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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娘逼着愁眉苦脸的背书的样子,那个时候觉得简直就是非人的折磨。现在想起里,那根薄薄的戒尺,都觉得无比温馨。
还好,娘没事。这次事情是她自作主张答应的,虽然自以为没有做错,但是却让王家上下都跟着她受苦,心中总是不能安宁。
王夙的视线越过孩子们的头顶,在屋子的最前面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儒衫的女子,女子盘腿坐着,一手放在膝盖上,松握着一本崭新的书卷,另一手支着桌面,撑着下巴,嘴角噙着淡淡自在的笑意,眼睛却是无比闲适的闭着,倒不知道是陶醉在孩子们的朗朗书声中,还是在借机打盹,不过从她悠长的气息来看,后者多半可能性比较高。
孩子们却连偷看的兴趣都没有,也不敢趁机偷懒,一双双眼睛都只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卷,高声朗读,大约也不觉得自己正在干的事情可能让自家夫子睡不好觉。
从院子到房中不过两个台阶,王夙正欲拾阶而上的脚步,却始终迈不进屋里,本来扶向门框的手,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她总想起些往事?
先是小时候被娘打着念书……现在却又是一张封存了许久的面孔,不是她最佩服的人,也不是她最敬重的人,更不是她最牵挂的人。
只是七年来,让她耿耿于怀至今。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觉得辜负了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心绪难平。那样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全身闪闪惹人瞩目。不论是真的她也好,假的她也好,天真的她也好,阴狠的她也好,任性的她也好,坦诚的她也好,多情的她也好,残忍的她也好……
灿若,就是这么一个充满矛盾,有时候让人忍不住喜欢她到极点,却又禁不住恨到极点的人,但那时挥手云烟,当一切成为回忆,却让人不能不记住,不能不惆怅的人。
七年前,她其实没有料到,事情最后会变成那样。那天,她没有上山,虽然记恨灿若的瞒骗和利用,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多她那自信满满而又骄傲的面孔,所以她很不想看到灿若最后狼狈的样子,借口看守营帐不被琅嬛府偷袭,推脱了上山……她等了很久,知道天大亮了,才听见外面喧闹的声音。
她有些紧张,但还是勉强自己坐着。又过了好一会,才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很轻,轻到以她的耳力几乎听不见。
进来的人是楚君,身后跟着韶君,正一脸紧张的看着自家公子。
她再也坐不住,猛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子玉,灿若——”
没等她问出口,却看见楚君仿佛灵魂离体一样,眼神失去焦距,游离在空气中,一张脸不知道是因为凌晨的温度低冻得发白,还是其他。
听见她发问,楚君才恍惚的转向她,然后她听见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希白,她跳下去了,她跳下去了——”他说倒这里,仿佛是自己把自己吓着了,抽了一口冷气,然后哆嗦着嘴唇,身子摇摇欲坠,吓得韶君上前一步要扶他,他却又稳稳得站住了,清晰无比的说:“我亲眼看着她,跳下去了——”
她却没有听懂,焦急的问:“什么跳下去了?子玉,你在说什么?”她茫然的接口问:“你说谁跳下去了——”
她蓦的住了口。
跳下去了?
楚君说的还能是谁?
灿若。
他是在说,灿若跳下去了……
那个总是骗起人来不偿命,笑起来可以勾魂摄魄,阴起人来神鬼皆畏,狠起来虎豹也胆寒的人。她总觉得这样的人,是不会失败的,也不会退缩,而且似乎也不会死。
然而,她却跳下去了,从山崖上跳下去了。
那么漂亮的一个孩子,若是摔在山崖下,大抵也会变成肉泥。
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居然也有被逼得走头无路的这一天。
那么骄傲的一个孩子,即使是在装乖讨好也不会失去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自信和高高在上的傲慢的孩子,她却无声无息的跳了下去。
她不能想像那一刻会怎么样的一番情景。
在她的思维里,这一幕应该是永远不可能出现的。
就如王夙现在看到这一张面孔一样,她忽然又堕入七年前那种精神恍惚的梦境,看见一张以为她消失了的脸。但实际上只是你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原来都只是在做梦。
“灿若——”她喊道。
“灿若。”
第125章
书房的女子听见王夙的声音,微微睁开眼睛,对上王夙的视线,眉毛略弯了弯,然后坐直了身体,向下面的孩子说:“好,停下来吧。今天老师有事,放你们的假,出去玩吧。”
孩子们连忙放下书,纷纷道:“先生再见。”便都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出了门口才一下子活泼起来欢快的向门口跑。
罗英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门口的高大女子,心中疑惑:此人一来,先生就停课了,她和先生是很好的朋友吧?
苏星见孩子们都走了,才向起身向王夙道:“夙姐姐,你可以下地了?”
王夙听道熟悉的称呼,才从如同梦游一样的思绪里慢慢沉静下来,她知道自己不是产生了幻觉,又或者是看到了外表相似的人,这世界上只有这一个人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称呼叫自己。
但是她仍旧感觉到一种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好像这个人其实本身是死了,只不过怎么又被阎王给放回了人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和无形的——敬畏感?
“你真的还活着?”王夙看着站在咫尺的苏星,想去摸摸此人是不是真实存在,是不是有温度的。她感觉到一阵阵紧张,心一抽一抽的:她还活着,那么说那天,她没有死,她一直都活着。
灿若的死一直是她心里一根刺。
虽然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为她的死负担什么,可是她却常常在闲下来的时候想,如果那天她能够认真对待灿若的求助,若她能够把对灿若的怨怼暂时放一放,如果她能够劝她一劝,又或者能够劝子玉一劝。或许她不至于走到那么绝烈的一步。
如果她没有死,如果她没有死,王夙本来以为如果她知道灿若没有死,她一定会觉得一块石头落地,心里轻松很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那双云淡风轻的眼睛,对她没有丝毫怨怼的眼睛,她有一种心虚的感觉。
她没能救得了这个从一开始就唤自己夙姐姐,又一直算计自己的孩子,而这孩子直到现在也对自己也没有一丝抱怨。可这孩子是那么睚眦必究的人,为什么不恨自己呢,为什么还要救自己?
或者,还是处于利用?
王夙想道这里,不知不觉,刚刚知道灿若还活着时候依旧沉重的心里此刻竟然轻松了起来,心跳也平缓袭来了。原来是因为自己对她还有利用价值,意识到这一点,她居然觉得心安理得了。
她是不是被灿若设计习惯了,不被她利用一下总觉得其中有古怪怪,心里反倒忐忑不安起来——灿若可不是什么天真纯善之人啊。
“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要我怎么证明给你看呢?”苏星看着王夙那副明明是在看鬼的眼神,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似乎想证明她不是实体,而是一缕魂魄。不觉得很想捉弄她一翻,“要么我们都活着,要么我们都死了。要不要我烧点纸钱,看看你能不能收到?”
王夙脸色一黑:“那就不用了。”
无芳城的郊外有一出温泉。
苏星见王夙好的差不多了,便提议大家去温泉玩。
岳云琴和容渊都没有反对,王夙知道母亲过几日就到无芳城后,心情也放松了不少,一口应了下来。
温泉也分了男女汤。这次因为云琴和容渊同来,苏星只好和王夙去了女汤。她其实是很想和云琴一起泡的。
王夙看着苏星解了衣带,然后拉了一块大毛巾披在肩膀上,走到泉边,脚尖在冒着热气的水里试了一试,然后才缓缓坐下去,躺在池边,撩着水洒在胳膊上。
“还站在哪里做什么啊,你第一次泡温泉啊?”苏星懒洋洋的说。
虽然这里雾气很大,但是王夙还是看见她的背上,胸口,腹部,手臂,大腿小腿,爬满了大大小小、深深浅浅、钩钩齿齿的红色痕迹,一道一道,被周围白皙的皮肤衬着,越发的显示出狰狞,让她这个久经沙场的人看了都觉得一阵阵发寒。
“当初,很疼吧。”王夙忍不住说。
苏星有些莫名其妙的抬了下头,见王夙盯着自己身体看,不自觉的把自己往水里沉了两寸,不耐烦:“有什么好看的,喜欢的话我也给你划几道?”
王夙也下了水,将毛巾顶在头顶:“其实,我见到你这几天,一直在想:当初你跳崖是不是也是你设计好的一环,将计就计,让所有人以为你死了,放松了针对你的警惕和敌对,然后正好让其他人鹤蚌相争。我假设过,如果七年前你不死,现在的你绝对不能拥有今天这样大的优势。”
说到这里,王夙偷眼看了一下苏星,见她面无表情,又道:“不要怪我怀疑你。你的算计一向不遗余策,而且性子不但肯对别人狠,更敢对自己狠。我回想了你在京城那三年,你就拿自己的性命赌了几次,这才骗的所有人都入了你的局。如果,不是今天看见你身上这些伤痕,我确实不能——”
苏星抬眼嫣然一笑:“夙姐姐是不相信,如果我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天,是不会选择跳崖,而是会乖乖投降?”
王夙微微愣了一下,想了半响:“我不知道。或许,我会认为你的投降也是你早就设计好的一个步骤。”
苏星哼了一声:“看来我在夙姐姐心里原来是一个放羊的小孩。”
王夙沉默着,她其实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她说的也不是假话。
苏星瞥了王夙一眼,把泉水哗哗划了几下,弄得水花四溅,从天空上落下来,好像下了一场雨一样。
王夙被浇了一头水,苦笑不得。
苏星站了起来向,冷冷道:“我告诉你,当初,我一点都不痛。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的外伤都已经全部愈合了。”她披着毛巾,向外走去。
王夙微微张了张嘴,好久她才反应过来:那种触及筋骨的伤,没有三四个月,是不可能痊愈的,那么——灿若到底昏迷了多久?
她也蓦得站起来,向苏星的背影道:“我相信你!”
苏星站住了脚步:“你不用安慰我。”
王夙不管她说什么,只是坚定的说:“我相信你,但我也怀疑你。可尽管我再怀疑你,我还是相信你!!”
苏星身体微微一抖,紧握的手却放松了,口中随意道:“说的什么傻话,你连话都不会说了吗?”她拉了拉有些下滑的大毛巾,“我去叫点酒菜来。”
王夙的话,她是懂的。
她所做的事情,是她所怀疑的,但是她的人,她却是相信的。
也就是说,无论她做什么,哪怕欺骗也好,算计也好,王夙都不会猜忌她重重目的后的用心。
她原本以为琅嬛府外,她是不可能认识这样的人,相交这样的人,可是天幸她,赐了她这么一个——朋友!
换上一套便服,她走了出去,打算叫上几个小菜和王夙喝几杯,却不想外面在外面供人休憩的小院子里坐着一个人。
“容渊?”苏星左右看了看,“就你一个人,云琴呢?”
“他还在里面泡着,我可没他那么能坚持的。一会就热得受不了了,出来透口气。”容渊手中托着一杯蜜色的茶水,微微的热气夹杂着淡淡的甜味飘荡在空气中。
“不过,其实我也是想顺便看看,能不能碰到你?”容渊放下茶走到苏星面前,抱着胸,歪着头看她:“你和云琴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七年了,也没见你们有个动静。我可是记得你其他几个男人个个都是有子嗣的。不要跟我说你受伤后生育能力出了问题。我可问过云琴了,他说你已经恢复好了。”
苏星被容渊这么拦下了□裸的问她和云琴为什么还不生孩子的事情确实让她觉得有些尴尬,正在想办法应付,忽而又听见容渊直白的问:“你是不是对云琴还有成见——觉得他不是真心对你,觉得他的心太复杂,对感情不够单纯?”
苏星沉默了一会:“我知道云琴对我很好。”
容渊低头笑了一会:“仅仅只是对你好吗?”他忽然仰起头,看着天空,“苏星,你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吗,也是你和云琴第一次见面。”
苏星望着容渊,嘴角微微弯了起来:“怎么不记得。”
容渊继续说:“那天你一来就点我的牌子,我却拿着头牌的乔,不肯轻易见你。你于是在楼下等我,装出一副纨绔小姐的做派,左拥右抱的调戏接待你的小子们。你可知道,那个时候,我看见云琴正在旁边的屋子里偷偷开了一道窗缝看你。”
苏星不置一词,只是微微一笑。
“云琴是获罪的官家大公子,小小年纪就以才貌双绝闻名京城,气质也是从小用书香墨香熏陶淬炼出来的,比起我这胭脂堆里长大的,自然是更加矜贵干净,是烟花地里的极品。他本是发配的官伎,被金枝阁想办法辛苦弄来,好好的调教了两年拢客的手段,正准备大张旗鼓的挂牌,结果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