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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吟-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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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阿灿一天到晚就是对董志讲,肯定是判死刑,不要多想了,赶快准备脚套。

  戴脚镣时须套上脚套,避免脚被脚镣磨破。

  今天董志提案,估计是接判。

  在监狱里面接判,都是十年以下的短刑期;在街上接判叫公判,既有长刑期又有短刑期,这样的判决就会重些;在法院接判,都是重刑犯,十年以上、无期、死刑。

  刑法在量刑方面有一个尺度,比如说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这就是说,既可以判三年,也可以判十年。如果情节轻些,可以判三年,如果说情节重些,可以判十年,遇到专项斗争,还可以判重些。无论判三年还是判十年,都是在刑法的规定之内,都是无可非议,这个空隙是交给法院,从中滋长着多少不公和*。

  今天真热,热得就象泡在桑拿房一样,闷得透不过气来。我眼睁睁看着手膊上的汗水从毛孔中沁出、变大,形成一滴汗水,然后汪成一片,然后滚落下来。将汗水抹净后,它们又重新开始:沁出、变大、汪积、滚落,周而复始。

  号子里没有任何消暑设备,就连扇子都没有一把。那些扇子是资产阶级的的玩物,水浒中的白胜不是唱有这样一句:农夫心里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看见我挥汗如雨,阿灿问我,用不用电扇。

  这分明是开玩笑,在牢房里,不要说电扇,就是钢笔都没有一支,凡是带有金字旁的任何物品都不会存在,预防自杀或伤人。

  小祥笑着说,真有电扇。

  见我疑惑,刘胜林大喝一声:电扇,撑起!

  不一会,一阵风便从我的面前灌了过来,风力虽然不是很大,但是每次来风都很饱满,足以挥发身上的汗水。

  这不是电扇,而是四个花子,各执床单的四个角,不住地对我兜风,那徐徐凉风便是他们制作出来的。给我带来清凉的代价是,四个花子劳作的喘息与汗水。

  太奢侈了,公子王孙不过是亲手摇摇扇子,就被历史狠狠记上一笔,我呢,竟然要四个人为我送风消暑,比剥削阶级地主老财还要恶劣,算得上帝国主义了,不遗臭万年才怪呢。

  我慌忙制止,但无济于事,在我旁边还有阿灿和刘胜林,他们也在享受人造风。阿灿光着膊,正面,后面,左面右面轮番享用,刘胜林呢,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 txt小说上传分享

快给他准备脚套,肯定是死刑(2)
已经是晚上了,董志还没有回来,我们都为他担心,只有阿灿在一边说,快给他准备脚套,肯定是死刑,这些他见多了,只要盗窃金额在十万元以上的,就是死刑。

  姜平从囊袋里取出了几副脚套,大小不一,精拙不等,这是下六号的死鬼上山后留下的,阿灿很细心地保存着,他是给下六号即将成为死鬼的犯人准备的。

  现在这些脚套被挑选在地上,每一个脚套都有一个故事,它们都在无声地叙述着什么。这时,我突然联想到许云峰,不知他们是不是也有脚套,他们的脚镣是否也擦得铮亮,我在重庆渣滓洞没看见这些文物。

  真不愿董志戴上脚套脚镣。董志是个很乖的男孩子,我把他说成是孩子是比较恰当的,他的意识不坏,他不属于小死鬼那样的人,一天到晚就在外面偷盗抢夺,打架斗殴,无恶不作。他确实是因吸毒挺而走险,属于误入歧途。他提这个包时并不知道包里有多少钱,如果不是十万元,只有五万元,两万元,或者只有八千元呢。他不象入室盗窃,偷一台电视机是三年,再偷一部手机是五年,那是明知故犯,董志是属于不知道。

  当我打开那个塑料袋时,我吓了一跳。董志把他当时盗窃时发现钱的心情叙述道: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我当时害怕了。

  你家妈的*,你害怕*,你会害怕?阿灿接着董志的话骂道,他还学着董志的口气接着说:你会说,天哪,怎么才有十万元,怎么不是二十万元,不是三十万元,放在旁边的那个黑包我怎么没有发现,如果我发现多好,天哪,那我就发大财了。你家妈的*,你们这种人不是嫌多,是嫌少,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人。不要想得好,肯定是枪毙,今天接判明天上山,比我还先走。

  阿灿的话听起来过于狠毒,但他说的句句在理,他没有我这样过于虚伪的仁慈。他自己是个死鬼,对待别人,字字句句都带有死字。

  我以为对于死鬼来说,应该忌讳说死,至少给这种人同情或安慰。阿灿是不论的,接了死判的咒你快死,没有接判的也咒你接死判。他对于这些人不会有丝毫的怜悯和同情。他是嫉恶如仇吗?他本人就是一个判了死刑的大毒枭,我真是不理解,搞不懂。

  中国人对死是最忌讳的,即使真的死了,也要用其他字替代,唯恐说的人不吉利,听的人也不吉利,在这里,不难听的不说,不恶毒的不说。

  阿灿接着说道:这有什么,这里面的人没有一个值得同情、值得安慰,包括我在内。值得同情的人在外面,不是在这里,这里的人都是罪有应得,要别人同情,自己就不要去干。你越是去同情、去安慰他,他越是难过。你越是去诅咒他,他当时可能不好过,过后就好过了,接判以后更是这样。

  小死鬼插话说:同情别人就是毁灭自己。这是监狱里的格言。

  阿灿瞪了他一眼,小死鬼喜笑着走开了。

  快要点名了,董志接判还没有回来,说实在话,我也在为他耽心,我不希望他接死判,我觉得他是可以改造好的人,应该给他一个机会。只有阿灿不停的说,死刑,肯定是死刑。

  这个时候,正是我国老刑法向新刑法过渡交替之间,在量刑上采取溯轻原则,新刑法在量刑上比老刑法轻,我估计董志可能不会判死刑。

  这时,守候在风窗口的袁老三回过头说:董志回来了。

  戴脚镣没有?

  阿灿首先问道,然后提起脚镣,急匆匆地跑向风口。

  风口很小,角度很刁,又有一些植物遮挡,实在看不清楚。

  阿灿踮着脚,睁大眼睛,调整着不同角度,看了一歇,最后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日他妈,没戴脚镣。

  监号门打开了,董志笑盈盈地站在门口,他果然没有戴脚镣,没有判死刑。

  当监门关上,董志快步走上前,和我们所有的人握手,握手的力度和摇手的速度都是前所未有的。他高兴地宣布说:判无期,判的是无期。

  他掏出烟,见人就发,连花子都有。那个神态,那个姿势,那个心情,绝然不亚于拿破仑征服伊比利亚半岛凯旋而归。

  一时间,烟火弥漫,激情盎然。

  接下来,董志从*的腰带上翻出三百元钱,递给阿灿。他说,开完庭后,家里人请法警吃饭,在一个小餐馆里,他家父母亲都去了,连奶奶也去了,大家又哭又笑的,哭的是漫长的刑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坐满,什么时候全家人才能团聚,也许刑满回家时,老人说不定也去了。笑的是小董志总算保住了一条命,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多十四年,就可以回到社会,回到亲人的身边。他们送法警两条香烟,又给了董志三百元钱,为了避免回看守所时被搜去,便把钱卷成一卷,藏在裤带上。“

  阿灿把钱揣在兜里后还一直想不通:日你家妈,十万以上怎么不判死刑?

  董志笑盈盈地说:吃饭时律师也给我说过这件事,按照旧刑法,盗窃金额达到十万元以上的要判死刑,现在是新旧刑法交替之间,也可以用新刑法,也可以用旧刑法,什么轻就用什么,新刑法判得要轻些,所以才没有被杀头。

  阿灿眨眨眼睛,不说话了。

  看着董志兴高采烈的模样,我静静地在一旁观望、深思。我想,在董志的身上,有着多么巨大的承受力,这么漫长而巨大的灾难落在他的身上,他都能用这种近乎乐观的态度来对待。在日常生活中,在朋友之间,在同事之间,甚至在亲人之间,我们有一点摩擦,受了点委曲,闹了点意见,就觉得了不起了,整天怨声载道,哭哭啼啼,甚至悲愤欲绝。二者比较起来,有天壤之别。在这里,我不得不承认,在承受苦难方面,我确实比不上董志。尽管这种比喻近似于荒谬。要知道,人在罹难的时候,要与更苦难的人相比,这样才能减轻痛苦,人在欢乐时,不要和更快乐的人相比,这样才能更加欢乐。

你大块大块的海洛英都敢背出去卖,连命都不要,输盘棋算什么(1)
董志没有成为死囚,我的身边有三个行将被拖出去枪毙的死囚,还有三个可能判死刑的犯人。

  在被囚禁的日子里,我们经常谈到死。

  没有什么比死更振撼人心了,这是对艰辛获取的无奈,是生命的终结。

  对于阳数尽竭的老人,因遍看世尘,死是一种超然;对于久卧病榻的绝症者,死也感到欣然;对于天灾人祸撒手而去的人,死也猝然;对于把生命奉献给崇高事业的英雄来说,死是卓然;那么,对于那些正当青年的死囚,又是用怎样的心态接受死的光临,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

  接到死刑判决,也许会恐惧,会狂暴,会绝望。但是面对高墙铁窗的冷漠残酷,也只能望而兴叹,无可奈何。尽管死的魔魇始终迷漫着归途,随着时光的流逝,三天五天会逐渐平静,二月三月会逐渐淡化,如果在拖上一年二年,在饱受牢狱的折磨,惯看了他人的生死后,对死已是漠然,或许直到执行枪决时才会有所震动。

  每到晚上,犯人们拥在狭小的牢房,凑着昏暗的灯光,消磨这漫漫长夜。

  睡在铺上的两个死囚,阿灿和小祥,把被子当着桌子,杀起军棋来。睡在万人坑的小死鬼到处邀人打扑克。这些死囚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生死,专心致志地干着自己的事打发漫长的时光。

  号子里很安静,万人坑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发出一点声音的。中铺在玩扑克,出牌都很轻,偶有遇到激动弄出声响时,他们便会相互提示。电视机的音量已关,只剩黑白画面在晃动,岛上的人没有看电视,在下棋。

  最让人不能理解的,是下军棋的这两位,阿灿和小祥。都是大毒枭,拖着贼亮的脚镣,布阵厮杀。

  战斗才经过两三回合的小接触,这两个在贩毒时连命都不要的死囚,都将自己的司令军长师长龟缩在大本营中,拿连长排长甚至工兵在铁道线上大本营内磨蹭。你不进攻我,我也不进攻你,半小时过去了,还是开局的那几着棋。

  我下军棋的风格可不是这样,我采取的是希特勒闪电式战术,把司令军长师长炸弹全放在前排,工兵布在铁道线上,杀出一条血路,工兵出奇制胜。这一招特别厉害,很多人都抵挡不住败阵下来。

  看着他们这样的磨蹭,我这个裁判再也忍不住了,冲着阿灿说:

  还磨什么,把你的军长师长冲出去吧!

  他大惑不解地看了我,说:

  冲出去?难道不要命了,遭他杀怎么办?

  我苦笑着说:不就是一盘棋嘛,输了再来,重新开局,你不是又有新的军长师长了。

  阿灿答道:

  那不行,输了怎么办?

  输有什么,你以为你没输过?你大块大块的海洛英都敢背出去卖,连命都不要,输盘棋算什么?

  他看着棋,摇摇头说:

  唔,那可不一样,这是下棋。

  人生如棋,如果他将他的人生如同下棋这样小心谨慎动作,或许他现在是在街边而不是在牢里下棋了。事事难料,我一向是下棋凌厉处世慎重的人,不也来到牢里与他们一同下棋?望着胆大包天而又胆小如鼠的他们,我无奈了。当一个人的生命已无可指望时,他会认真那些微不足道的,甚至不存在生命。

  每天,阿灿仍然准时准点噙水浇那棵小草,然后轻轻地扶正叶子,小心擦拭嫩叶上的尘土,这些工作都是他自己完成,他不需要,甚至不准任何人来做。他象守护神灵一样守护着这棵小草,他要保护好这棵弱小的生命,他觉得他的生命已经和小草连在了一起。

  小草长在水池的砖缝中,不知从那里飞来的种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发的芽,阿灿看见它时,已经冒出鹅黄色的尖尖,他是在漱口时发现的,刚开始他不经意地喷了几口水,居然长大起来。于是,他便关心起这棵小草的成长。

  在阿灿的呵护下,小草已长大,它的颜色由鹅黄变得青绿,枝叶由娇嫩变得挺拔,它已适应砖缝这样的土壤,它的生命得到充分的展现。它给犯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养目的青绿。所有犯人都珍爱这棵小草,他们洗漱时都保持相对距离,不愿去惊动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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