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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街五十一号-第2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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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会的当晚,皓月千里,朔风冷冽,严霜铺地。东南远眺,绵延到天边的广阔的湖面,微风荡起的涟漪,跃金跳银,如轻轻抖动的滑腻的撒花绸缎;西北望,湛蓝湛蓝的天穹下,紧贴着天宇的连绵起伏的远山,像最优秀的骑手,驾驭着驯顺的骏马,在草原上竞奔。远处拖拉机吹奏的砰砰砰砰的有节律的乐曲,敲碎了千千万万年来沉睡的湖洲的梦,静谧的大地沸腾了。造物主以极大的热情,将大自然打扮得像个妙龄女郎,花枝招展,可对万物灵长的人,却这么冷酷无情。每月十五块钱的生活费,连吃都顾不上,谁还能顾穿?一年多来,我们像野兽一样地生活着,风雨荆棘,无情地将本来破旧的衣衫,撕扯得筋筋缕缕,哪里还能有效地遮风挡雨?在严寒的威逼下,我们只好缩颈弓背,倒吸冷气,步履蹒跚,怀着无名的恐惧,像被吆喝着赶进屠场的牛羊一样,向一中队走去。才三里路,走了约莫一点钟。
    一中队的宿舍,原来是这个湖洲上最大的牛棚。当年,善良的农民,为了防止牛棚里面浸水,在建牛棚之前,先垒起了一个约两尺高的地台,然后在上面树木柱,架横梁,盖草棚。他们哪里会想到,这一结构,今天,给了革命左派们教育右派,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他们只要在牛棚的地台前,搁置几条板凳,卸下几片门板,往上一搁,就能轻而易举地搭个宽敞的舞台,不要半点钟,斗争顽固右派的好戏就可以开锣了。大概由于这个地方天然条件好,大队就设在这里。就像要吃饭睡觉一样,这里天天得开大大小小的斗争会,不这样,这里的领导就觉得显示不出革命左派的威严,感到心里不舒服。只是每次开斗争会要写揭示斗争会主题的横幅,这可使威严的领导犯难。有头有脸的领导自己来写,字写得歪斜倒不要紧,俗话说得好,孔夫子不嫌字丑,字写得糟糕,正是他们有别于右派的显著标志,他们常此引为骄傲。何况这里能笑话他们的这些读书人,都是不折不扣、不许乱说乱动的右派分子,即使字写得再差,他们也不敢放个屎渣子屁。可是许多可恶的右派分子,好像从出生以来,就故意与他们为难,把个名字起得怪怪的,许多字的笔画都有那么一大堆,好像大队人马向他们愤怒地示威似的。比如,有个右派分子叫作‘秦鹗霄’,个个字的笔画都像队水牛屎,点名时,英明的领导把它念成了‘泰鸟肖’,至今广为流传,在农场成笑柄。这横幅要右派分子写嘛,又觉得家娘去求调皮的晚媳妇,用热脸皮去贴阶级敌人的冷屁股,那他们的立场何在?尊严何存?这左派的阔脸今后往哪里搁?他们真想将他们的名字改为胡一、高二、张三、李四……一直可以起到‘万’,容易记,不出错,这样,即使当上师长,士兵的名字也难不倒他们。从掌灯到鸡鸣,一连研究七八夜,全大队每个右派的名字全敲定,最后一名名字是四二三。可是正将付诸时,有人提出异议来,说是上面没政策,这么一改,届时上级找不到他们要找的人,该怎么办。此刻他们才知道,他们的官是上级赏的,这事没有上级的首肯就不成。功亏一篑,他们只好哀叹一声全TF。不过他们又觉得,大字不识几个的他们,既然能当上领导,统治着一群孔夫子,本身就是古今绝无尽有的奇迹。能创造这种奇迹的人,当然比鬼机灵,比孔夫子更聪明,这么绝顶聪明的大活人怎么会让尿憋死?几个新当领导的左派,加上几个痴心想当领导的次左派,大会小会有开过了十几次,长话短话说了足足三箩筐,总算想出了个令人拍案叫绝的高招。他们说,反正要斗争的人都是右派分子,横幅上统称右派分子不写实名,斗争哪一个右派都能用得上。于是他们就远走七村又八店,求了四嫂拜三哥,总算求到了个闻名十里、政治上又极端可靠的书法家,写了幅妙笔生辉的‘DD死右派斗争大会’的横幅。据说,才到农场四十天,这横幅就用了二十次。它虽然不像人们吃饭,一天得三次,可与那些消化力极强的人一样,隔天必须拉一次屎。隔天还不开次斗争会,他们就觉得肚子胀,屁眼痒,周身不舒服。不过,像今天这样吃了大量泻药,大量拉屎,这么蚁拥蜂聚、兴师动众,召开的这般声势浩大的斗争会,恐怕还是破天荒。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11学舌遭毒打,一声狼嗥一虎鞭;挺身揭老底,撕开假面戳脊梁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25 本章(。dushuhun。)字数:2900

    我们走得很慢,而我们的领导梁大胆,比我们走得还慢,虽然我们离这里不远,可到会的时间最晚。因此,当我们走进会场的时候,迎接我们的当然是厉声詈骂:
    “又不是请你们呷春酒,还要抬轿子接?你们也不洒泡尿照照,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你们都是些狗屎不如的死右派,还摆个什么臭架子?”虢栋臣叉开腿,高高地卷起袖管,将眼镜推到额上,两只瞪得极大的牛眼睛,恶狠狠盯着大家,恨不得一口将我们统统吞下去。
    我们早已习惯了咒骂,只把它当作牛吼犬吠。我们走到台前,还没有站稳脚跟,台上的门片似的焦大,就命令我们转过身来,排成两行,分别站在斗争台的两侧,面对台下的人,低头认罪。我侧目窥视台上,平日主持斗争会的虢栋臣,裤管高一只,低一只,歪站在一旁,“门片”捋袖蹬脚,站在台中央。大将出场主持今天的斗争会,显然,今天唱的戏非同一般。“门片”,用白袱子将个头挽成个倒置的巴斗,大冷天,灰色的列宁装棉袄敞开,心窝里露出一撮黑油油的毛,皮球的肚子上系条黑色的腰围巾,一双深筒乌靴闪着光。他擎着鞭子,如狼嗥虎啸:
    “你,你,你***,人小鬼大。当了右派,坐着一屁股屎,还不晓得臭。老子今天就是要打死你,断了你,断了你这条祸根!”
    “门片”的前面,有个人赤膊短裤,跪在禾刷子上,仇恨的鞭子如雨点般地猛抽,可他仍然像犟牛一般,高高地昂起头。真不愧是反面教员中的姣姣者,铮铮铁骨的好教授。这情境,真让人想起前清时将要凌迟处决傲慢的死囚——谭嗣同。
    台上声声如牛吼,可台下乞乞笑不休。有人故意嗡声嗡气、怪腔怪调地挑衅问:
    “这家伙到底犯了什么罪?这家伙到底怎样不老实?大队长,您就明白地告诉我们,好让我们受一次深刻的教育。”
    “这怎么能说明白?他要是说出来,不是把‘鸟**’的**也露出来,给自己画了幅惟妙惟肖的漫画像?!”
    “党制定了《三大纪律,八大注意》,犯人就是犯了砍脑壳罪,明天要杀头,今天也不该打骂。你们这么做,还算不算**?”有人在台下轻声指斥道。
    “他算什么**?解放前他是在怡情园窑姐胯里溜来爬去的下三烂。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不知怎么竟钻进了**?”
    从大家小声的讥诮中,我大致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来焦礼达以把我们当牛马役使为乐,大家都怨恨交加,工间休息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焦礼达往往装做没听见。可是,这次黎疾凑了这么四句顺口溜:
    东方未亮就鸣锣,
    房中充满阿哟哟。
    只有某人真快活,
    高唱梭梭咪乃佗。
    大家说,“‘东方未亮就鸣锣,房中充满阿哟哟’,嘻嘻,有意思,真有意思!‘只有某人真快活,高唱梭梭咪乃佗。’嘿嘿,有趣,真有趣!”
    这几句顺口溜一出来,农场里就刮起一阵风。大家都背着焦礼达经常念着,打趣取笑,没想到才初师毕业、刚过了十七岁生日的叫匡朗的这个楞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这顺口溜新鲜,竟把它当歌唱。这天下午他又肆无忌惮地在唱,被焦礼达、虢栋臣逮住了,这就成了替罪羊。
    台下的人叽叽喳喳,嘻嘻嘿嘿,低头鼓噪。“门片”似乎听到了什么,问他们在说什么,问了这个问那个,都说不知道,没听到。虢栋臣恨得咬牙切齿,就把满腔仇恨发泄到匡朗身上。没想到嘴上没长毛的匡朗,平日说话没遮拦,此时嘴巴却很坚牢。一声狼嗥一虎鞭,沾着肉的鞭子滴鲜血,可不管怎么逼问,匡朗就是不答话。
    “这首打油腔是我编的。好汉做事好汉当,你要打就打我吧!”台下有个人,霍地站起来,愤怒地冲向台上,抓住虢栋臣扬起鞭子的手,恨恨地说,“每天天不亮,你们硬着公鸡嗓子,哼着歌曲敲破锣,如狼似虎,逼着我们出工,不管我们的死活。可是你们什么都不干,整天不是打朴克、弄吃的,就是睡大觉。难道这打油诗说得不实际?”冲上台的原来是个个头不高的的小伙子,他声音嘶哑,黑瘦的像根枯树枝,我真担心他瘦弱的身体承担不起这副重担!大概他知道焦礼达、虢栋臣不啃骨头,专吃豆腐,认为匡朗软弱好欺侮,就先杀这只鸡来“儆”他们这些“猴”。他也不忍心匡朗代自己受过,于是就挺身而出,肩过自己应负责任。
    “焦大”见他逼问,心里早有三分怯意,因为焦大似乎知道这个人了解他过去的那本见不得人的账,他怕揭老底。不过,稍稍迟疑之后,“焦大”觉得无论如何,他不能在右派面前示弱,于是装怯作勇,高高地扬起鞭子厉声威协道:
    “怎么?怎么调皮捣蛋的又是你?别人不敢走钢丝,可你偏要揽下这要命活。你们,你们这些右派,思想极端反动,不磨得你们喊爹叫娘,白天黑夜喊唉哟,又怎么能脱胎换骨?至于我们左派嘛,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难道你们右派还管得着?你,你快点回去,快点回去,这儿就没你的事!要不然,小心你的皮肉绽开花。你知道吗,老子的鞭子从来就是要吃荤!”
    “左派?从怡情园里的伪师长九姨太的胯下爬出来的,也是左派?那么,这里个个都是左派,还有什么右派呢?”伪师长胡光球的九姨太是怡情园的妓女,解放前,焦礼达曾在怡情园,卑躬屈膝地侍候过她,解放初期,昆师的许多学生都知道。大概这个人也是昆师的学生,他撕去焦礼达的假面,狠狠地戳他的脊梁。大家都恨透了焦礼达,见他仗义执言,为自己出了口气,于是都挺身而出,争着揽责任:
    “别怪黎疾,这首诗是我写的!”
    “别怪黎疾!这首诗是我写的。”
    “嘘一一,这家伙原来是伪师长的小舅子!臭婊子的大表哥!居然也摆臭架子!”这时,台下一片嘘声,一片哗然。……
    混乱中,我扭过头去仔细一看,灯光虽然暗淡,声音变了,可我确确实实看清了,他就是黎疾。两年多不见,他竟黑瘦成这个样子,乱蓬蓬的干枯的茅草似的头发像鸟窝,久已不刮的胡子像把破棕刷,天气这么冷,他居然只趿了双破鞋没有穿袜子!要不是有人直呼其名,我还会把老朋友当作犯人或乞丐。见大家这么同仇敌忾地嘘骂,“门片”恼羞成怒。眼睛瞪大如铜铃,鲶鱼嘴歪得似撮箕。当年在昆师他经常穿着西服装阔老,其实是个油腔滑调的剃头匠,如今旧店换了新招牌,混迹革命,穿上了农民装。披上了羊皮,可狼的本性却变本加厉了。他一把揪住黎疾的头发,啪啦啪啦批嘴巴,打得黎疾口流鲜血,然后张开鲶鱼嘴巴叫:
    “你,你,你死一样哈气的叫驴子,还敢污蔑左派,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洒臊尿!今天,今天老子就要了你的命!”焦礼达简直发疯了,丢下鞭子,抓起一根倒在一旁用来抬东西粗竹杠,恶狠狠地猛击过去,黎疾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鸟**’打死人啦!”“‘鸟**’打死人啦!”愤怒的人群里,发出的呼喊如山呼海啸一般。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11学舌遭毒打,一声狼嗥一虎鞭;挺身揭老底,撕开假面戳脊梁3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25 本章(。dushuhun。)字数:2639

    此刻,我的心也刀割一般地痛。我想鱼游于水,鸟飞于天,何等自由,何等惬意!虽然也有人撒网张罟,鱼鸟备受其害,但是网罟不可能遍及所有的山川水域,鸟兽们还有比较广阔的生存的夹缝。而人呢?只要一声令下,网罟遍于山陬海曲,虾蟹鼠雀,也无所遁逃。冤狱丛集,谁也难觅这生存的夹缝。难怪苏东坡长叹‘常恨此生非我有’,陶渊明也以‘尘网’喻人世。原来自古以来,人们都是被人驱赶着上屠场的浑浑噩噩的牛羊。你赶过来,我赶过去,即使秦王汉武也不能幸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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