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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清秀单瘦,不像我们东北的大块头,肯定是从南方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好称呼。”
“叫员箨(YUNTUO)。大嫂,以后就叫我老员(YUN)就是。”我把这几天在车上周密思索后确定今后用的名字告诉她。古文里,“员”通“陨”,“箨”就是竹笋长成竹子后脱落的笋壳叶。原来我叫竹海,竹子似海,可是如今连一根竹子都不是,只是陨落在地即将腐烂的笋壳叶。她听不懂,幸好桌上的灰尘多,我就用筷子在桌上写出来。她眯缝着眼仔细瞧,轻声怯怯地念道:
“员(YUAN),择(ZE),员择,员择。员兄弟,你怎么叫这么个怪名字?”
“名字是父母给的,要怪就只能让它怪,儿女能有啥办法?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把‘箨’去掉‘竹’,叫我‘员择’或者‘元泽’也无妨。”听她说出自己的疑惑,我非常惶恐,很怕因此自己露出了马脚,后悔当时考虑名字时,没有从通俗方面着眼,又惹出了一些新的麻烦,就顺口纠正。并立即转攻为守,盘问她:
“大嫂,你姓朴,看来你是朝鲜族人。朝鲜是个伟大的民族,有你这样善良的女性,实在让人尊敬。处长也姓朴,是你的什么人?”
“他叫朴英乔,是我的好大哥。革命战争年代他为革命浴血奋战,如今拖着一条腿,不以功臣自居,心甘情愿当人民大众的牛,他真是我的好大哥!”她怀着无限钦敬的心情,极口称赞。不过,此刻突然记起了卸货的任务紧迫,她得马上赶过去,于是很有几分歉疚地对我说,“你看,大哥拖着一条腿在忙着卸货,我却在这里闲坐磨嘴皮,这像什么话!员同志,你洗个澡,换件衣,好好休息休息,我得马上去。”
“大家像打仗一样,这么忙。我撑饱肚皮还休息,那岂不是农家喂的一只猪?朴大姐,我们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货就会卸得更快些。”
大姐没有再阻止我,我们匆匆地走过空旷地,跨过铁轨,远处星星点点散落在无垠的草原上的,是高高的井架。这时,井架上“大庆油田”四个闪光的金字,突然清晰地凸现在我大脑的屏幕上。原来我已到了北大荒草原,我将要做的,就是打破封锁、向帝国主义宣战的最崇高的采掘石油的会战。此刻,我还见到,朴处长扛着鼓鼓的布袋,挺着腰板,一瘸一拐,向前走。一缕缕金色的晨光,好似舞台上的聚光灯照射着,从他身后看,他那瘦削的高高的身子,比竖立在草原上的井架还高,简直就是刺破苍穹、金光万道的电台发射塔。榜样在前面引路,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立刻融入这沸腾的人流里,也一肩两包三包地扛起来。此后,我便与他们一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又恢复了往日的欢乐。
这里是铁路的尽头,火车一到,我们将车上的货物卸下放置路旁,然后再手推车搬运到离铁路不远的仓库里。后来卸货,朴处长不在。据人说,他是油田物资供应处的处长,他外出采购货物去了。这些天,我总在想,曾盗窃过货物的别的流窜人员,被打上一百皮鞭后,逼着他搞劳动,晚上关在职工寝室之间的一间房间里,还有人监视。经过严密考察以后,觉得不会出问题,然后才让他们自由行动。可对他,却特别优待,单独把自己安排在火车站对面的一栋干打垒中,一切用具齐备,听说,这里原来是招待来人的客房。一切待遇比职工还优一等,谁也没有来诘问我。大家都带着惊奇的目光猜想,认为我一定是处长的亲戚。我也感到十分诧异,他姓朴,显然是长白山的朝鲜族,我姓竹,家在江南,相距万水千山,风马牛不相及,又能是什么亲戚?这里又不是供应北京烤鸭店的烤鸭的填鸭场,没有必要将我填饱催肥出售,企求卖个好价钱,那么,他的葫芦里究竟要卖什么药?思前想后,倒觉得我们见面时,他那惊异的目光,耐人寻味,莫非他错把我当作阔别多年的朋友?我也目睹他的容颜,觉得他有点儿像乔俊。我想,要真的是他,我落魄逢知己,他乡遇故交,可就好了!可是我立刻否定了这一想法。我清楚地记得,还在九年前,他和石瑾就在朝鲜战场上光荣牺牲了,学校里、县里都为他们开了追悼会,他家门上也挂上了“烈士家属”的匾额。这年春节,学校还派了我和学生会的几个干部为他的老父母拜过年。我想官方的消息肯定不会有假,何况他姓朴,还有个朝鲜族的妹妹,他怎么会是乔俊?我真想找他谈谈。可是以后偶尔我在从火车上卸货时遇上他,他的笑容消失了,可见他根本不把这当回事!有时我不禁自笑多情,他,一个大处长,相当于地方上威严的县太爷,我一个被打入另册的逃犯,怎好找他攀谈,问个究竟?颠来倒去,苦苦思索,理不清头绪,我真不知他将来怎样对待我,因此,我一直生活在惶惑的阴影中。大约过了一年多,这个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第二春节前的一个下午,虽然阳光灿烂,可在北大荒,仍是零下二十多度。我烧了些热水,关着门,正在洗那浸透了臭汗的工作服。忽然听到有人叫唤:
“员箨(YUNTUO),员箨!你在屋里吗?”我在这里没有熟人,我也不想与别人打交道,让生人变为熟人。那年代,别人也怕与人交往,我更不愿与素昧平生的人攀谈,因此惹出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因此,我不想结识谁,几乎也没有人搭理我,一年多了,我瞎编的名字,连自己也忘了,别人当然早就忘却了。突然有人呼这个名字,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在喊我。他喊了好几声,我没有答腔,继续搓揉衣服。可他推开门,走进了来了,在我肩上重重地击了一掌,继续大声呼,“员箨(YUNTUO),员箨!你又不是聋子,我喊破了嗓子,你怎么不答应?!”
“我怎么敢不答应?只是这里几乎没有人叫我,日子长了,我简直把自己的名字也忘了。朴处长,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吧,我这就去做,我这就去做!”突如其来的诘问,这一年来我松弛的惶恐的神经每一根都绷紧了,我感到大难即将来临。我急忙停止了搓衣服,转过头来躬身向他解释,并乜斜着窥视他,仔细捉摸他脸上微妙的阴晴变化。
“员箨呵,江南人文静,我喜欢。你是江南人,我对你是一见如故,就不能坐下来随便聊聊,非要到有事才能来找你?”朴处长穿过前厅,走进我的卧室,在炕上坐下,神秘地一笑招手,亲切地说,“你坐下,你坐下听我说。东北人块片粗大,感情粗俗,谈不上三五句,语言就如断线风筝没影儿,说起来真没劲。还是江南人,感情似酒,让人心醉;心细如针,能挑动人的麻木的神经。说话流水淙淙意缠绵,聊呀聊呀,一直要聊到油尽灯灭才够味。这次我出差到江南,见过许多新鲜事,我想与你这个江南人说说,让你也知道你的家乡,这些年发生的河水冲上坡、灯草打破锅的希奇古怪的事!”
我顺从他的意思,怯怯在他搬了条凳子在他的对面坐下。我想,他早不来找我,晚不来找我,恰好在他出差到我的家乡后来找我,肯定是我在家乡的那些污七八糟的事露了馅。我似怀揣着一只兔子,一颗心七上八下地狂跳。像坐在审判庭上的犯人,耷拉着脑袋,正准备法官的庄严的宣判。可是,我猜错了,他没有扮演威严的法官,倒像个说书人,娓娓地诉说着他在家乡经历的事。他说:
“这次我到南方采购春节物资,买鲜鱼时我到过昆阳县。那个县委书记尤瑜,别人叫他什么‘游鱼子’,真是天下第一怪人,好好的县委大院里的最高档的书记楼他不住,偏偏妇唱夫随,泡在妻子住的曾经养过猪的‘猪圈’里,他还美其名曰‘琴书第’。我就是在这‘猪圈’里见到他的。不过他倒实在随和,我没有像在别的地方,磨破了嘴皮,还购不到货。我开口提出要求,他就满口应承,说支援国家重点建设,是义不容辞的责任,还说他亲自陪我到渔场走一趟,购到的鱼的花色就更好。他夫人叫什么什么池新荷,那真是一朵娇滴滴、水灵灵、红艳艳的刚刚出水的荷花。她下厨亲手做饭菜,说什么要让我和书记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尽情地美美喝几杯。我平生第一次喝醉了酒,躺在‘猪圈’里,尽情欣赏了悠扬悦耳的琴曲,然后又做了个南柯梦。第二天,书记派车自己送我去渔场,车上他给我讲了个能感天动地的故事。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31出差江南,有幸祭扫竹海墓;抗美援朝,感恩结下生死缘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47 本章(。dushuhun。)字数:2747
“尤书记说,他有个同学叫竹海,那可是旷世奇才,在学校,科科成绩是‘5’分;初出茅庐工作,在抗洪抢险中功勋卓著,当上模范入了党,后又升了大学,真是我们同学仰望的‘高山’。可是,他像碉堡一样挡了别人登天的路,别人早蓄谋要用ZY包炸掉它。他们的机会终于来了,遇上了‘五七’年这场将要摧毁一切的风暴,他们阴险的埋在竹海脚下的炸弹爆炸了,阴差阳错,组织上将他划为右派,放逐的农场让人监督劳动。组织上要他的情人与他划清阶级界线,断绝一切关系,可他的情人对他盟誓,海枯石烂,决不变心!他为了让情人走出他的阴影,得到幸福,大概在你来油田前一个星期的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留下了遗书后,纵身投入了滚滚滔滔的湖水。一座高山就这样塌陷了,一颗新星就这样陨落了。这是多么令人痛心的事。他死后,人们还咬牙切齿地咒骂,右派分子自杀,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尸首喂鱼,天经地义。这样,大家把他当作死去一条疯狗,谁还会去打捞尸首?可是,他的情人池新荷真的钟情,闻讯后,不顾白眼与讥讽的风暴的袭击,立即去为他料理了后事。在农场,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她只好将他的衣物书籍及她赠给她的画,在竹海湖滨的殉难处,用手捧土,厝了一座书画冢。旁人远远地望着她拜泣,渐渐地白眼换作红目,讥讽改成感喟,不自觉地陪着她堕泪水。据说,书画冢当即被农场给铲平了,可后来有人暗地里将这坟冢垒得更高。平了又垒,垒后更高,发展下去也许又会衍出一个类似孟姜女哭长城的动人故事,或者越垒越高,最终会如巫峡危峰上高耸的望夫石。‘朴处长,你是搞采购的,不知你是否到过昆阳,听说过这个故事没有?你有兴趣的话,我们不妨绕道去看一看这座怪异的坟茔?’
“尤书记似乎漫不经心地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却被感动的热泪盈眶,当即答应了他。汽车在新辟的简易公路上颠簸了一阵后,浩淼的湖水就出现在眼前,星星点点洒落在水上的,是忙碌的渔船。当时十分希罕的小车,仅能容汽车单行的农场的‘路卡’,当然不敢‘卡’,谁也不询问一声,小车就顺利通过了‘路桥’。眼前是一望无垠的湖洲,虽然到了寒冬,地里的油菜、麦子,仍然郁郁葱葱,犹如一张绿莹莹的毡毯。遵从热情的人的耐心指点,转弯抹角,我们脚不沾地,就到了竹海的坟前。坟茔并不如尤书记所说的垒得那么高,一块木牌丢在一旁,正中大字书写着‘钟情的竹海之墓’,又一行小字是‘忘情人池新荷立’。坟茔四周一两米,杂草绝迹,庄稼地里的油菜,也被踩没了一大块。坟后就是茫茫的凋残的荷茎败叶,很显出几分凄凉。要是盛夏,红莲似野火烧遍湖面,那是一幅多么秀美的画图。坟前还有香烛残梗及烧过的纸灰的灰烬,看来昨晚又有人来偷偷祭奠。我不信迷信,但见到这令人哀伤的情景,我也爇香烧纸,虔诚地躬身致敬,尤书记则别过脸,偷偷地堕泪。从农场出来,我们就直奔渔场,我们受到了很好的招待。场长说我是远方来客,又是书记的尊贵的客人。选上好花色的鱼装车,还特地挑了一百斤鳜鱼青鱼。我们还去了两个渔场,情况与这个渔场相仿,这次采购了一车皮鲜鱼,春节职工的餐桌上应该比较丰富。
“竹海的爱情故事,在昆阳闹的沸沸扬扬,你是竹海出事的时候从那边来的,应该对这轰动昆阳的事有个大致的了解。你听到我的诉说这么激动,我想你的景况应该与竹海的事有些相类,感情定然息息相通,你说起来一定更能感人。那么你也说说你的见闻。”
当朴处长诉说我的事情的时候,我心中已极度悲伤,泪下如雨,再听到新荷为我厝坟树碑,我更禁不住失声痛哭。清水淘白米,事情已经明明白白,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只能坦然承认:
“朴处长,你不要再追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