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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可是生命究竟能拥有多少青春年华?人生七十古来稀,而他这被踩入泥底、打入冷宫、不见天日的时间竟然长达二十几春,占去一个能寿终正寝的人的整个生命的三分之一。自弱冠至不惑之年,这是一个人最闪光的青春,这是一个人能最能为祖国人民效力、最能创造英雄业绩的最宝贵的年华。一个人如果失去了它,那么,一生就只会庸庸碌碌,青春黯然失色!那些高踞历史雄关的巨人啊,总以为只有自己高明,别人的意见不啻一哂。覆巢之下无完卵,巨人只要指头随意轻轻一点,就可以捏死无数只蚂蚁一样,只要毫不经意地颐指气使一抹,就会抹掉无数日后能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幼芽,使他们从此成长无望,默默无闻。难怪自古以来,仁人志士都扼腕流涕,哀叹生不逢时,怀才不遇。其实,那些高拘雄关的历史巨人,也是从呱呱落地的婴儿成长起来的,开始也是幼芽,也是微不足道的蚂蚁,而不是大树呀。只是因为偶然的机遇,他从前代那些高踞历史雄关的历史巨人的狠毒的手指的缝隙中漏网了,他这颗幼芽才侥幸得以保存,他这只蚂蚁才侥幸未被捏死。可是他一旦长成为参天大树,就好了伤疤忘了痛,屋檐水滴在旧的窝窝里,也干起了煮豆燃豆箕的相煎同类的勾当。焚书坑儒、文字狱,几千年一脉相传,解放后这些年,给它披上华丽的意识形态领域里的革命的外衣,变本加厉,愈演愈烈。还大言不惭地称秦始皇只坑了几百个儒,他转眼间坑了几十万,远远地过之而无不及,创造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历史奇迹。这是多么可怕的历史悲剧啊!二十多年,侈谈解放之声,甚嚣尘上,从头检点起来,人们连说句心里话的权力也没有,其实又何曾解放!生命是脆弱的,自己既然已沦为被抹去幼芽,微不足道的蚂蚁,即使遭遇彻底毁灭,夫复何怨?事物都有盛衰,大树也会枯朽。这些年来,人们从刻骨铭心的痛苦遭遇中,认识了它的庐山真面目,这种噩梦般的悲剧,演到了尽头,时代就会揭开新的一页。但愿历史顺从善良的人的愿望,这种恶作剧从此绝子灭孙,不再重演。
尤瑜瞧着眼前竹海揪心的痛苦的表情,想到古往今来贤哲失意的悲惨遭遇,心灵为之极度震撼,也不禁潸潸泪下。他摇着竹海的肩膀,动情地宽慰他说:
“竹老弟呀,黑夜过去了,光明就在眼前,老是回头去况味过去在暗夜中恐怖的滋味,只会使人倍添人穷志短的忧伤,而顿失扬鞭跃马的勇气。往者已不可鉴,可来者犹可追呀。老弟,忘记过去吧,好好地策划将来,让你这块久埋的金子重现熠熠的光华吧!”
“尤瑜啊,狂涛的长期恣意冲刷,就是坚不可摧的岩岸也会崩垮。我不是金子,我只是在狂涛中颠簸的一叶扁舟,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已使我百孔千疮,脆弱得不堪一击。要不是爱情这盏闪亮的红灯给我以信心和力量,我早已樯倾楫摧,永沉海底。二十多年前,为了使她幸福,不至于与我一道沉没,我远离了她。可是爱情的丝丝缕缕,仍然牢牢地缚住了我的心,往日的柔情的逝水,时刻还在心中流淌,外界的每一丝风,每一叠浪,都震撼着我破碎的心灵。此时此刻,你掀波涌浪,又一次激荡着我心灵扁舟的碎片,使我痛苦地意识到,覆水不可收,心灵的碎片再也无法拾掇成扁舟,还是让它飘然散去、无处寻觅的好,还是让它飘然散去、无处寻觅的好啊。我想,既然你从道听途说一鳞半爪的事实中,大致推断出我这半生行事的一些因果,还在冥思苦想,猜测其间深层次的奥秘。那么,今天我就痛痛快快地说清它的原委吧!”接着他又泣诉着他以后痛苦而又悲惨的经历——
就在我与老鼠蚊子为伍、痛不欲生的时候,突然,上面通知我们搬到二楼原中文系主任住的高档的房间里。我们只好告别这段时间里与我们相依为命的蚊子老鼠,乔迁到我们做梦也不敢想住的地方。这房间前后两间,前一间窗明几净,办公桌椅,一应俱全,平日是主任会客的地方。据说原主任也被划为右派,从云端坠落到了地底,已不配住这样高档的房间,灰溜溜地搬出去了。高档家具虽然紧跟在主任的屁股后面,搬走了一些,但有许多还来不及搬,沙发、茶几、橱柜、衣架、暖水瓶还在。只是新搬进的两张双人床,有些与高等华人、主任的身份不很相称。房间前有条过道,轮番监管我们的两个同学,就住在我们房间的对面。如果他们算是警卫员的话,那么,我们至少也享受到了地师级的待遇。因为我们的院长是省部级副职,除了房子多几间外,警卫员还比我们还少一个。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8巨人颐指气使抹幼芽,崎岖用心良苦传疯话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22 本章(。dushuhun。)字数:3963
突如其来的待遇的改变,让我们感到十分蹊跷,听人说,好象有什么重要的大人物要见我,在堆放杂物、充满垃圾的地方见面,有失学校的体面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恐怕是对上峰不好交代,所以学校才作出换房的反常的决定。几个同病相怜的室友戏谑我,说来人大概是我的岳父,他们也伴佛沾光,享受了一次地师级的待遇。不过他们也知道,我是从山冲旮旯里走出来的穷学生,应该没有达官贵人的亲戚。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应该很不可靠。但是他们搜尽枯肠,也找不出学校为什么要他们更换卧室的理由。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谁也不知道。
不过,我觉得这不是坏事,吃蜜糖总比强咽苦菜甜,高等监狱总比地牢好。也许真的有那么一个重要的人物要见我,因为这两年我也曾名噪一时啊。说实在的,以前在学校里,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在鸦雀无声的课堂上,人们的企羡的目光总是瞧着我,都争着和我亲切打招呼,晚上还有不少的人到寝室串门子。我觉得真的太累了,真想有那么一所无人涉足的空山古寺,让我能过上几天宁静的生活,多读几本书。可是,被羁押后,大好的晴空,瞬间布满阴云,许多人泛起白多黑少的死鱼眼睛,板起寡妇的脸,把我当作麻风病患者,见了我远远地绕道走。就是往日的好朋友也心怀惴惴,侧目而视,表明他已与我割席绝交。我像一只高飞的雁,中了致命的一箭,突然从云端坠落到地下。由‘一曲红绫不知数’的红得发紫的琵琶女,顿时变作‘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商人妇。我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住进了空山古寺,感到无可名状的孤寂与惶惑,我真想有那么个熟人或者陌生人来看我。如今真的有人来,不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都很高兴。
但来人究竟是什么人?我想可能是洪鹢老师,在昆师,除了正常的师生关系外,我衷心地爱戴他,心底里把他看作自己的父亲,平时为他扫地,打开水,眷顾他的生活。他也曾为自己交学费,制棉衣,几乎把自己当作亲儿子。他虽只在中师教书,但他曾是知名学者、大学教授。他来看自己,学校定会刮目相看,那调换宿舍,也是情理中事。但过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因为他虽知名,却无权,在这唯权是举的时代,不划他的右派,算是便宜了他,谁还去卖他的账!不是嘛,梁淑溟早上为贵宾,晚上变成眼中钉的事实,大家又不是不知道。何况洪鹢老师唯理不唯上,处处放大炮,正是这次运动要掀掉的绊脚石,也许现在已成了惊弓之鸟,就是他想来看也做不到。
那么他又是谁呢?想来想去,我以为只可能是池新荷。因为她对自己,是飞蛾扑火铁了心,过河的卒子不回头。我清楚记得她赠画给我时,那双电光闪闪的多情的眼;我清楚记得她送我上大学时,眼里噙着的盈盈泪;寒风中,我穿上她夜以继日为我编织毛衣心头暖;我入大学孤独的这一年,她的封封来信如蜜甜。更何况她去年曾约我到她家里过年,告诉我她家的门牌号码:和平街51号。虽然由于自己觉得寒碜推故未赴约,但此举她已把那可触可扪的眷眷之心,交给了拳拳的我。解放前,她父亲在省里也是教育界知名人士,地下党员,老资格的革命家,如今当上了副县长,手中操持着一定的权柄。他出面交涉,也许学校会卖账。这么一想,我惊喜若狂,我凝神谛听,仿佛门外已响起了轻盈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但继而一想,不对,不对。说池新荷的父亲知名,那是因为昆阳山中无老虎,他这个猴子才称霸王。如果从全国、全省着眼,昆阳不过是弹丸之地,光秃秃的小山包,充其量只能藏兔子山鸡,怎么能藏得住啸傲山林的老虎?现在,就是那些深山老林里的似乎不可一世的老虎,如章(。dushuhun。)伯钧、罗隆基等,在武督头的重拳的狠狠打击下,也已哼哼唧唧,奄奄一息,业已成了泥菩萨,自身难保,更何况他这小山包里的兔子山鸡呢?另外,副县长,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是天,是父母官;而在副省级的大学书记、校长的眼里,副县级是微不足道的芝麻官。副省级的狮虎怎么会俯首帖耳地听从副县级的狐兔的摆布,上演换房这么一幕荒谬绝伦的滑稽剧!还有,池新荷的父亲虽然很爱才,但他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副县长,形势发展到今天,我落到这步田地,他怎么会让女儿逆潮流来见我?听说他的思想与上面也不合拍,大有右派的嫌疑,嗅觉灵敏如猎狗的当今领导,又怎么会为他开绿灯?在这严冬般的政治气候里,他怎么会拉下老脸,用自己的热脸皮去亲别人的冷屁股,求助别人干这么不合时宜的事?这不可能,这完全不可能!他不会做我的岳丈,我也做不成他的女婿,这是钉子钉铁的事实。想到这一层,我觉得天真的就要塌下来了,我眼前一片漆黑……
那么来人究竟是谁呢?大家七嘴八舌说不准,我冥思苦想也猜不透。尽管这些都不可能,不过我还是异想天开,希望来人就是池新荷。我心中盼呀等呀,终于盼到了,等到了,不知是急还是喜,我的那颗心狂跳似打鼓。我终于被通知有人来看我,通知的人板着卖牛肉的脸念着紧箍咒。要我不要乱说,说走了嘴,自己吃不完,就得兜着走。看来来人不是池新荷,我的心又被刀子割得阵阵痛。不过是好是歹,问题总算快有答案了,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着了地。
就在这天下午,学校里的一名干部走进了会客室,对着我们住的房间呼我出来。我走出来后,只见一个中年军人,已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下。军人招手示意,要我坐下,然后乜斜着雨雾蒙蒙的南山,旁若无人自言自语地说:
“崎岖首长是你老师洪鹢的老战友,他南下检查工作,本来想专程去拜访他,可是时间紧迫,不能如愿。首长是本省人,也非常关心家乡的事。去年他从省报上看过报道你的事迹的文章(。dushuhun。),知道你是洪老师的高足。他路过这里,也想来见见你,望你能替他能转达他对洪老师的问候。没有想到你竟然这么不争气,落到了这步田地,你真让首长失望!”他一边说,一边摇着头,显出十分惋惜的样子,“可是首长行程紧迫,目前又没有找到适当的人传话,因而首长只好又把目光转向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也只好将首长对洪鹢的指示转告你,日后望你原原本本、不走样地转达给他。不过首长也要我向你说清楚,这些指示对你也有益。首长说,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当堂记录,即使是力求准确的人,记的东西也会变形走样,记录的内容,有时与说话人的意思,甚至大相径庭。正如瞎子摸象,摸到象足,就认为是房柱。许多饭后闲聊的话,说的陈年烂谷子的事,其中许多就是‘莫须有’,‘客里空’,谁又能记清楚?退一万步说,即使说的像照相那样,百分之百的准确,可世间的事物是纷繁复杂的,人的认识的正确与否,有时候又是杆没有定盘星的秤,一时谁能说得准。茫茫宇宙,邈邈乾坤,发展没尽头。地球上自有人以来,至少也有百万年,广袤无垠的太空不知有多少个亿万里。一个人即使活上一百岁,面对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