上,一个光着头的高大的影子,映入了他的眼帘。他正点燃一大堆断木茅草,顷刻火光冲天。这大概是这里最后一个尚未远走高飞的和尚。
尤瑜十分诧异,想走过去前前后后看过究竟。原来庙宇两进,地基很宽;可如今的房基变成了一横列,应该是土砖砌墙,上盖茅屋,四墙三弄,两端还有横屋。虽不及庙宇宏大精致,但规模也很不小。过去建佛殿的巨木砖瓦,不翼而飞,残留下来的是泥堆茅草。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尤瑜便走过去究问那个和尚。原来那黑影不是和尚,而是位近四十岁的男子,是个农民。
地基上无遮拦地还留下几个孤伶伶的橱柜。这个农民在烧旺了柴草堆之后,又抡起锄头,噼啪几下,将一个双门高立柜打翻砸烂。自古以来,农民含辛茹苦,似燕子一口口含泥造窝,建造房屋,添置家具,竹头木屑,一点一滴,都舍不得丢弃,今天他怎么竟舍得将大堆柴草烧掉,又舍得将一个立柜打烂?这一近乎疯狂的举动,如强地震震撼了尤瑜的灵魂,让他大惑不解。尤瑜急忙上前拦住他扬起的锄头,去打另一只柜子,并厉声责问道:
同志,同志,你疯了!上好的一个柜子,为什么要打烂它?
我疯了,笑话!社会主义革命要快马加鞭,怎么能婆婆妈妈?解放前,这里有个和尚庙,土改中劈了菩萨,拆了庙宇,砖瓦用来修建学校,孩子有了书读。这里是个好屋场地基,可许多人笃信迷信,怕菩萨降灾,不敢在这里修房子。我想,党领导我们破除迷信,几千年根深蒂固的地主资本家的命都革掉了,还害怕什么虚妄的神灵菩萨!我就在这里建起了自己的房子,几年来子女个个健壮如牛,六畜统统兴旺。如今党又号召大炼钢铁,拆掉旧屋,泥砖运去建炼铁炉。不久的将来炼出了钢铁,就会造出拖拉机,建起高楼大厦。到那时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鱼肉鸡鸭,想呷就呷。俗话说,旧的不烂,新的不来,不甩掉烂草鞋,就穿不上新皮鞋。我们既然有了这样的幸福生活,我还要这破茅草房干什么?社会主义、**向我们走来了,难道我们不应该热情欢迎,还要守着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走资本主义的回头路?再说,如今人民公社都办起了的食堂,一家一间房,放上三张床,这么大的柜子往哪里搁?我看你才是个大傻瓜,像梁大胆一样,真正疯了呢!那个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锄头,指着尤瑜的鼻子直骂。
听到这些只有发高烧的病人才能说出的胡话,尤瑜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看来一些愚昧的人,被一些愚昧的宣传的风暴,刮得晕头转向,错将自己的猴子尾巴竖起来当旗杆,误将遥远的未来当现实。他应该好好开导他几句,使他不要只昂首望天,还得低头睁眼认清眼前实实在在的路,免使自己似盲人骑瞎马,摔下悬崖,还云里雾里,误以为登上了天庭,陪伴着王母娘娘吃仙桃:
同志,同志!你说的美好的社会主义、**,将来我们一定要实现,不过,它离我们今天还很遥远,还很遥远啊!将来耕地用拖拉机,照明用电灯,那是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以后的事,可今天还得用牛耕,还要点油灯啊!柴草还可以烧火作饭,柜子还能收藏东西,我们目前生活还很艰难,寸草寸木都应该珍惜,我们怎么能将这些生活必需品随意浪费呢?一间房三张床,七八个人挤着住,而把现有的房子拆掉,把现成的柜子打烂,这不是建设社会主义,这是重走吃苦受难的回头路,多么愚昧,后果又多么严重啊!
听尤瑜这么一说,这个人先是一愣,继则莫名惊诧,呆呆望着他;进而愤怒,横瞪眼睛竖瞪眉,破口大骂,振臂豁拳,仿佛要吃掉尤瑜一样: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错把遥远的未来当现实,那就是说搞社会主义还是将来的事,今天只能搞资本主义?你,你简直和地主资本家共裤连裆,同右派分一个鼻孔出气。今天老子要一锄头脑壳砸死你!说时,他已将锄头高高举起,尤瑜将身子一闪,此时这个人背着月亮的脸,转过来向着月光对着尤瑜。他大概看清了尤瑜的容貌,随即放下了锄头,悻悻地说,哦,原来你是尤书记。尤书记,你是大干部,**员,怎么也说出这种话?我听过高书记说过,我们要清除一切旧社会的污泥浊水,跑步走进社会主义。高书记还说我们的一些同志,过去冲过了枪林弹雨,没有被敌人DD,今天却被什么什么叫做糖衣包着的炮弹打中了。我们大队的梁大胆,翻身忘本,也说过你刚才说的这些的话,我向高书记汇报了。原来我以为你是个革命领导干部,没想到你竟和梁矮子是一窑烧的破烂货!你们这些人,是党员,是领导干部,正如上级领导说的,是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悟空,是最危险的敌人。过去你我曾经有幸见过面,相约为友,今天我就不揭发你,不过你应该把自己脑子里的资产阶级思想彻底清洗干净。
这次火烧中游会后,地委书记怒斥了尤瑜,一个**干部的觉悟,反而不如一个普通群众,当时,尤瑜真想见见这位普通群众。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这里见到那位普通群众!尤瑜真想和他好好交流一下思想。可是这个人说完后,不容尤瑜分辨,扭头就走。尤瑜望着他那大步流星向前的背影,陡然记了一个人。
第五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下) 24尤瑜月夜登险峰,普通群众不普通 3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06 本章(。dushuhun。)字数:2436
那是去年开河的时候,他曾经到这里购买木料,并且急着要把木材运回去。当天,蒙蒙细雨,山路很滑。当时,雇请当地的劳力抢运木头下河时,正值人民公社吃大锅饭,别的人两人抬一根,懒洋洋地走,唯独有一个人,每次一人肩一根,别人一趟未运到,他却跑了两趟。在他的带动下,提前完成了抢运任务。尤瑜感激万分,走过去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十分激动地说:
同志,你不辞辛劳,出色地为我们工作,真是建设社会主义的英雄,我们学习的好榜样,我想与你交个朋友也十分感谢你。我叫尤鹏,今天没时间,日后你若到白浪湖区去的时候,希望你能招呼我一声,我定要陪你这个朋友好好喝杯酒!他当时高兴极了,拍着尤瑜的肩膀说:
尤书记,尤书记!为建设社会主义拼命劳动,是我们贫下中农应尽的义务,又何必分你我,谈什么感谢!你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书记,能和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一起,爬山过坳扛粗木,真是毛主席的好干部,我们老百姓的贴心人。你愿意与我这个粗人交朋友,我真的蛮高兴。你的这杯交友酒,我就喝定了!至于我的姓名嘛,将来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再告诉你。他说完,眨眨眼睛笑了笑,就匆匆走了;任务紧迫,尤瑜也匆匆赶回来了开河工地。回家的路上,虽然细雨仍旧飘飘洒洒,路滑行走艰难,但他心中却呈现出一条坦途:在这样一批公而忘私的社会主义建设火车头的拉动下,社会主义建列车正风驰电掣,驶进**。此刻,他仿佛细雨已经停歇,阴霾已经尽散,眼前升起了一轮璀璨的朝阳……
此后他们就没有再见面。一年来,每当紧迫的任务不能完成时,更深夜静,尤瑜就想起了他,多好的同志!多好的朋友!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过去,尤瑜为与这位可敬可爱的朋友失之交臂而无限惋惜。谁又料到今天竟在这样的情况下,窄道邂逅相遇,交友酒喝不成,他反将自己当作垃圾抛弃了。可尤瑜听到他说的那些疯话,总觉得甜发酵变作了酸,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古以来,统治者欺骗愚弄人民,往往指鹿为马。可赵高指鹿为马时,虽没有马,但毕竟还有鹿在。而如今马与鹿都没有,却在痴人说梦,侈谈千里马,简直是白昼见鬼。可是被愚弄的人,竟然坚信愚弄他的话是真理,误认为实际并不存在的鹿是千里马。丢掉自己的实在的布大褂,去穿虚无的皇帝的新衣,岂不可笑可悲!谎言千遍竟让人盲目相信是真理,这是多么可怕的现实!他现在定要弄清这个普通群众是什么人。尤瑜想梁大胆也是个铁汉子,他的事迹整个昆阳地区的人都知晓,他是本地人,不会不知道?尤瑜从自己的感知中,觉得眼前这个人,虽然愚昧,但还胸怀坦荡,并不小肚鸡肠,他应该也十分崇敬梁大胆。也一定不会出于妒忌而憎恨他,那么他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而向高书记告密,高书记又由于什么原因而信任他?让梁大胆遭受火烧中游的严酷的刑罚。这事他定要理清来龙去脉,然后小心应对,避开这个普通群众的并不普通的枪弹的狙击,免使自己成为第二个梁大胆。于是即刻快步走上去,一把拉住他,恳切地对他说:
朋友,请慢走,请慢走。我有话对你说。尤瑜虽然知道,对于一个笃信天圆地方的宗教徒,不管哥白尼怎么运用莲花巧舌,不厌其烦地说明,他也不会相信地球是圆的。他的朋友固执地坚信明天早上社会主义、**的馅饼就会掉到他头上美梦是真的,你又何必将他的幻梦搅破,使他感到无尽的痛苦呢。于是尤瑜就违心地用模棱两可的稀泥,去抹平他们观点之间的缝隙,朋友,你不信迷信,敢于在寺庙的地基上建房子,你真有眼光!其实我们都相信社会主义、**一定会到来,只是各自对到来时间的迟早的认识,稍稍有差异,这事以后我们再讨论。不过有件事我想问你,当年你帮了我的大忙,我没有来得及感谢你。今天重逢,你总得把高姓大名告诉我。眼下我虽不能报恩,但总不能忘恩,连朋友的姓名也不知道!
尤书记,你知错能改,我们还是好同志。前年扛木头,不就是为社会主义出了把牛力吧,有什么值得惦记的。我叫梁达利,桐木冲大队的民兵营长。大字不识几个,就是有股力气,因此大家干脆喊我梁大力。尤书记,只要是搞社会主义建设,如果用得着我,我一定为你拉重犁。
尤瑜听说他姓梁,他还向高书记汇报过梁大胆的右倾思想,他与梁大胆及高达究竟是什么关系?在自己遭人白眼、时刻可能挨整的骨节眼上,多了解一层关系,就可能多一些应付的办法。何况梁大胆还为自己挡过了一颗向他射来的子弹,于情于理,他都要去看看梁大胆。夜晚,没有人指点,他怎么能找到?为了不引起梁大力的怀疑,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昂首望了望天上,十分亲切地说:
今晚的月色真好,我正要去你们公社去催送建炉子的材料,顺路还去看看嫂子。大力同志,那就请你前面引路。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催送建炉子的材料,工作真的负责。不过,此刻公社负责人早回家抱老婆去了,那么今晚我就陪你去各大队走一次,把他们从被窝里拖出来。我虽然不是公社干部,但凭我与高书记的特殊关系,他们不看金面看佛面,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