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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灿插话说:不要给他画,画了也没用,你没看见他的熊样,他是根硬不起来的*。
小祥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不要理他,他这个人最下流,你直管画,我要什么你画什么,我今生今世不会再有什么要求了。
歌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在看守所的上空久久回荡(2)
对于临死的人,这个毫不过分信手拈来的要求,我不能拒绝,让他心满意足上山吧。
今天砍毛鞭,砍毛鞭就是有肉吃。狱方特意为犯人们增加了一道菜:白菜炒肉。我们没有开饭,想等到干部下班后再开饭,那时个个监号都热闹。
暮色涌入监号,晚上的灯还未点明,一切都黑呼呼晃悠悠的,这个时辰和场景正好祭祖。当祭品摆设好后,仪式开始。
在风坝的一角,用塑料钵盛了一地的食品,有月饼、土豆、火腿肠、凉拌西瓜皮、方便面、油辣椒、米饭。只要能拿得出来叫得上的食品,全都堆上了。两柱用红纸裹着筷子的烛,只见冒烟不见烛光,香火就是点着的劣质香烟,正中间是神位,上面写着“列祖列宗之位”,三杯清酒整齐摆在神位下面。
接下来按职务高低依次拜叩。
阿灿先上。
阿灿自从入狱后开始信佛,他将一分的硬币两面磨光,请人在上面刻了尊佛像,系上红线,吊在脖子上没有再取下来。当他安静时,他总是把菩萨硬币双手合十贴在手心上祷告。今天,他同样是这个举动,在这样的气氛下,显得更虔诚,更专注。
他足足跪了三分钟,并不停的许愿,他表情凝重,口中念念有词。
尽管我们什么都听不到,但是我们都知道,他在祈求菩萨保佑,早日改判,解下脚镣,他也会改邪归正,再不犯罪。
三分钟的时间是相当长的,尤其是大家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时。我对他的虔诚很感动,我也在为他祷告,希望他早日改判。
接下来轮到我。
我暗暗祈祷:望列祖列宗荫庇保佑,为我惩处小人,为我申张正义,使我脱离苦海,使我全家平安健康。
刘胜林象作过场似的很快作完,轮到小祥时,他怎么都不做,他说他对不起列祖列宗,儿女不孝敬,从来没有看过他,他们罗家到他这一代便结束了。即使他上山到了阴间,也无脸去见祖先,只能是找个地狱呆着去吧。
他这样一说,整个气氛更加凝重。
小死鬼受到影响,在下跪时竟然呜呜地哭起来,而且越哭越伤心,最后竟嚎啕大哭。
我们不知所措,任由他哭着,阿灿很理解地说道:可能他想起他爹。
阿灿见过他家爹,高高大大的一个,但被生活压得有些佝偻,由于大量饮酒的原因,整个人昏昏沉沉,肤色灰白,双目无神。他因为杀人被判死刑,也是从这个号子拖出去枪毙的。
公判他家爹时,在街道开的大会,小死鬼抱着他爹的腿,一个劲地哭。武警怎么拉怎么踢都分不开。尽管小死鬼经常受他爹的虐待,有时打得死去活来,但小死鬼一想到他爹,那种血浓于水的感情就会油然而生。
阿灿很理解小死鬼此时的心情。
其实小死鬼哭泣的原因还不止这些,别看他平时幼稚得近乎愚昧,什么都不在乎,照吃照睡,照样哼歌照样杀棋,照样捣乱照样豪笑,他也知道生死,知道随时都可能上山枪毙。牛羊被宰时会下跪流泪,何况小死鬼是人。他思想压力也相当大,只是无知而无惧,减轻了他的一些痛苦。今天,他找到这个机会,把他的苦闷、忧伤全部发泄出来。
当他发泄完后,即刻嘎然而止,泪没了,脸也净,声音很正常,完全不象一分钟前嚎啕大哭的人。他平静地起身走开,问及他为什么这样哭时,他反而说没有啊,没有哭啊。
这时,号子里的灯亮了,我们的祭祀活动也结束。
吃完饭后,大伙尽情地欢唱。我们的欢乐感染了隔壁的号子,他们也和我们欢唱起来。崽崽号、女号,还有楼上号子的,都一同唱了起来,大家不论男女,不分你我。
我们虽然来自不同的层次,但是我们是同一身份的人,我们是难友、狱友,是同一个战壕的同胞,我们已没有距离和界线,我们的歌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在看守所的上空久久回荡。
出门以后,把脚镣解开,再套上死鬼索(1)
小死鬼以为自己和阿灿一样,也有改判的机会,他整天都是乐呵呵的。
他和刘胜林下棋,当“啦呀啦、啦呀啦”唱着《追捕》的主题歌,那正是他的象棋取得优势之时。刘胜林的年纪,比小死鬼的父亲还要大,一老一小,边下棋边搬嘴巴劲。刘胜林的棋术本来就不怎么样,再加上小死鬼用精神战,搞得他慌慌张张,无所适从,思考半天后,走了一步又是极臭的棋,把车进到别人的马口。
他们二人,每天至少要下几十多盘。高明一点的棋手小死鬼下不过,只有拿起刘胜林取乐,况且每一盘还可以赢得一支香烟。
刘胜林呢,他认为号子里只有小死鬼的棋艺和他接近点,还可以下下。加上小死鬼经常戏弄他,他咽不下这口气,非要争个高底,但往往以失败告终。
他后来找到了不能取胜的理由:小死鬼的精神战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如果不是这样,他最多二十步就可以把小死鬼杀了。小死鬼听后哈哈大笑,发誓再也不说话,不唱歌,赢他一个服服贴贴,但是小死鬼总是做不到,得意之处又忘形起来。
这几天,小死鬼的家人老是往看守所跑。
死刑犯是不能接见的,只能通过接见室送点物品上点账,小死鬼的亲属只能在很远的地方相互看看。
这个地方有两个,一个是在分局四科的三层楼房上,这幢房屋与下六号的房屋呈九十度角,相距约三十米,但是角度很刁,很难看清。另一个地方在正对面的山上,相距有八十多米,能够辨别出人来,无法用语言交流。
前天,小死鬼的母亲才来过,送来了香烟和油辣椒,昨天,他的姨妈又来了,给小死鬼上了一百多元的帐。今天来的人更多,来了七八个人,什么姑姑舅舅都来了,他们站在远远的山上,不停地向这边挥手,不一会,劳动号的给小死鬼送来了一套崭新的白色运动服。
小死鬼很满意这套服装,大小正合适,色彩也很鲜艳,在这昏暗的死牢里,这套服装显得格外亮丽,也格外不协调。
我真不明白,号子里面怎么能穿这样的衣服。
突然,小死鬼发现衣领上有一条长长的口,显然是被割开的,一套崭新的衣服被划了一刀,真可惜。
小死鬼不依了,他不停地喊叫,叫来了劳动号的,小死鬼把他臭骂一顿,又叫来了老陈伯,老陈伯看了后,吼了小死鬼一句:
又不是老子搞的,你叫我做什么,你再叫再叫,老子给你加镣。
小死鬼虽然不吼了,却一肚子的不服,嘴里嘟嘟啷啷地骂个不停。
阿灿在一旁说道:
叫什么叫,死到临头了还在叫,这几天你就要上山了,你还不醒水。
是我上山还是你上山,你走了我还不会走,你是分分钟都可能上山,我呢,我还附带民事责任。
卵的民事责任,几万块钱就想摆平这件事,就想买一条命,没有这样便宜,要想摆平早就摆平了,还等到今天。
反正我要看见你上山了我才上山,你上山了我还不一定上山。
一年以前,老子看见你家老者从下六号拖出去拉上山,一年以后老子又看见你从下六号拖出去上山,老子要亲眼看见你家父子两个从下六号拖出去,死在老子的面前。
我们来打个赌,看那个先上山。小死鬼说道。
赌就赌,赌哪样?
如果我先上山了,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如果你先上山了,你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干不干?
*,老子又不是憨包。我有哪样东西,你又有哪样东西,你一样都没有,拿什么和我赌。
咋个没有,这套衣服就值一百多元钱。
破衣服,还遭划了一刀,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你送衣服来,还是白的,就是让你上山穿的,所以说你是死到临头都不知道。
小死鬼不再和阿灿争辩,他看见对面山上有几个人在向这边招手。
这几个人是小死鬼的亲属,他们比着很大的手势,并不住地用手往脖子上指。
小死鬼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只能把手伸出风窗外,不停地挥动。
阿灿对我说:
那儿死定了,没有几天就要上山,你没看见这几天他家里来得这样勤,白衣服也送来了。这些我见得太多了,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的人清清楚楚。
我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接着问道:
那小死鬼家在比划什么,指什么?
可能藏了什么在衣服里,你没有看见衣服也被割开检查。
阿灿分析得很有道理,他在号子里呆的时间太长了,见多识广嘛。
阿灿向我摆谈提死鬼上山枪毙的经过: 。。
出门以后,把脚镣解开,再套上死鬼索(2)
凌晨四五点钟的时候,天还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院子里的狗在叫,先是叫两三声,后面越叫越凶,越来越猛。大门打开后,武警进来了。看守所的狗也怪,它不吼干部,也不吼犯人,只吼武警。只要武警进来,不管是搜监还是提死鬼,狗都叫个不停。最先叫的是巴乔,这只狗毛色光滑顺亮,个头高大强壮,面目英俊威武。它不叫,其它狗都不敢叫,它不动,其它狗也不敢动,他率先吠形,看守所所有的狗都跟着吠声,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所有狗的吠叫声全部连成一片。
接下来,号子门打开,几个武警冲了进来。所有犯人一个都不能动,动了要遭武警拳打脚踢。
他们进来认准人后,两个武警就过来架住死鬼的手臂,只听到“咔”的一声,手臂就被卸下来,脱臼了。就是不让你挣扎动弹。出门以后,把脚镣解开,再套上死鬼索。死鬼索挽在手臂上,套在脖子上,索子结得很科学,勒住死鬼的喉管,只要死鬼想说话,只须轻轻拉动索子,头便往后仰,喉管就会被卡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原来枪毙张志新、马绵珍时,是将声带割断,很残酷,现在不采取这种方式。
听到阿灿的介绍后,我真想早日目赌这一场面,我倒是看见过死犯游街枪毙,还没见过从号子里提死囚的过程。
这天早上,天已麻麻亮,象往常一样,听到开门的响声,值班人还在埋怨,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开风门,话还没说完,从门外冲进四个武警,两个跳在通铺上,两个踩进地铺。
都不准动,睡下!武警喝道。
紧接着,老陈伯也进来了,他穿了一身极不合适的警服,配着他的水肿眼和山羊胡子,显得怪怪的。他进来后,点了两个人――姜平,小死鬼。
至此,我才突然醒悟过来,提死鬼上山。
姜平和小死鬼立即翻身起来,速度快得就象获得释放一样。这是长期在号子里训练出来的结果,只要点到名,必须有反应。
他们知道自己的死期已到,立即要被武警押上山,执行枪决。但是他们两个并没有吓软吓瘫,也没有哆哆嗦嗦,象往常一样,他们慢慢地穿着衣服。
武警看见这两人后,便问老陈伯:是不是这两个人。
老陈伯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小死鬼穿上了那套白色的运动服,他从衣袋掏出半包香烟,放在铺沿上,对董志说:这个,留给你,我的东西你收一下。
临行前又对大家说:你们,好好的。
姜平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没有说话的对象,他默默地穿好衣服,然后蹲下身,整理他的脚镣拉带。
这条拉带打了结,并缠绕在镣上,一时很难解开,但是他想把结解开,然后顺顺畅畅,用拉带提着脚镣出去,象往常一样。
监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杂音,小死鬼已穿着完毕,站着等候。武警出于人性也想让姜平完成最后一个由自己完成的动作,其他犯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静静地看着。
在极短的时间完成解开死结这个动作,其难度不亚于阿Q要把圆画得很圆,姜平也终于没有完成,成了他临终前最大的遗憾。
武警再也等不下去了,甚至连我们都觉得不应该再等下去了,只见武警象提小鸡一样把姜平提起来,然后两人招呼一个,把姜平和小死鬼的双手扳到后面,猛力向上提起,痛得这两个死鬼“呦呦”直叫,然后推出门去。
门关上后,号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刚才的场面震慑,前后不过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