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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抬轿子的健仆默默躬身,无声无息地退到了火光下的黑暗中。
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火把燃烧偶尔发出的劈啪声,陈久芳终于上前半步伸出手,缓缓掀开轿帘。
轿中人斜飞入鬓的秀眉一轩,漫天闪烁的星光,满院温暖的火光;似乎都在那双眼中跳动,看见掀开轿帘的陈久芳,那人微微一笑,抬手握住了陈久芳微微颤抖的手,清润的声音流珠溅玉,“陈大人,辛苦你了。”
一刹那,陈久芳眼眶发热,长吁出一口气,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眼前少女的脚下。
哽咽,泪落:“殿下——”
滚热的泪落在那双正紧握着自己的手上,雪白的手背很快被濡湿。
声音轻得只象喉咙里的一声呜咽,可少女却仿佛听见了一般,手上一紧,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原来,事情真的是自己推测出的那样。
本来,听了雨槐告诉了自己所有的事后,自己就有结论,可,终究不能确定。
如今——
夕烟苦笑再苦笑,握着眼前跪倒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的手,这人眉目俊秀气质温雅又带着一丝隐约的犀利,此刻却泪流满面,好象一个受了好多委屈的孩子。
突然之间,夕烟只觉得百感交集,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连忙压下心中那一丝酸涩,抬身出轿,蹲在这个人面前。
抬起衣袖拭去眼前之人那满脸的泪,柔声说道:“陈大人,别难过,咱们万事好商量。”
却不料陈久芳的泪落得更急更凶。
夕烟无语问苍天,手上加力,终于半扶半拉起了这位太过激动的陈大人。
而陈久芳在起身的时候顺手拭去自己的眼泪,等站直身体后神态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抬眼向四周扫视了一圈。
夕烟暗暗佩服她恢复镇定的速度。
不远处已经下轿的雨槐等人,眼见陈久芳扫过来的眼光,连忙一起走到陈久芳面前施礼。
夕烟心里刺痛,她不想让他向任何人下跪。
可现在,实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陈久芳淡淡地道:“辛苦了,先下去吧。”
跪着的五个人都抬起了脸看向夕烟,有担忧,焦虑,关切,只有为首雨槐的目光里是满满的安然从容。
夕烟心中释然,微微一笑,好,反正他们两个人已经是一颗心,从此死生不计。
31章
密室中,昏黄的火光微微摇曳,照在夕烟和陈久芳的脸上,让人有了朦胧的感觉。
自夕烟随陈久芳进入这个密室,陈久芳告罪后,以针刺夕烟指尖,眼看着自夕烟指尖滴出的鲜血渐渐消失在那把玉钥匙上,陈久芳长吁一口气,使劲闭了一下又开始忍不住酸涩的眼睛,缓缓地开口,开始了她对夕烟长达一个多时辰的讲述。
在整个讲述过程中,夕烟只是默默地听着,并不发一言,面容也一直保持着平静,待到陈久芳终于停了话头,热切地凝视着夕烟,期待夕烟的表态时,夕烟却微微低了头。
一时,密室中静得仿佛只余火苗跳动的声音。
慢慢地,慢慢地,看着不发一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夕烟,陈久芳脸上热切的表情逐渐凝固,冷却。
她是他的女儿,难道她,竟不想救他吗?
这么想着,再看看火光下那有些朦胧的眉眼,忽然心如针刺,只觉得一股怒气滋生。
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难道您,不想救您的父亲吗?”
声音端的是艰涩无比。
夕烟闻声一惊,立时抬头看向陈久芳,待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已知她是误会了。
其实刚才在陈久芳讲述的时候,虽然夕烟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再等听完陈救芳的营救计划,更是心中百转千回,不知从何处说起,又不想人前失态,只得低下头,勉强按耐,谁知道,竟让陈久芳误会至此。
也是因为这个陈大人太过着紧的缘故。
这个陈大人,只要一说到在她口中如天人一般存在的父亲,就控制不住的激动。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夕烟双眼直视陈久芳的双眸。
“陈大人,父亲,是一定要救的——”夕烟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陈久芳的心一松,可紧接着,只听夕烟又道:“只是——”陈久芳刚放下的心又被夕烟这一句只是吊在了半空中晃晃悠悠。
“只是,要怎么救,是不是用陈大人说的法子,还需再议。”
夕烟不顾陈久芳的脸色,还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这法子不但可以让你父亲重归后位,一雪前耻,又可为殿下您奠定将来在朝中的基础,甚至——”陈久芳没有再说下去,她相信夕烟是懂的。
夕烟确实知道陈久芳是什么意思,计划中,先由陈久芳联络镇国将军何青,秘密与之结盟,代价是夕烟事成之后必需娶何青的长子为正君,只因为,现任的红国文官之首,太阁顾珍就是陷害夕烟父亲的现任红国凤后顾玉卿之母。
顾家在红国,经过了这二十多年的发展,势力已是盘根错节,即使夕烟能得见天颜,揭露当年实情,却未必能将顾家一击致命,因为顾玉卿已经生有一子一女,一女虽只有十岁,却深得其母红国皇帝之爱,已经在近日红国朝中议立为太女。
如此情势之下,夕烟若不与武官之首镇国将军何青结成坚如磐石的联盟,以将来能够得到的巨大利益,使镇国将军何青在背后提供强有力气的武力支持,恐怕事态会如何发展仍未可知。
与凤后顾玉卿一脉的最终对决,若没有武将的支持,对夕烟来说,胜负连五五之数都没有。
陈久芳见夕烟踌躇,联想到前面所见,夕烟与雨槐之间一瞬对视时的暗流涌动,她心思剔透,已觉抓住要害,张口已道:“雨槐能为侧君,已是天大的福分,安敢贪求——”
夕烟摆摆手,她当然不会和别人结婚,这个也不用多说。
在听了陈久芳告知的往事之后,知道了自己的出身,心里只有对自己那不曾谋面的父亲的深切同情与渴盼,却对自己的所谓母皇十分鄙夷,潜意识里,甚至有最好与此人一世陌路的想法。
那样的人,连多看一眼都是浪费,又何必强求重归于好。
夕烟心里苦笑,原来她还是有些介意的。
只是,她在想,能把父亲救出来,让受尽委屈的父亲从此摆脱苦难,过上平安幸福的日子,也就知足了。
那些所谓的权势,从来就不是夕烟的理想。
可是,父亲的经历如此之痛,现在又会是什么想法,夕烟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想了一会,拿定主意,夕烟目视显得有些气闷的陈久芳,开口道:“陈大人,无论如何,我想先见一面父亲,再做定夺。”
陈久芳眼见夕烟神情坚定,转念间,心中也不再浮躁。
这样也好,待他们父女见面,自有定论。
安排夕烟悄悄进宫,虽不容易,却也不是做不到。
他们父女自夕烟出世后就分离,确实也该先见上一面。
商议既定,陈久芳安排夕烟食宿及伺候人等不提,只是贴身小厮除鹦哥,惜真外,又将雨槐,星竹,云桃正式给了夕烟。
雨槐能与自己朝夕相处,夕烟对陈久芳感激万分,至于与其余各人本就相处融洽,夕烟也不将这些琐事放在心上。
夕烟抽空暗暗将所知都告诉雨槐,雨槐也不多说,只听完后伸手和夕烟指掌相握,两人脉脉而视,只觉得一切尽在不言中,竟是什么都不必多说了。
其余几人,虽然心中各有所思,有些异样神色,却都是聪慧的人,也不发问打听,只是各司其职。
雨槐将各人的细微反应都一一看在眼里,却终究只是心中一叹,在夕烟面前一字不提。
32章
夕烟和陈久芳暗做准备不提。
到了三月,正逢红国皇宫内侍以新换旧,不知陈久芳是如何打点的,居然神通广大,雨槐和女扮男妆,略做易容(其实不过将雪白的皮肤略做掩饰)的夕烟都被送选为内侍,踏进了红国皇宫的大门。
混在一队被选中的内侍中的夕烟无心观赏皇宫中的春色风光,和雨槐默默跟着其他人,在两个老内侍的带领下,走在红国上京皇宫那巍巍的宫墙下。
就快要见到自己的父亲。
父亲,爸爸,爹爹——那个生了自己的人。
曾经以为自己是个被抛弃的小孩,可没曾想自己的身世如此离奇,老天的安排真的很奇怪啊。
身上穿的是和周围人一样,宫中最低一等内侍的浅绿窄袖常服,红得异常凝重的宫墙,大块玄石铺就的宽大路面,方正平滑,有身穿软甲的小队禁卫间歇走过。
高高的日头晒在头顶身上,脚下踩着自己的影子,耳边听着脚步的沙沙声,一时间,夕烟突然疑真疑幻起来,竟有些恍惚出神。
直到指间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才回过神来,微低的头轻轻转过一些,看进了身旁那双满溢着关切的眼眸,不由微微一笑。
反手回握住那温热的指尖,轻轻捏了捏,示意那双眼眸的主人不必担心。一瞬间,似乎看到对方玉色的脸颊闪过一丝红晕,抽回了指尖,迅速转过眼神,不再看着夕烟。
看着转过头去,脸容一本正经的雨槐,夕烟觉得自己原本沉重的心情一下明亮了很多,忍不住又是微微一笑。
谁知道,就在这时,行进中的内侍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夕烟一惊,及时止住脚步,和雨槐对望一眼,迅速扫了扫自不远处行来的仪仗队伍,身体便随着老内侍的一声高呼“见过永乐公主,安平帝卿——”而和周围的内侍一起伏跪了下去。
夕烟伏跪在地,心中一动,这便是那个现任凤后顾玉卿的子女吗?说起来,还是自己的哥哥和妹妹呢。
想是这样想,夕烟却完全没有兴趣抬头偷看一眼。
只盼着那永乐公主,安平帝卿的队伍快些通过。
可是,越是不想什么,越是要来什么,本该从跪着的内侍面前通过的队伍却偏偏停了下来,只听一个脆亮的嗓音道:“何清,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领着夕烟他们的其中一个老内侍禀报道:“启禀永乐公主殿下,安平帝卿殿下,这是刚选进宫中的一批内侍,老奴这是要领他们去内侍监。”声音里带着讨好。
“是这样——”只听那个脆亮的声音又道:“本宫正要和皇兄去父后那里,你且带着这些新内侍随我和皇兄一起到凤仪宫中去,到时给父后请完安,再挑两个合用的内侍。”
那老内侍何清陪笑道:“殿下,这些新内侍还没学规矩——”
“啪”的一声,只听老内侍何清痛呼出声,已是被抽了一鞭,却又象被掐了脖子般屏住声音,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一时空气似停止了流动,人人自危。
跪伏在地的夕烟也是一惊,早从陈久芳那里知道这个永乐公主娇纵任性,却不想是这样一言不合就请人吃鞭子的性子。
眼见计划变生肘腋,心中更是暗暗叫苦,此刻却是无奈之极。
“芝儿,太顽皮了——”
这时一把柔和的声音响起,微嗔中不难听出满含着宠溺,不难判断,这定是那安平帝卿。
被唤作芝儿的永乐公主拖长了声音叫道“皇兄——”
安平帝卿的柔和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也罢,何清你带这些新内侍跟在后边,等见了父后,再做定夺。
永乐公主一声欢呼,显见随了她的意,高兴得很。
其实,永乐公主坐在肩舆里,从前面不远处行来时,正无聊得发慌,东张西望间,突然瞥见那队走近的内侍中有一个少年正侧了脸微微一笑,其时虽然看不清脸容,也能清晰地感觉出这笑容说不出的耀人眼目,立刻便打定主意要将这个笑得如此好看的人要到自己宫里。所以才发生了前面的一幕。
夕烟却不知道是自己的笑容惹的祸,听了永乐公主和安平帝卿的对话,只觉得一颗心象被泡进了黄连水里。
出师不吉,居然要去凤后顾玉卿那里,真是苦也,苦也。
如今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跟着身边的内侍一同起身,再和雨槐对视一眼,夕烟无奈地随着队伍前行,趁人不备,悄悄取出进宫前藏在怀里,如黄豆般大小的蜡丸捏在手心里。
幸好,自己还备有后手。
这一队人,又走了一刻的功夫,进了一处华丽轩敞的宫殿,想必就是凤仪宫,那永乐公主和安平帝卿进去给自己的父后请安,夕烟和雨槐等被老内侍领着,进了一处偏殿肃立。
不多时,就听环佩叮当,一阵脚步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