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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斯晔怏怏的说:“算了。”
不过还是有了意外发现,何锦书的MSN和邮箱都公布在这里。嘉音借故下楼喝水,回来时沈斯晔已经淡定的坐在了她的粉色苹果电脑前,头也不回的说:“刚才她接受了你的好友请求。”
“她在线?”
“已经下去了。她说她只是偶尔上线看一眼,恰好遇上。”
“……你怎么知道的?”
“MSN,”沈斯晔冷静的叙述。“用的你的号,我装作是你。”
嘉音不由得万分好奇她哥哥到底是用什么样的语气说的话;不过沈斯晔已经删掉了聊天记录,大概事实确如她想象的那样。为防他恼羞成怒,嘉音也没敢追究下去。
有了这个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发现,沈斯晔一下午心情都很好。一会说要给这所住宅题名“苇园”,取威尔斯利镇之谐音——然后他真的动手研墨,挥笔写了颜体的牌匾;一会说嘉音的英文名其实该取Scarlet(斯嘉丽),那么她其实应该叫“沈思嘉”;一会又说要自己煮火锅吃,两人正说得开心,几乎打算列个购物单子驱车去中国城,起居室大门却响了。
兄妹两个同时望向门口。罗杰正站在半开的门外,神情凝重:
“殿下,国内急电!”
嘉音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她有些仓皇的看向哥哥,却只看到他淡然的笑了笑。笑容背后的东西,她却看不懂。心里一酸,便轻轻唤道:“哥哥……”沈斯晔安抚的摸了摸妹妹的头,一壁拿过罗杰手里的传真飞快地扫了一眼。
“群情生疑,令王速归。”
只一瞬间,罗杰看见他的目光一闪,迅即平复。他转头宛若无事的安慰嘉音,总算让小姑娘半信半疑的回了楼上。直至此时,沈斯晔面上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11空难时刻
沈斯晔当晚就赶往波士顿机场,上飞机就开始睡觉。不论财富地位多么惊人,要飞越太平洋也得十几小时,他索性什么都不去想。头等舱宽敞舒适,他裹在毯子里戴着眼罩睡的昏昏沉沉。座椅柔软温暖,仿佛他从未离开过母亲的怀抱。
不知睡了多久,飞机忽然猛地晃了晃。
沈斯晔被惊醒,探头看了看窗外暗沉的天色,转脸问:“快到了?”
他的助理罗杰从后座伸过头来,头发凌乱,显见的也刚睡醒不久:“是,我们现在在日本海上空,遇到了气流。机长说华北天气不好。”
沈斯晔从毯子里伸出手,抬起窗帘。机翼下方是无尽的云海,灰白的云朵绵延到天边。看不见陆地也看不见青天,仿佛白日的逢魔时刻。罗杰出去片刻,给他端回来一杯绿茶。沈斯晔道了谢接过,捧着杯子翻了几页杂志。印制精美的杂志上充斥着珠宝、巴黎时装、房产、赛马……他百无聊赖的随手翻了翻,等到看到自己位列“魅力单身王老五榜”头名时,表情顿时扭曲的十分好看。
罗杰刚好起身看见,纵使心情轻松不了,还是一乐:“殿下你难道不知道?当时为了排这个榜,论坛上都打起来了。”沈斯晔悻悻的把杂志插回去:“我怎么会知道这么无聊的东西。”
“可不无聊。”罗杰戏谑道,“我妹妹和她一帮女同学可天天为了殿下你的名次发短信投票。说起来您为帝国电信事业的发展也算做贡献了。什么时候把打赌输给我的签名照给我?”
沈斯晔把毯子拉高一点,闭上眼装睡。
或许黄历上写的是“不宜出行”,他们乘坐的班机打了一个多小时转,始终不能降落。罗杰很不满,出去投诉,过了一会气呼呼回来:“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落下去,还说实在不行就到天津降落,再不行就迫降——哪有这样的航空公司?!”
沈斯晔正听音乐,顺口安抚他道:“这又怎样?让他们送我们免费晚餐好了。”
“……晚餐本来就是免费送。”
沈斯晔摘了耳机,伸了个懒腰:“实在不行就让他们连明早的早餐一起送……别生气啊,我不是安慰你么。”
“多谢,可您这个安慰实在不怎么样。”罗杰翻着白眼说,“哟,有电话。”他清咳一声迅速的接起来,声音立刻变得沉稳严肃:“您好,皇宫文秘司三处。……我们的航班遇到了气流,飞机暂时无法降落……是的,我会向殿下转告……好的,好……再见。”
“是一处。”罗杰挂了电话,看向端王。“陛下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晚上八点前回不去,就明天再去觐见。”
沈斯晔望着窗外,听到这话连一动都未动,漠然的说:“知道了。”
——文秘司一处是皇帝的个人助理团,二处则隶属东宫。
这时飞机忽然猛烈地颠簸起来。罗杰一个没站稳,险些从走廊一头滚到另一头。他翻了个白眼,刚想讽刺两句,机舱里忽然回响起了机长的声音:“……各位乘客,f40…1次航班遇到气流,由于机上携带的燃料不足,机组决定二十分钟后在燕京国际机场迫降。为了保证您在撤离时的安全,请您取下身上的锋利物品……”
机舱里一片死寂。罗杰在自己手上掐了一把,疼。他低低咒骂一句,快步走到沈斯晔身边:“您还好吧?”
沈斯晔咳嗽着点头:“我没事,不小心呛到了。”他把毯子折好放回去,迅速收起桌子和耳机杂志,又系好安全带,抬头看着罗杰:“你快坐回去,小心再颠一下。”事实被他不幸言中。罗杰抓紧扶手固执的站着,沈斯晔顿时急了:“赶紧坐回去!”
罗杰死死抓着扶手:“下官的工作就是随时保护殿下,在这种时候不能失职——唉哟!”不知是从哪个乘客手里蹦出来的药瓶击中了他的头。
“死脑筋。”沈斯晔头疼的低声抱怨一句,“那么,我以宪法第一章十四条规定的权限命令你执行以下任务,立刻回到你的座位上,系紧安全带!”
“……是。”
罗杰乖乖坐下。解决掉一个麻烦,沈斯晔安下心来,回头看着窗外呼啸的风暴,飞机颠簸的如同幼年坐过的过山车,他心里反倒一片空明。坐在他前面的一对外国老夫妇正忙着吃心脏药,右边座位上的年轻夫妻紧紧护持着襁褓中的孩子。只有他是孑然一人。
“Thou on whose stream; mid the steep sky's motion……”
罗杰无奈的扶住额头,抹去一滴冷汗。
“If I were a dead leaf thou mightiest bear; If I were a swift cloud to fly with thee: A wave to pant beneath thy power ; and share the impulse of thy strength; only less free than thou; O uncontrollable!”
沈斯晔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的一咏三叹,然后飞机真的就uncontrollable了。
他紧紧抓住扶手,胃里有些翻涌。身体和座椅仿佛被一把抛起又落下,心脏似乎要从嘴里飞出来,巨大的飞机好像只是片枯叶般的随风颠簸。身边的婴儿哇哇哭起来。老夫妇紧紧地互相扶持着,妻子在低声的祈祷。不安的骚动充斥着头等舱,直到被广播打断。
机长的声音依旧很平稳,浑厚的男中音让听众得以稍稍宽心。
“各位乘客,我们将在五分钟后迫降燕京国际机场。为了做好紧急撤离工作,我们将在旅客中选择援助者,如果您是军人、警察、消防员、民航内部职工,请与乘务员联系……”几乎与此同时,乘务员小姑娘从前门急匆匆进来,抓着安全把手大声问:“有没有乘客愿意协助我们紧急撤离?”
头等舱里多半是老人妇孺,乘客们面面相觑。乘务员满面焦急,罗杰犹豫一瞬,咬了咬牙霍然站起来:“——我是现役军人,请问有什么工作?”
他没敢回头看沈斯晔。乘务员松了口气,扶着座椅小心的挪了过来:“迫降的时候,希望您能帮助老人和孩子从紧急出口撤离。别的工作会有我们机组成员来做,希望您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能救助他人就行——哎哟!”
飞机再度抖了抖,穿着高跟鞋和铅笔裙的乘务员险些栽倒在地,罗杰眼明手快的一把拖住了她。乘务员抓紧扶手站稳,对罗杰嫣然:“谢谢您。”她回过头,大声问:“还有没有哪位乘客愿意协助我们?”
“算我一个。”
罗杰愕然回头,沈斯晔端坐原处,冲他们安然一笑:“我也有军籍。”
迫降几乎立刻就开始了。沈斯晔按照乘务员所说的,紧紧抓住前面座椅的靠背,把头埋在胳膊中间。飞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和冲击力,以令人胆寒的速度咆哮着俯冲。他甚至闻到了着火汽油的气息。机舱里弥漫着烟雾,等到这令人绝望的一分钟过去,所有人都像是从地狱门前走了一遭。
“各位乘客!请立刻解开安全带,跟随乘务人员撤离!紧急出口在第八排座位后侧,请尽量迅速离开机舱……”
乘务员小姑娘的嗓子有些嘶哑了。罗杰迅速解开安全带,扶着一位带孩子的年轻女士往出口走。沈斯晔和前排的老先生左右扶持着老太太,因为老妇人腿脚不便,他索性一蹲身把她背了起来。老先生在后面扶着自己的妻子。机舱里除了几个孩子的哭声,没有人说话。
沉默,沉默。
沈斯晔焦灼的等待着飞机完全停稳。
“孩子,你记得雪莱的西风颂?”老太太忽然用英语问。她的声音颇为沉静,让沈斯晔不自觉的点头:“是的,我很喜欢他的诗。”
“Drive my dead thoughts over the universe ,Like withered leaves to quicken a new birth——new birth。”老太太低低念了两句,呵呵一笑,“年纪大了,记忆力和身体都不好,真羡慕你们能够如此年轻。”
“……new birth?”
“是啊,新的生命。我们的孙子在中国出生,我们从美国专程来看望他。”
沈斯晔不由笑笑:“那真好。”
老太太轻声祷告,语气沉缓柔和:“愿万能的主保佑,能让我们顺利的回到地面。”
飞机猛地一顿,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戛然停住。沈斯晔被惯性往前甩了半步,烟雾越来越浓,听得到消防车尖锐的鸣笛。死寂了十几秒后,乘务员高声喊:“紧急出口已经打开,请大家立刻顺序出舱,千万不要拥挤……”
沈斯晔被烟雾呛得咳嗽起来。队伍开始缓缓蠕动,着火的气息也越来越浓。老太太伸过手,拿着一方浸湿的手帕捂住他的口鼻,“孩子,千万要小心。”
沈斯晔嗯了一声,俯身从安全出口钻出去,火焰的灼热扑面而来。视野非常模糊,他也顾不得看是哪边着火,沿着消防梯深一脚浅一脚的小跑,直到脚踩上坚实的机场地面时,才松了口气。老太太需要做紧急检查,沈斯晔一直把他们送上了救护车,才觉得自己手心全是冷汗,眼镜也不知掉到了哪里,视野一片模糊。
他滑坐到地上,喘着气,有些茫然的看着远处着火的飞机。燕京已是深秋,夜风凛冽,警车救火车急救车灯光闪耀,救火人员和医务人员在他身边奔忙,高亢刺耳的鸣笛响彻了夜空,像极了拍灾难电影的现场,让他在瞬间竟有些分不清幻象和现实。
“殿下!殿下!”罗杰的声音从哪边传来?沈斯晔茫然四顾,直到罗杰扑过来语无伦次的又哭又笑。“我还以为您没跑出来!刚才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们——”
沈斯晔安抚的拍拍他的肩,“没事了。”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罗杰连忙扶住他。沈斯晔拢了拢衣领,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
“走吧。”
车队本来就等在候机大厅外,差点没被刚才的迫降事故吓死,看到沈斯晔平安出来,才集体松了口气。他有些倦怠,上了车也不想说话,一直闭目养神。
“殿下,我们马上要到霖泉宫了。”
后座毫无反应。罗杰发现他大概没理解这句话,只好补充道:“现在都九点多了,按陛下的意思,今天就不必再去觐见,您的状态不太好,我们是回城,还是就近去霖泉宫?”
沈斯晔拿手捏着眉心,含糊道:“哪都行。”
罗杰有些尴尬的咳嗽:“我们需要提前通知对方,您看……”
“那就回去。” 沈斯晔淡淡说。
罗杰答应一声,不再多话,握住通话器开始与长安宫联系。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路边是很好的绿化带,远处才是居民区,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直堪与天上星海呼应。沈斯晔睁开眼沉默的看着窗外,等到车队马上要经过霖泉宫的时候,忽然改了主意。
罗杰有一点愕然,但没表现出来。他迅速联系了前后几辆车,又联系了霖泉宫的警卫队,不一时几辆车就全部下了高速。沈斯晔默然看着罗杰急匆匆联系各方,片刻才说:“……抱歉。”
罗杰无声一笑,回答:“为殿下服务是下官的荣幸。”