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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依杖听江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黑影向我飘来,同时也飘来一串亲切的话:
“竹老师,你回来啦。我一直在等你,没想到我如今精神不济,等着等着,一下子伏在桌上就睡着了。对不起,让你久等了!”竹海没想到,分别二十多年了,小李变成了老李,仍然对他一往情深,等他等到半夜过后还不睡觉。他才喊一声他一声,就惊醒过来开了门,反说他竹海等久了。竹海回头走进传达室,室内灯光荧荧,床上的被子还折得方方正正。竹海很不好意思地说:
“老伙计,你等我过了半夜还未上床睡,等得太久了,不好意思。”
第一章(。dushuhun。) ; ;晨兴忆梦(上) 4无端遭讥成笑料 偷鸡不着反蚀米(一)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08:56 本章(。dushuhun。)字数:3275
竹海收住回忆的步履,一看表,已八点多,于是到食堂扒了几口饭,急忙背上小挎包,匆匆地向汽车站走去。大约九点钟,竹海来到了气功学习班。
气功班设在教育局旁的赤山中学的大礼堂内。早去的已站好了队,星星点点,把个礼堂全占了。竹海老气横秋,去得迟,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距离前面的舞台,估摸有二十米。舞台高出地面约一米。气功大师站在舞台的中央,叉开腿,浑身黑,像扑克牌中的黑头“A”。大热天,别人穿件背心,有的甚至光着膀子直冒汗,可他却全副道装,把个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他头戴一顶乌黑的道冠,冠的下部呈正方体,高约两寸;上面连着一个四方棱台,前面的两条棱略长,后面的两条略短。道冠稍稍向后倾斜,覆额的道冠当面,有个银灰光滑的八卦图案,随着大师的头的晃动,闪着青冷的光。他身罩一件乌黑的道袍,上面也均匀地排列着茶碗那么大的白色的圆,圆中间也绘有黑色条纹的八卦图案。穿一双用铜钱厚的家织白布缝制的袜子,大红的裤管纳在袜筒里,小腿部位的袜筒外面,用条宽约二厘米的黑布带,缠扎出菱形图案来。电灯光下,舞台后墙上浓墨重彩绘制的《江山如此多娇》的大幅油画,将他衬托得像个蹩脚的魔术师。要不是他戴着的那副宽边墨镜,人们也许会误认为他是旧戏舞台上化缘的韩香子。他正在滔滔不绝地讲演气功的微妙精奥。语调高昂激越,有如喷泉。竹海疑心他讲演时四射的飞沫,不亚于夏日急雨。可惜他相距太远,无法亲切领略。
“…………练气功,能使自己祛病强身,也能给人发功治病。发出的功力,能极大地调动人体防病抗病的内力,百病能治。许多不治的疑难杂症,中外医学专家,束手无策,而气功却能有效地将它治愈。为人治病,近距离发功,疗效神奇,远距离发功,亦显奇效。我的祖师爷在华山顶上发功,能给远隔万水千山的广州人治病。这种功力,如果暴炸性地发出来,几米、几十米,甚至上百米,均可取人性命。远距离也可致人重伤。如果练到最高层次,还可以打开‘天目’。什么是‘天目’?‘天目’就是第三只眼睛,它深藏在两道眉根上方。一旦‘天目’打开了,便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他的视线。比如,山那边的人啊,牛啊,乃至苍蝇、蚊子、细菌,在山这边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人体内的肝啊肺呀,肠子肚子,地下海底的宝藏,它也能看得明明白白。如今什么超声波、电磁仪,什么遥感技术,深井钻探,所有的先进技术,统统都用上了,可许多事物,还是弄不清它的庐山真面目。可是,你如果开发了‘天目’,只要看一眼,就能了如指掌。这是多么巨大的生产力、战斗力啊!从前,人们常常幻想有‘千里眼’,其实这只‘千里眼’就在我们身上。因此,开发‘天目’是人的潜能的最大的发挥。这与猴子变成人一样,是人的自身的第二次伟大革命。我曾三上华山,亲自聆听过祖师爷的教诲。他夸我资质好,能刻苦,完全能开发‘天目’,并亲手授予我这套道装……同志们只要潜心修炼,你们就一定能成为优秀的气功大师……”
听到他那公鸡长鸣似的洪亮的讲话,见到他那魁梧的身躯,及其讲话时手舞足蹈的情态,竹海立刻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由于久远岁月的封锁,眼前的影像与记忆地里的图形对不上号。竹海在时间的长河里,苦苦溯游,突然他在大师左靥旁发现了一粒豌豆大的暗红的瘢痕。沉渣泛起,它明确向他昭示:他,不就是游鱼子,不就是五十年代与他同在昆阳师范就读的同班同学尤瑜么?海涛不断地啃啮着陡峭的岩壁,多少年后,石壁也会出现坑坑洼洼,江山不可复识。严酷的岁月的斧凿,远远胜过海涛的刀劈的伟力,人的血肉之躯如此柔弱,又怎能与坚硬的岩石相比?长期的风刀霜剑的刮削,当然会使人面目全非。不过,这一最富有特征的标志,就像一片最神奇的钥匙,迅速开启了竹海长期关闭的记忆的闸门,尘封已久的记忆,便似洪流汹涌地倾泻而下。
一九五二年的九月三日,昆阳师范开学的第三天了,挑着简单的行李卷,远道走出大山的竹海,来到学校。学校背靠郁郁葱葱的青龙山,面向滨湖广袤的田野。一条封闭的简易公里直通到大门前。木栅栏大门紧紧关闭着,两侧的白粉高墙上,分别书有宋体大字标语:
教育济贫弱;
三杆育英才。
门前有个四百米跑道的大操场,中间矗立着多副篮球架。周围绿树环绕,操场恰如碧海里的沙洲。校门前的平台高出操坪米多,当中高高竖立的旗杆上,飘扬着五星红旗,这是学生集合时天然的主席台。主席台两侧各有石砌的阶矶通到操场。学校左侧山势平缓,山坡上种着红薯、黄豆、花生、蔬菜。这是学生挥舞“三杆”中的一杆——锄杆的劳动基地;右侧低平狭长,是个田赛运动场。
木栅栏校门的左侧是传达室,有小门通到栅栏大门外。平时,学生、外来人员,通过登记由此门出进。传达不在,竹海穿过传达室,走进学校。传达室对面是理发室。此时,迎面从理发室走出一个中年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简直像一扇大门。他,笔挺的西装,整饬的花领带,锃亮的皮鞋。在大家都穿清一色的白衬衣、灰色列宁装的革命年代,在气温仍高、连十分讲究的教师都穿衬衣汗衫的九月,他的这身打扮,的确鹤立鸡群,独树一帜。竹海想,他一定是老师,便向他敬了个礼,问他新生报到处在什么地方。他却冷漠地笑着,怪腔怪调地回答:
“小伙子,我是‘教理化’的。什么报到报失,是教导处的事,我不管。你去问别人吧!”说着,便扬长地走出了校门。竹海碰了一鼻子灰,心中十分恼火:这位老师怎么这么傲慢?你不回答就算了,出语怎么如此唐突!难道死了张屠户,就得连毛吃猪肉?于是,他想踅进理发室去问别人。
“哈哈!‘搞理发’的,‘教理化’的,这个‘吊**’,真会捉弄人。有趣,真有趣!嘿嘿,乡巴佬,多么可爱的乡巴佬!”
显然,理发室里的人刚才也听到了他的说话,才突然冲出这爆炸似的狂笑。还有两个探出门外,挤眉弄眼对着竹海做鬼脸。竹海好生诧异,学生喊他是‘乡巴佬’,他无所谓。怎么他们竟敢称老师作‘吊**’?后来,竹海才了解到,这个‘吊**’叫焦礼达,是学校的理发师,他是昆阳师范的特殊公民。解放前,他在有名的怡情花园当厨师,侍候达官贵人、地主豪绅、流氓地痞、名妓女变成的姨太太、还未成为姨太太的名妓女,十分卖力。他一心想伴着大腿往上爬,可是,大腿偏不让他伴,到头来还是个听人使唤的掌勺的。解放后群众要把他当作流氓来治罪,可他又顺风使舵,反戈一击,提供线索,协助政府抓逃犯。一时大家又改变了对他的看法。觉得他虽然流氓习气重,但毕竟是体力劳动者,是流氓无产者,还是工人阶级,就放了他一马。后来,他通过一些龌龊的关系,转到了昆师,先当厨师后当剃头匠。他仗着他是工人阶级,别人不敢说的他敢说,别人不敢做的他敢做。他对人常说,“昆阳的名人数洪鹢,他戴上礼帽,穿了西装,真是个人物。如今解放了,洪鹢是地主阶级,他的这套装扮,该送给我们工人阶级了。”从此,他就王八敬神,把他在旧社会穿过的西装,重新穿上。往往还恬不知耻地对人说,“你们看,我这副打扮,像不像洪教授?”
当时,竹海不知道这些,但听到众人对他的无端的侮辱,愤怒极了,拳头几乎攒得直流水,真想闯进理发室去揍他们一顿。但又觉得自己初来乍到,势单力薄,不知龙潭深浅,不能瞎闯。便压住心中的怒火,转身循着长廊,向学校里里面走去。此时,迎面走来了个年轻人。他一头浓密的黑发,一张白皙的面庞;两个笑靥较深,一颦一笑,像个妩媚的女郎。只是左靥旁有颗痣,黑里透红,像粒小玛瑙。他上身穿件雪白的衬衣,脖颈上套根红毛线,下面似乎系着个什么小东西,那东西斜塞入衬衣的口袋里;下身穿条红色的运动裤;脚着双一尘不染的白色跑鞋,衬双墨黑油亮的袜子。全身色调主“白”,上下又有一抹“黑”点破。黑白对比,鲜明耀眼,真像一只飘逸的白鹤。竹海觉得那塞入口袋里、用红毛绳系着的那小东西,是号令学生的口哨,他断定他一定是位年轻的体育老师。
第一章(。dushuhun。) ; ;晨兴忆梦(上) 4无端遭讥成笑料 偷鸡不着反蚀米(二)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08:56 本章(。dushuhun。)字数:3770
于是他有停下脚步,又深深地行了个鞠躬礼:
“老师,您好!请问往教导处报到,应该怎么走?”
“哼!开学两天啦,已经上课了,你怎么还慢吞吞的,到这个时候才来?”体育老师皱着眉头、瞪着眼睛,用责备的口吻斥责他,继而又十分关心地对他说,“小伙子,你大概初来乍到,对学校还很陌生。来,我告诉你。顺着这条长廊,走到尽头便是教导处,快去办好入学手续吧。记住,我姓尤,‘尤其’的‘尤’,往后有困难,只管来找我。”说着,顺手向前一指,脸上荡起狡黠的笑,眉宇间像绽开了花。那黑里透红的痣,不停地颤动,真像一只在花蕊里飞舞的蜜蜂。他点了点头,吹着口哨,显出鄙夷不屑的神态,得意地走了。竹海依着他的指点,到教导处办好了报到手续。
可天地竟这么小,事情也真这么凑巧,第二天竹海到教室里去上课时,还未到教室门口,就见到那只“白鹤”笑着高声吼叫:
“……不知你们见过这样的乡巴佬没有?理发师傅说他是‘搞理发’的,他就以为他是教理化的,是老师。恭恭敬敬地向他敬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礼。他遇上我,又以为我是老师,又扎扎实实向我行了一个鞠躬礼。你们说,这是不是天下奇闻?好笑不好笑?要是他到我们班上来,我们不都成了他的老师么!”说完,大笑起来,靥旁的‘蜜蜂’又一次狂舞着。
“哈哈!”教室里爆发了震雷般的狂笑声。同学们捶桌拍椅,弯腰捧腹,眼泪都笑出来了。正在此时,竹海走进了教室,笑声像长空闪电,嘎然止住。竹海恰好与尤瑜同坐并排的两张课桌。尤瑜望着竹海,脸像着了火,连耳根都红透了。他们彼此都十分尴尬,同学们望着他们,都鼓着葫芦般的嘴吃吃地笑。幸好上课了,才打破这种不和谐的僵局。可下课后,尤瑜又恢复了常态,灿烂地笑着对竹海说:
“伙计,这世界竟然比我们的教室还小。我们‘师生’竟同坐在同一间教室的同一排座位的并排的两张课桌上,这种巧事,我才第一次碰到,真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不过,既然碰到一块了,那么我们彼此就要多多关照,多多关照啊!”
说完,他又纵声大笑,笑靥旁那颗暗红的痣,像通电时的电器上的指示灯,红通通的,又像夜间汹涌的波浪中的航标,剧烈地晃动着。接着,他又绘声绘色地向同学描绘了竹海向他虔诚敬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